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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圣诞 圣诞节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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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前一周,周叙发来一个地址。没有前因后果,就一行字:十二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这个地址见。后面跟了一串字母和数字,不是街道名,是地铁站名加出口编号,中间用逗号隔开,像一个被加密过的坐标。林予安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像一个地址,更像一道谜题的提示。她上网查了一下那个地铁站——在布鲁克林再往东,已经快出了她熟悉的地铁线路图边缘,再坐几站就是皇后区。她把地图放大,在那个站附近只看到几条灰色的小路和一片标注为“工业用地”的区域,没有任何她能识别的地标。她回复:这是什么地方。他回:你来了就知道。她又回:需要带什么。他回:不需要。她把那串地铁站名复制粘贴进了备忘录,在旁边标注:下午三点。
圣诞节当天,曼哈顿被一层薄薄的节日气氛覆盖着。第五大道的橱窗里摆满了机械麋鹿和假雪堆,麋鹿的头每隔几秒就转动一下,眼睛是两颗红色的LED灯泡,在白天也亮着。洛克菲勒中心前的溜冰场上挤满了手拉手的情侣,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布莱恩特公园的圣诞市集里飘出烤栗子和热可可的甜香,摊位上的手工蜡烛和羊毛围巾被寒风轻轻吹动,摊主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端着保温杯暖手。整座城市像一个被精心布置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圣诞节该有的样子——微笑,购物,在槲寄生下接吻。林予安路过洛克菲勒中心的时候,看到一个穿圣诞老人服装的街头艺人正蹲在路边吃热狗,假胡子被掀到下巴上,露出底下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真胡子。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好像这是他一整天里唯一的一顿饭。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口袋里刘姐给的那颗新包装薄荷糖拿出来,放在他的圣诞帽旁边。他抬头看她,假胡子还挂在脖子上。她说,“圣诞快乐。”他说,“你也是,女士。”
她到那个地铁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车厢里只有她和几个乘客——一个抱着购物袋打盹的中年女人,购物袋上印着梅西百货的logo;一个戴着耳机看手机的年轻人,屏幕上在放一部黑白老电影。车窗外的景色从曼哈顿的高楼慢慢变成布鲁克林的低矮砖房,再往东,砖房也少了,出现了仓库和厂房。这个站比贝德福德大道站更偏,出站口只有两个。自动售票机坏了一台,屏幕上贴着张手写的故障通知,字迹歪歪扭扭,大概是用圆珠笔写的。售票机旁边躺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杯沿上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口红印,杯底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深褐色咖啡渍。
她跟着人流穿过一条地下通道,通道的墙壁上贴着瓷砖,有几块已经碎了,露出一小片黑色的防水层。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段被铁链封锁的楼梯。铁链已经生锈了,锈迹在铁环连接处最厚,呈现出一种从橙褐到深褐的渐变,挂在两个铁桩之间,松松垮垮地垂着。楼梯口立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禁止进入”的红色圆圈还能辨认。但那个圆圈被人用喷漆画了一对角和两只眼睛,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公牛。公牛旁边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牛不识字。笔迹和墨西哥餐馆隔壁修鞋铺铁帘门上那些西语单词是同一种风格,大概都是同一个街区的人写的。
周叙站在楼梯口。他今天围了条深灰色围巾,就是她床头柜上那条的同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塞在羽绒服领口里。鼻尖冻得发红,羽绒服袖子上那截没剪掉的价签还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的帆布包今天格外鼓,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速写本的封面和一个小纸袋的边角,纸袋上印着不认识的手绘logo。看见她从楼梯口走过来,他从背后拿出一小枝用报纸裹着的槲寄生。报纸是上周日的艺术版,正好翻到一篇关于当代艺术市场的评论,配图是一幅她认得出来的画,报纸边缘还有一小块被水打湿的痕迹。槲寄生上还挂着几颗白色的浆果,浆果表皮有点皱,大概是昨天摘的。枝干末端用麻线绑了个蝴蝶结——麻线是老方用来捆花肥的那种,粗细不太均匀,蝴蝶结打得不对称,一边大一边小,小的一边有个线头没藏好。
