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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晨一点 纽约的夏天 ...

  •   纽约的夏天,直到凌晨才勉强安静了一些。

      林予安推开写字楼的旋转门,迎面扑来的是一阵闷热。白天暴晒了一整天的路面还在缓慢地散发着余温,空气里有一点潮湿,混着地铁通风口的铁锈味和街角未散的烟草气。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大楼里强劲的冷气还留在衬衫上,和外面的热风一撞,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她低头解开袖扣,把长袖一点点卷到手肘。白衬衫早已没了清晨出门时的挺括,右侧袖口上有一小块浅褐色的咖啡渍。那是下午开会时不小心碰到的,姜然当时递给她纸巾,顺口开了句玩笑:“林总监,你的人生是不是连咖啡洒在哪儿都有规划?”她当时只是接过来擦了擦,没接话。她知道姜然没有恶意,只是在提醒她,平时活得太像一台只会处理工作的机器。

      转身往回看,四十二楼东南角的窗户还亮着,那是姜然的办公室。林予安走的时候,姜然还在敲键盘,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门别关”。临走前,林予安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咖啡,无声地放在了她的桌角。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着“妈妈”两个字。

      接通后,陈敏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成都家里的书房,老台灯的光打在后排的书架上,泛着暖黄。陈敏穿着棉布睡衣,戴着老花镜,面前还摊着几页纸。

      “妈。”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刚下班。”

      “吃过饭没?”

      “吃过了。”

      林予安的回答很快,语气平稳。她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让镜头对着街边的一盏路灯,避开了自己脸上的疲态。十六岁那年刚到美国,她还在电话里哭过。后来陈敏问了一句“予安,你是不是哭了”,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在接电话前深呼吸,把所有情绪藏进平静的声音里。

      “你爸前几天还念叨,说好久没收到你的邮件了。”

      “最近项目赶在一起了,”林予安看着路边偶尔驶过的车,“等忙完这个季度就好了。”

      电话里安静下来,母女间就是这样,很多叮嘱已经说过太多遍,反而不知道再接什么。陈敏凑近了屏幕一些,台灯的光照亮了她的鬓角,那里的白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多了一些。

      “予安,你没事吧?”

      林予安眼神动了一下,很快笑起来:“没事,就是有点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陈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多问,只是低头把手腕上的玉镯往上推了推:“注意身体,早点回去休息。”

      “好,那我挂了。”

      屏幕暗下去,周围重新被夜色填满。林予安站在路口,过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向右转去往中城的高级公寓,而是沿着十四街继续往前走。今晚她不太想回去。那个永远保持着完美恒温、却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公寓,此刻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回去睡觉的地址。

      路边那家披萨店还亮着灯,玻璃窗里坐着几个刚下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他们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吃着已经有些凉掉的披萨,一边低声聊天。桌面上放着折了一半的报纸,边角被油渍浸得发软。

      再往前,是一家二手书店。铁门已经落下,橱窗里的灯也关了,只剩门口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免费”,最上面放着一本旧书,封皮已经不见了一半,只能看出标题,《了不起的盖茨比》。

      那家洗衣房就夹在书店和披萨店中间,门面上贴着一张边缘卷曲的“24小时营业”纸板。

      她推门进去,一股温热干燥的空气裹挟着洗衣液的淡香扑面而来。这里没有工作邮件,没有报表,只有烘干机滚筒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角落里有个男人靠在折叠椅上睡得很沉,怀里紧紧抱着个旧枕头;靠窗的女孩戴着耳机在刷手机,偶尔笑一下;还有一个中年人,正慢条斯理、反反复复地折叠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

      林予安找了张空着的塑料椅坐下。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看了两个月还没看完的《长日留痕》,翻开看了几页,却发现自己只是在盯着纸面发呆。
      她索性合上书,身体向后靠,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胸前,右手握住左臂,左手扣着右臂。这是她习惯性的防御动作,像是在疲惫到极点时,给自己一点微弱的支撑。

      玻璃门忽然被撞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个硕大的洗衣袋走进来。一条牛仔裤从袋子里滑出来,裤腿刚好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半步勉强站稳,没顾得上整理衣服,先转头冲着门外的空气喊了一声:“谢了啊!”

      门外并没有人,大概刚才帮他推门的人已经走了。他自己低头笑了笑,把洗衣袋扔在机器旁,开始熟练地分拣衣服。直到拿起一件灰色的T恤,他停下来,借着灯光翻看了一下后脖领的水洗标,才满意地把它搭在肩膀上。接着,他在那堆衣服里翻找了半天,终于从牛仔裤的裤腿里拽出了一只灰底蓝条纹的袜子。看着手心里终于凑成一对的袜子,他长舒了一口气。

      设定好洗衣机,男人转过身,目光扫过洗衣房里的几个人,最后停在林予安身上。

      她并不起眼,安静地缩在角落里,但那种深深的、与周围隔绝的疲惫感却很明显。男人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一本边角磨得发毛、沾着几点颜料的速写本,坐在了她斜对面。

      铅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被烘干机的轰鸣声完全盖住。他画得很快。林予安抱着手臂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往里收。

      “你在画我。”

      男人抬起头,发现林予安正看着他。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生气,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嗯。”他笑了笑,没躲闪,“刚好看到。”

      “刚好?”

