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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晚宴 投行年度晚 ...

  •   投行年度晚宴定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曼哈顿中城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邀请函上印着“Black Tie Optional”,但在这个行业里,“可选”从来都是“必须”。林予安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条黑色礼服裙,买了三年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入职第一年的新人酒会,她站了整晚,高跟鞋磨破脚后跟,回家脱丝袜的时候发现血已经干了,粘在丝袜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一次是陪MD去伦敦路演,在飞机上改了整夜Pitchbook,落地直接去会场,连时差都没倒。裙子是极简的剪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面料在灯光下会泛出一层很淡的珠光,像贝壳内壁那种不张扬的光泽。

      她在镜子前站了片刻,把头发放下来。平时扎低马尾的习惯让发尾有一道很轻的弯痕,她用指尖绕了几圈把它抚平,然后在耳后别了一枚银色发夹。发夹是母亲寄来的,包裹里没有留言,只有一枚发夹和一张折叠整齐的棉纸。她收到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放在梳妆台上,一放就是大半年。今天出门前她拉开抽屉拿钥匙,余光扫到那枚发夹,拿起来看了片刻,别在耳后。别了两次才固定住,手指找不到最佳角度,太久没戴过这种东西了。

      周叙在楼下等她。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旧西装,袖口有一点磨亮的痕迹,肩膀的线条还保持着最初的轮廓,只是布料在肘部被熨烫过太多次,泛出一层极淡的光。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他站在公寓门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包带上的胶带换了一截新的。看见她走出来,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小块压纸,上面画着她公寓大楼的旋转门。今天的,日期写在右下角,旁边画了个很小的箭头,指向旋转门玻璃上她的倒影。那个倒影的轮廓很淡,几乎融进了玻璃的纹理里。

      “你怎么又画我。”

      “路过。顺便。”他把手臂微微弯起来,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很轻的邀请手势——不是那种正式的绅士式的弯腰伸手,而是把手臂往她那边挪了几寸,手掌摊开,像在说你要想搭就搭,不想搭也没关系。她把手搭上去,指尖碰到他西装袖口磨亮的那一小块面料。他前臂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也在调整力度,不确定该用多大的力气托住她的手。然后他放松了,她的手指也跟着松弛下来。

      酒店宴会厅在四十六楼,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帝国大厦的塔尖亮着暖黄色的光,哈德逊河上的驳船缓缓移动,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香槟杯在托盘里叮当作响。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西装革履的银行家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梭,袖扣是定制的,皮鞋是手工的,每张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每句寒暄都像经过排练的台词。空气中混杂着香槟的甜、古龙水的冷冽、某个女分析师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予安从经过的托盘上拿了两杯苏打水,递了一杯给周叙。他接过去的时候目光正扫过整个宴会厅——是她熟悉的那种扫视,先看光从哪里来,再看人的分布,最后找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角落。在洗衣房里他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打盹的,看手机的,叠衣服的,最后停在她抱手臂的姿势上。

      “紧张吗。”她低声问。

      “有一点。”他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但比在洗衣房里第一次画你的时候好。那次你看了我一眼,我差点把铅笔掉进烘干机里。”

      她嘴角动了一下。她记得那个眼神——她只是刚好抬头,刚好撞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笔尖顿了零点几秒,铅笔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很小的墨点。那页速写现在还放在她床头柜上,纸角微卷,墨点还在。

      同组的VP老周端着威士忌走过来,看见林予安搭在周叙臂弯里的手,扬起眉毛。他认识林予安七年,从她第一天入职当分析师就在隔壁工位,见过她在客户电话会上逐条反驳对方的财务模型,见过她凌晨三点在茶水间泡咖啡,见过她在新人欢迎酒会上端着苏打水在角落里站了一整晚。他从来没见她带过任何人来晚宴。

      “予安,这位是?”

      “周叙。他是画画的。”她说。语气和她向客户介绍项目方案时一模一样,只陈述事实,不附加判断。但她的手还搭在他臂弯里,没有收回去。

      老周伸出手,握手有力而简短。“画画的?什么类型的画?”

      “混合媒介。主要是缝纫机和丙烯。”

      “缝纫机?”老周的表情在“有趣”和“困惑”之间摇摆了一下,腾出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缝纫的动作,“那是装置艺术?”