“圣诞礼物。”他把槲寄生递过来。
“这是什么。”
“槲寄生。我查过了,圣诞节的传统是站在槲寄生下面的人要接吻。但我摘它不是为了这个。”他指了指槲寄生的叶子,深绿的,边缘有一点卷,上面还残留着昨天夜里的露水。她低头看那片叶子,叶脉从叶柄往叶尖延伸,每一根都清晰可见,被露水润湿之后更显得深绿如墨。“是因为这种东西平时没人注意。长在老方花店后面的那棵橡树上,缠着最高的那根树枝,从来没有客人抬头看。花店里的客人低头看花,抬头看天花板,从没有人看窗外。我昨天爬上去摘的,被阿斗看见了,它在树下面喵了一整首圣诞颂歌,中间还跑调。今天挂在门口,明年它还会再长。我画画的时候可以抬头看一眼。”
她接过槲寄生,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浆果。浆果是半透明的白色,表皮有一点发皱,但还在枝条上牢牢地挂着,果蒂是浅绿色的,看起来还能挂很久。她想起他画的那些东西——被踩扁的易拉罐、奶茶店里被人遗忘的手套、干洗店门口等人的背影。现在他送了她一根槲寄生,不是花店里用塑料纸包好的那种,是一根长在老方花店后院的橡树上、从来没有客人抬头看的槲寄生。他把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变成了礼物。这根槲寄生在树上缠了很多年,直到今天才被他摘下来,用报纸裹好,用麻线绑好,带到这个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地铁站。
他把铁链从铁桩上解下来——铁链只是绕了几圈挂在铁桩上,没有锁,大概以前有人锁过但钥匙丢了,后来就只是挂着。链条从铁桩上滑下来,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了几秒。他把铁链踢到一边,向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然后沿着生锈的楼梯往下走。她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宽度刚好容下一个人。光线从上面照下来,越往下越暗,走到第七八级的时候,上面入口的光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空气里有铁锈和旧报纸的气味,还有一层更隐约的霉味——不是潮湿发霉的那种,是旧纸张在干燥空气里放了很久之后特有的那种微苦,像很久没翻过的书。她的高跟鞋踩在铁锈斑驳的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被废弃空间放大成薄薄余响的回声。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然后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
那是一座废弃的地铁站台,不大,大概只有两节车厢的长度。站台的瓷砖地面蒙着一层灰,靠近入口的地方比较薄,还能看到瓷砖原本的米白色;越往深处越厚,最厚的角落积灰像一层绒毛。有几块瓷砖碎了,裂缝从碎裂点往四周辐射,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层。墙上覆盖着涂鸦——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旧的颜色被新的覆盖,又在边缘重新生长出来。深蓝的波浪叠在墨绿的几何图形上,波浪的边缘已经褪色了,被后来刷上去的几何图形盖住大半,但在图形和图形之间的缝隙里,还能看到原来那些波浪的弧度。橙红的火焰被深紫的雾气裹着,雾气里还残留着喷漆喷溅的细点,像是有人在画画的时候手被撞了一下。每一个角落都有不同的笔触在互相回应。
有一幅画了一整面墙的鲸鱼。鲸鱼的身体是用深蓝和银灰喷漆画的,喷漆的雾状边缘让它看起来像是正在从墙里游出来,它的身体覆盖了至少三层更早的涂鸦,有一层是橘色的,从鲸鱼的肚皮下面隐隐透出来,像鲸鱼吞了一团火。鲸鱼的旁边有一个用马克笔写的小小标注:“它比我们都老。”字体很细,墨水已经开始褪色了。有些只是几笔潦草的痕迹——一句话、一个符号、一只用马克笔画的歪歪扭扭的鸽子。鸽子被画在地铁线路图旁边,啄食着已经褪色的站名。鸽子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写了句“鸽子不知道它是鸽子”,笔迹像印刷体,但每个字母的收尾都有一点颤抖,大概写的时候手悬在空中没有支撑。没有两笔是同一个人的,但所有的笔触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彼此回应着。
站台边缘的铁轨已经锈了,锈迹从轨道顶面一直蔓延到枕木。枕木是木质的,有几根已经腐烂了,踩上去大概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枕木之间长出了几簇不知名的野草,有一簇从铁轨缝隙里钻出来,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灰绿色,叶子很细,像针一样,大概是某种能在干燥环境里存活的蕨类。站台对面,隧道的入口被用铁丝网封住了,铁丝网上也被人喷了几笔——不是大面积的涂鸦,只是几笔随意的色彩,像有人路过时顺手留下的签名。整个站台的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钢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吊灯,灯罩的磨砂玻璃还在,被从地面上反射上来的微弱光线照成朦胧的乳白色。