      “其实也不算。”他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你看那个睡觉的人,他抱那个枕头抱了很久,一直没松手。所以我想画下来。”

      林予安看了一眼那个睡熟的男人:“那我呢?”

      “你也是。”男人用笔尖指了指画纸上她交叠的手臂,“每个人都有自己抓着不放的东西,只是有些人的能看见,有些人的看不见。我不知道你在抓什么,所以只能画这个动作。”

      林予安看着那幅画。只有寥寥几笔粗糙的线条,没有画脸,只是勾勒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一个在深夜里,试图给自己一点安全感的人。

      “你经常这么画陌生人?”她问。

      “不会,大部分人不喜欢被画。”

      “那你怎么觉得我不会生气?”

      “直觉吧。”男人靠在椅背上,答得坦然,“感觉你这会儿没心思生气。”

      林予安没反驳。奇怪的是,她确实不觉得冒犯。这人的眼神很干净,没有那种刻意搭讪的油腻感,只是一种单纯的观察。

      男人低头,在画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母。

      “LYA。”林予安看清了,“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顿了一下,抬起眼:“猜的。”

      林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男人终于笑了,视线极快地扫过她放在一旁的包——那里露出了半截印着全名和公司Logo的工牌。“好吧,职业习惯,观察力还行。”

      “画画的?”

      “算是吧。”男人合上本子,“平时给街区画画壁画,接点插画,有时候也去帮朋友做做老建筑修复。”

      “听起来不太稳定。”

      “确实不稳定。”他点头承认。

      “不后悔吗?”林予安脱口而出。

      男人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想了几秒:“不后悔。因为每天醒过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可能很糟,但至少不会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予安沉默了。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有规划、可量化、需要控制风险的。她很久没有听过这么不负责任,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轻松的答案了。

      “你住附近?”男人随口问。

      “中城。”

      “那挺远的,凌晨一点跑这儿来洗衣服?”

      “没洗衣服。”林予安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手,“只是坐一会儿。”

      男人点点头,没往下接。他没有顺势追问“你怎么了”或是“遇到什么事了”,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林予安觉得很舒服。

      “我也平时不来这。”男人指了指转动的烘干机,“最近在附近干活,经过这里发现,他家的机器烘衣服,比隔壁街能快六分钟。”

      林予安挑眉:“你还算过这个?”

      “当然。”男人语气理直气壮,“六分钟够我多画一条胳膊了。”

      林予安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察觉。

      男人看到了,眼角也弯了起来。他把搭在肩上的那件灰色T恤拿下来,重新确认了一遍水洗标,郑重地放进了白色衣服的那一堆。

      “灰色为什么放白色里洗?”

      “温水洗不掉色,我试过三次了。”他笑着说,“艺术工作者也需要科学精神的。”

      衣服烘好了。男人站起身,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仔细地叠好放进洗衣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在这个永远都在赶时间的城市里,只有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在叠衣服上。整理好后,他拎起袋子,低头看了眼速写本。只犹豫了一瞬,他把刚才那页纸撕了下来。

      “这个给你。”他走过去,把画放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反正画的是你,如果你不要,出门扔了就行。”

      他没说什么留作纪念的客套话,态度随意得让林予安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谢谢。”

      男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予安。”

      她抬起头。

      “手有时候其实也会说话的,只是很多人没有注意。”他说完,笑了笑,“早点回家。”

      门关上了,男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予安低头看着那张速写。纸张右下角有一处极浅的橡皮擦痕,擦痕旁边,是淡淡的几个字:

      LYA,凌晨洗衣房。

      林予安在洗衣房里一直坐到最后一台机器停转。那个叠衬衫的中年人走了,看手机的女孩也离开了。那个睡觉的男人翻了个身,怀里的枕头掉在了地上。林予安起身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把枕头捡起来放回他手边。她把那张速写夹进书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两点,街上的风终于凉快了一些。她踩着高跟鞋走在人行道上,听着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慢慢往家走。

      回到公寓,打开灯。鞋子整齐地摆在玄关,杯子在厨房台面上,一切如常。

      她换了衣服,倒了杯水,走到卧室打开电脑,桌面上排满了各种表格和项目文件,她点开明天的进度表,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如果是平时,她会把明天的所有待办事项详细地列出来,精细到分钟。但今天,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敲。她合上电脑,把那张速写放在了床头柜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姜然催促报告的邮件。林予安看了一眼,破天荒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轻微运作声。

      窗外,曼哈顿依旧没有真正睡去。街道上充斥着出租车碾过减速带的闷响,在远处的东河上,驳船拉响了一记长长的汽笛,穿过夜色,久久不散。

      林予安闭上眼睛,她不知道那个偶遇的男人叫什么,也不关心明天那堆破事该怎么处理。她只是觉得,偶尔让一件没有计划过的事情留到明天,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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