      “算是。有人买就是艺术,没人买就是缝纫机。”

      老周笑了,笑声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浑厚。他举了举杯子对林予安说“这个比上次那个做私募的有意思”,然后端着威士忌走了。经过她身边时,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加了一句:“他没打领带,但比这屋里所有打领带的人都自在。”

      林予安侧头看了周叙一眼。他今天没有说“科学精神”,但他接住了老周的问题。有人买就是艺术,没人买就是缝纫机。他从不把自己做的事拔高,也不贬低,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听的人自己去判断。

      他们端着苏打水穿过人群,经过几个正在讨论明年春天并购案的分析师。走到宴会厅另一侧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定制西装的男人从人群中走过来。他的袖扣是玫瑰金的,手指上有一枚图章戒指,驳领上别着一枚极细的银针。他在周叙面前停下来,目光从磨亮的西装袖口扫到解开的领口扣子,从帆布包扫到包带上那截新换的胶带,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上,嘴角挂着那种在社交场合里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

      “初次见面。麦克斯·林,第三组。”他伸出手。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刚好比周叙的手多用了半磅力,刚好能让对方感觉到但又不会失礼。然后他转向林予安,笑了笑,“予安,这位是?”

      “周叙。”林予安说。没有加任何头衔。

      麦克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周叙身上又转了一圈。“你是哪家基金的?高盛?还是摩根士丹利?”

      “我画画的。”

      “业余爱好?还是主业?”

      “主业。比投行累,工资也少。”

      麦克斯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他准备了三个可能的回应——如果是高盛的,聊一个共同认识的人;如果是摩根士丹利的,聊最近某个并购案;如果是买方基金的,聊市场行情。他没有准备“画画的”这个答案。他点点头,说了句“有意思”,然后端着酒杯走了。走之前看了林予安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优越感,但也有一丝困惑,好像在他的社交算法里这个组合没有解。

      林予安看着麦克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认识这个人,同届,四年前在新人培训上分到同一组做过个案分析。麦克斯把所有数据跑了一遍,结论是对的,但在展示时花了七分钟铺垫自己的分析框架,只用了两分钟讲结论。MD说“结论是对的,但你浪费了我五分钟”。后来他学会了投行里的话术,说话越来越像那些在电话会上把“fundamentally flawed”挂在嘴边的财务顾问。他没什么恶意,只是太习惯用头衔和数字来定义人了。而“画画的”不在他的定义体系里。

      她把苏打水放下来,转向周叙。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被冒犯,也没有那种“你看不起我我也不在乎”的故作镇定。只是平静,像在画速写时观察一个坐在长椅上的人。他大概已经在脑子里画下来了——麦克斯转身时微微抬起的下巴、端着酒杯的手指在杯柄上多用了半磅力、走回人群时那个比平时快了一点的过渡步伐。

      “你不用这样说。”她说。

      “说少了?”

      “是太温和。”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抬高,没有压低,就是她平时在会议室里陈述方案的语气。“下次有人说你在做没用的东西,你可以直接告诉他们——你画的东西值钱。从第一天晚上在洗衣房开始,你画我抱手臂的姿势,每一笔都是真的。真的东西值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酒杯底座的边缘划了一圈,那个姿势和他在墨西哥餐馆桌布上蹭盐粒的姿势一模一样。她以前没有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从那次在墨西哥餐馆,她看到他把盐粒蹭在桌布上,留下了一小条白色的痕迹。她觉得那个动作很自在。现在她不自觉地把这个动作学到了自己手上。

      周叙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苏打水放下来,杯子在吧台上轻轻磕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速写本,翻到某一页。不是要画,是给她看。是她刚才说话的样子,他刚才画的。铅笔线条很轻,但眼睛画得很重——他把瞳孔里映着的那盏水晶吊灯也画进去了,吊灯在水晶的折射下变成细碎的光点,散在她虹膜的边缘。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微张,正在说某个字。他不知道那个字是“值钱”——他只是画了她发音时嘴型的弧度,那个弧度刚好是最有力的那个字。

      她愣了半拍。她刚才说话的时候他在画她。她不记得自己说话时是什么表情。但画里的她知道——是她平时在会议上说“这个数据源不可靠”或者“这个项目我们不该接”时的表情。他把她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表情画下来了。

      “你画的东西值钱。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事实。”她说。

      “你说了两次。”

      “因为重要的事要说两次。一次是告诉你,一次是告诉任何人。”

      周叙靠在吧台边,侧头看着她。他的速写本在手里半开着,铅笔夹在手指之间。他没有继续画。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被记录下来——它已经被说出来了,两次。一次是告诉他,一次是告诉任何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林予安被MD叫去见几个欧洲清洁能源基金的合伙人。MD介绍她时说的是“我们能源组最靠谱的VP”,没有加“之一”。她让周叙在吧台等她,走之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回来的时候,她远远看到他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走近了才认出是公司最资深的合伙人,七十出头,半退休状态,平时连高管会议都很少开口。他手里端着一杯只剩最后一小口琥珀色的威士忌,正指着周叙速写本上那幅洗衣房里的手——那个抱自己手臂的姿势,右手握着左上臂,左手握着右上臂,指腹微微陷进去。

      “我妻子也这样抱手臂。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手臂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看了三十年,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他停了一下,喝掉最后一口威士忌。“后来她走了。我收拾她的东西,发现她年轻时的日记。有一页写着,她十八岁的时候,父亲跟另一个女人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抱着自己的手臂。她妈妈从窗口看见她,没有叫她。”他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你这幅画让我想起她。手比脸诚实。”

      然后他朝周叙点了点头,慢慢走回人群里。

      周叙合上速写本,站在那里看着那位合伙人的背影。林予安走到他身边。

      “他说什么?”