“送你的圣诞礼物。”他走到站台正中央,张开双臂,对着那整面墙转了一圈,然后回过头来看她。他的围巾在转身时被风轻轻带起,尾端在肩膀上方飘了一下,又落回去。“一幅墙。”
她站在站台边缘,仰着头缓慢地转了一圈。头顶是裸露的钢梁和管线,管线上缠着一串不知是谁挂上去的圣诞小彩灯。彩灯的电线沿着管线蜿蜒,最后消失在一根钢梁后面。大部分灯泡已经坏了,只有三五颗还在闪着微弱的蓝光,但足以让那些管线的轮廓在昏暗里显现出来。整个站台被那些涂鸦的色彩映着,并不觉得暗——深蓝、墨绿、橙红、深紫、银灰,所有颜色在彩灯残存的蓝光里交织成一种说不清色调的光晕。
“你怎么发现这里的。”她问。
“去年夏天。修壁画的客户让我来找一段废弃的铁轨,说要参考工业遗迹的纹理。我在这附近找了一整天,看到这段楼梯被铁链挡着。铁链没有锁——大概只是提醒,不是禁止。我下来了,看到了这面墙。”他沿着站台边缘走,手指轻轻划过墙上那些不同年代的涂鸦。他的指尖在鲸鱼的鱼鳍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他划过那些波浪、几何图形、火焰和雾气,划过鸽子旁边那句“鸽子不知道它是鸽子”。他的动作很轻,不是抚摸,是打招呼——像一个认识这里每一笔的人在做例行的问候。“后来我偶尔会来。不是画画,是看。每次来都会有新的颜色出现,旧的被覆盖,新的又被人盖上去,像有人在开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展览。有时候同一个人画了好几种风格,有时候很多人在同一个晚上同时画,颜料是湿的,相互蹭出了层叠。但大多数时候,墙自己慢慢变。像它自己在呼吸。”
“你画过这面墙吗。”
“没有。我只是来看。这是别人的展览,我只是观众。”他走到站台尽头,靠在一根钢柱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速写本。翻开了新的一页,但没有动笔,只是把铅笔夹在手指之间,看着她。
她沿着站台慢慢走,看每一层涂鸦。她看到那只鸽子下面有一行被划掉的字——划掉的笔触很用力,但原来的字还能依稀辨认出来,写的是“I was here”。划掉它的人大概不是原作者,是另一个路过的人,她觉得这个猜测本身就像这面墙的一部分——有人在上面写“我在这里”,另一个人走过来说“你不需要留名,我知道你来过”。有一幅用喷漆画的女人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头发是深绿色的,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脸颊,在瓷砖上蔓延成一片藤蔓。藤蔓的末端被人用马克笔加了一朵小花——很小,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花瓣不对称,一边三瓣一边两瓣,但颜色很新鲜,是最近才画上去的,明亮的黄色,花蕊是橘色的,在这片以深色调为主的角落里格外显眼。
她在那朵小花前面停下来。那朵花没有任何意义,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只是一个人在路过这面墙时,看到一片深绿色的藤蔓,觉得它应该有一朵花。她想起自己在Excel里记了三年情绪波动——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记录,和这朵花一样,没有任何实际用途。但此刻她站在这个废弃的站台里,看着一朵不知名的人画的小花,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一直在Excel里试图记录的东西,不是情绪本身,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留下存在过的痕迹。
她笑了。不是抿嘴的、克制的、被拦在半路的笑,是真正的、没想过的、忘记控制表情的笑。嘴角往两边舒展开,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她自己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不是因为开心,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在这个废弃的站台里,有人在一幅不知道是谁画的藤蔓上添了一朵小花。那朵花不需要被看见,不需要被任何人理解,但它在那里。就像他送她这面墙——没有任何实际用途,不能吃,不能用,不能被放进任何一份估值报告。但他觉得她值得看到这一切。
“你笑得很好看。”他靠在钢柱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速写本,铅笔搁在本子旁边。他今天没有画她,只是把速写本握在手里。“应该多笑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的速写本搁在膝盖上,铅笔还夹在手指间。他今天没有画她——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他只是看着她看这面墙,像是在看一幅自己还没开始画的画。她沿着站台走完一整圈,回到他面前。
“这是你画过最值钱的画吗。”
“我没算过。但肯定比火鸡贵——火鸡花了三十八块五,这面墙一毛钱没花。”
“三十八块五的火鸡焦了。这面墙没焦。”
“那这面墙是我画过最值的画。一分钱没花,但你笑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槲寄生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站台的瓷砖地面上。槲寄生的浆果在彩灯残存的蓝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格外显眼。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槲寄生,又看了一眼她。她没有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她只是把那根槲寄生放在站台正中央,让那些永远不会开花的浆果在这个废弃了不知道多久的空间里,静静地待着。
周叙拿起放在钢柱旁边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不是便利店那种一次性纸杯,是他的那个印着“truth”的搪瓷缸,杯口有一点脱瓷的毛边,杯把用铁丝重新固定过。他把盖子拧开,递给她。是热可可,大概从出门就开始焖在搪瓷缸里,还是滚烫的。她接过搪瓷缸,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再沿着手腕往上走。她喝了一口。是便利店里那种即溶的,甜度远超她的日常容忍范围。但她又喝了一口。
“你每次都用同一个搪瓷缸。”
“这只缸跟了我好几年。喝什么都是它。最开始是咖啡,后来是茶,今天是热可可。它从来不挑。”他把速写本合上,把铅笔夹在封面边缘,然后抬头看着她。“你也不挑。”
“我挑。我只是不挑你。”
他听完这句话,低下头把速写本重新翻开,铅笔在纸角画了一个极小的搪瓷缸——杯口有裂纹,杯身上印着“truth”。然后在她那句话旁边写了一个字:好。字迹很端正,没有连笔,一笔一划,和感恩节帮小满写名字时一模一样。
他们沿着楼梯往回走,重新回到地面上。下午的光已经比来时更斜了,光线从西边打过来,在地铁入口处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小小光斑。街道被圣诞节的寂静浸泡着,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被喷漆画过的地方反射着暗淡的光泽,像是整个城市都放慢了呼吸。风从东河的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气的凉。他快走了几步,赶上她的脚步,把那根槲寄生从她手里接过去,夹进速写本里。槲寄生的叶子从他本子边缘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和这面墙告别。
“你觉得明年还会有人在这里画新的吗。”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段通往站台的黑暗阶梯。铁链还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铁环和铁环之间碰撞出很轻的叮当声。
“会。每年都有人来。有时候是涂鸦的人,有时候是像我一样只是来看的。墙从不说拒绝,谁来都可以画。花会谢,灯会灭,彩灯的最后一颗灯泡迟早也会彻底不亮。但涂鸦只会被新的涂鸦覆盖——没有人真的离开过。”他把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站在她旁边。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是看着那段黑暗的楼梯。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墙听的。是送给她的。
他们往地铁站走,她走在靠墙的一侧,手里拎着搪瓷缸,已经喝完了热可可,搪瓷缸内壁还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可可渍。脚步被街道的寂静拉得很慢,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圣诞节的午后,地铁站里几乎没有人,售票机上的故障通知还在,自动售票机的屏幕上滚动着“节日快乐”的字样,但像素缺了一格,显示成“节日快乐”。她看着那个缺了像素的屏幕,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忘记控制的笑,是那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你还没有问我我的圣诞礼物。”他说。
“你要什么。”
“是我给你准备的——正式的。刚才是前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便利店里那种最简单的牛皮纸小盒,刘姐用来装自制牛轧糖的,上面还贴着一张手写标签:赠品。标签是刘姐的笔迹,圆珠笔写的,那个“赠”字最后一撇拖得特别长。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铅笔。不是新的,是用过的——笔身被削过很多次,漆面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木质的原色,笔尾的标号是6B,上面有两道他用指甲不小心掐出的凹痕。笔头是刚削好的,露出了崭新的石墨芯和一圈整齐的木质纹理,削铅笔的刀痕还很新,大概今天早上削的。