      “他说我画得对。”

      “还有呢。”

      “他说他妻子也这样抱手臂。”

      林予安没有追问。她看到周叙把速写本放回包里,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她知道他回去以后会画那位合伙人的背影,或者画他端着威士忌的手,或者画他妻子抱手臂的姿势——虽然他从没见过她。他不需要见过。他只要听过一个人的故事,就能画出那个人最诚实的部分。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他们走到阳台上透气。四十六楼的夜风很凉,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清冽和远处哈德逊河的水气。整个纽约在他们脚下一格一格地亮着,帝国大厦的塔尖正在从暖黄色渐变成深蓝,是为某个慈善晚宴专门换的颜色。哈德逊河上有驳船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水痕,从四十六楼看下去只是很细的一条线。她把披肩裹紧了一点,那件黑色礼服裙的肩膀部分太薄,风一吹就透。周叙靠在栏杆上,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外套内衬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不是滚烫的,是那种被穿了一整晚之后沉淀下来的微温,像沙发上的薄毯刚被拿起来时的温度。

      “你今晚画了多少张。”她问。

      “七张。你开会的时候画了三张——你皱眉的样子,你跟客户点头的样子,你低头看手机的样子。”他把速写本翻给她看。第一张是她皱眉,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第二张是她和客户点头,下巴轻轻往下压,嘴角的弧度刚好控制在“礼貌”和“认同”之间。第三张是她低头看手机,脖子微微弯着,发夹反射着吊灯的光。第七张是她刚才说话的样子,在吧台边,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画的东西值钱”。每一张都是她,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表情,没有一张是重复的。

      她看着他翻页的手指,虎口那截医用胶带还在,边上多了一道今晚刚画上去的铅笔灰。他画了她所有的样子,七张。今晚发生的所有重要的事都在他的速写本里——老周的认可、合伙人的故事、麦克斯的审视——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看她,即使在她看不到的时候。而在第七张画里,在画她说话的样子时,他把自己握铅笔的手也画进去了,就在画面右下角,拇指和食指捏着铅笔,虎口那截医用胶带还没有撕。

      “你把自己画进去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自己也没注意到。他把那页速写翻过来看了看右下角,又翻回去,铅笔在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小心。”

      她没说话。她知道不是不小心。他在画她的时候终于忘了不画自己这件事,因为他太专注了,专注到把自己也画了进去,就像他画那些被踩扁的易拉罐时从来不会想“这个值不值得被画”。他只是画。她站在他旁边,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点。帝国大厦的塔尖又换了一种颜色,从深蓝变成了银白。城市的灯光在四十六楼的阳台下铺成一整片,像无数个正在发光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人在做什么——有人在加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沙发上看电视,抱着自己的手臂。她把手伸进西装口袋,指尖碰到里面一小截铅笔芯断头,他大概之前随手放在口袋里的。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把铅笔芯往里推了推。明天早上他穿上这件外套,会发现口袋里多了一小截推不到底的铅笔芯。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拢了拢肩上的西装。

      阳台下面,城市的灯火向四面八方铺展。哈德逊河上的驳船已经驶远了,船灯变成了一小点模糊的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气和秋天的凉。她把他的西装外套裹紧了一点,闻到了松节油混着颜料的清苦气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残留下来的淡香,和他工作室里那条薄毯是同一个牌子。她发现自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在画架前,她也能凭这个味道找到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已经开始把这种气味当成一个可以被识别的东西了,像地铁口的铁锈味、中央公园秋天的枯叶味、洗衣房里烘干机热风的气味。他把松节油和钴蓝带进了她的感官系统里,而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你画的东西值钱。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事实。”她说。

      第三次。重要的事她说了三次。第一次是告诉他,第二次是告诉任何人,第三次是告诉自己。

      周叙把速写本合上,放进那个旧帆布包里。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也是”。他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阳台下面的城市。他的手放在栏杆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她稍微动一下小指就能碰到他的食指。她没有动。那页画着他自己的手指、她的眼睛和水晶吊灯的速写正安静地躺在帆布包最上面,铅笔的灰还在慢慢地固着在纸纹里。它不需要被再一次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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