“这是我用过的最趁手的一支铅笔。6B,石墨芯是德国施德楼的,木质是加州雪松。跟了我将近三年,画过你抱手臂的姿势,画过你站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的背影,画过你在沙发上睡着的姿势,画过你整理画材时头发卡在耳朵上。每一笔都是用这支笔画的。笔杆上那两道指甲印是画你背影时掐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在桥上站了很久,风太大,我抓着笔的手有点僵,指甲掐进去留下了印子。我本来想换一支新的。后来没换。”他把笔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她手里。笔身比普通铅笔轻,被用过太多次,只剩下手指刚好能握住的一截,大概十厘米左右,握在手里刚好能让小指搭在笔尾。他放笔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轻轻一碰,然后收回去了。“现在它归你了。”
她握着那支铅笔。笔杆上那两道指甲印刚好在她拇指落下的位置,一道深,一道浅,深的那个能感觉到指甲切入木质时的力度。这支笔画了她所有的样子——抱手臂的样子、站在桥上的样子、睡着的姿势、整理画材时头发卡在耳朵上的姿势。他用这支笔把他看到的一切变成了那些速写。现在他把笔送给她了。让她知道他画下的每一个她,都是用这支笔画出来的。
“你用这支笔画了我所有的样子。”她说。
“嗯。”
“现在还给我了。”
“笔在你手里,你可以用它画任何东西。画你的Excel图表,画你的薄荷叶子,画小满的暖白色。”他把空的牛皮纸盒叠好放进口袋,“你也可以什么都不画。它已经画过最重要的东西了。”
她把铅笔握在手里,拇指正好压在指甲印上,能感觉到雪松木质上被时间磨出的光滑——铅笔的漆面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那是被他的手反复握过的地方。那两道指甲印是唯一还有棱角的地方,深的那道边缘有一点毛糙,大概是掐进去时指甲不够利落。她抬头看着他。地铁口的风从楼梯下面涌上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是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方向,钟声敲了五下,悠长而低沉,在街道之间回荡。她把槲寄生从速写本里拿出来,递给他。
“这个给你。”
“那是你的圣诞礼物。”
“我知道。你留着。明年它还会再长,到时候你再摘一根新的给我。旧的给你。”她把槲寄生放进他手心,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过。他的掌心是温的,虎口有医用胶带,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握画笔磨出来的,触感和那支铅笔的木质表面一样光滑。槲寄生的麻线蝴蝶结在她指尖下轻轻滑动。然后她转身往楼梯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铅笔我会保管好。比你保管得好——你连刮刀都不锁。”她走下楼梯。高跟鞋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一层很薄的余响。走到站台层的时候,她把铅笔举到眼前,对着站台上方那几颗还在闪烁的彩灯蓝光看了看——笔尾的6B字样已经被磨得只剩一半,铅笔芯是新削的,石墨在蓝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然后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和手机、钥匙、那颗还没剥开的薄荷糖挨在一起。
回到公寓之后,她把铅笔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床头柜上有五样东西:一页洗衣房的速写,她的手臂,抱自己的姿势;一条深灰色围巾,羊毛的,洗过太多次,起了细小的毛球;一颗还没剥开的薄荷糖,刘姐给的赠品,蓝色包装纸上印着一片薄荷叶;一块十五秒的侧脸,她的睫毛、鼻托的压痕、垂在脸颊旁边的碎发;一支用过很多次的6B铅笔,笔身有指甲印,画过她所有的样子。她把铅笔拿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那两道指甲印在拇指指腹下微微凹进去,像是他握笔的手型还残留在上面。她把铅笔放在速写旁边,对齐了纸页边缘。铅笔刚好压在速写里她自己抱着手臂的那个姿势上——他画下了她抱自己的手,现在他握过的笔放在他画过的那双手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光标停在新建那一栏。她打了一行字:他送的圣诞礼物,一幅墙。一分钱没花。然后又打了一行:他给了我最趁手的一支笔。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片刻,没有删。然后合上手机。窗外圣诞节的钟声还在敲,而某个废弃站台的墙壁上,那朵用马克笔画的小花正安静地开着。槲寄生夹在速写本里,被他带回布鲁克林,放在老方花店后院的橡树下。明年它还会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