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情予澈》十四日青

10、沉沦 晚风穿过林

　　晚风穿过林荫道，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沈澈靠在陈事怀里，听着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节奏，仿佛只要贴在这个人的胸口，外面那些吃人的风浪就再也无法将他吞噬。
　　他闭上眼睛，任由陈事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冷香将自己包裹。
　　“陈事。”沈澈轻声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嗯？”陈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胸腔共鸣的低沉。
　　“下周的酒会，”沈澈微微仰起头，看着陈事被夕阳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下颌，“沈言风会在酒会上见几个重要的客户。他的书房会空出来大约半个小时。”
　　陈事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沈澈那双清澈却透着执拗的眼睛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
　　沈澈没有察觉到陈事眼底的情绪变化，他继续说道：“酒会那天，我会找借口离开大厅。沈言风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有指纹锁，但我知道备用密码。”
　　“备用密码？”陈事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是我母亲的生日。”沈澈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他留着那个密码，大概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我母亲已经死了。”
　　陈事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看着沈澈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自嘲，心脏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但他很快将那丝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属于猎手的冷静。
　　“沈澈，”陈事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沈澈的眼角，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你只要知道，我会保护好你就够了。”
　　沈澈看着陈事，看着那双盛满了担忧与心疼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块常年冻结的冰，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融化。
　　“我知道。”沈澈轻声说，“但我更想保护你。”
　　陈事笑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沈澈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
　　“好。”陈事的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我们说好了。下周的酒会，你帮我拿到密码，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嗯。”沈澈点了点头。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林荫道上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事牵着沈澈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了校门。
　　一路上，沈澈的脑海里都在反复推演着酒会当天的计划。他需要计算沈言风离开大厅的时间，需要避开走廊上的监控，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书房里的文件。
　　他的思维清晰而缜密，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
　　但他不知道的是，走在他身侧的陈事，此刻的脑海里，正在以一种更为冷酷的方式，复盘着整场博弈。
　　“沈澈已经主动交出了备用密码。”
　　陈事在心底，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对自己说。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我，却不知道，他正在亲手将我送进沈言风的核心腹地。”
　　陈事微微侧过头，看着沈澈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的侧脸。
　　少年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戒备与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他的信任与依赖。
　　陈事的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其陌生的、让他几乎无法掌控的情绪。
　　那不是算计得逞的愉悦，也不是掌控猎物的快感。
　　而是一种……类似于愧疚的东西。
　　陈事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沈澈，看着这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十七年、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少年。
　　“沈澈，”陈事在心底，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叹息的语气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根稻草是一把刀……”
　　“你会恨我吗？”
　　沈澈没有察觉到陈事的停顿，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陈事：“怎么了？”
　　陈事回过神来，眼底的那丝异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笑了笑，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沈澈被风吹乱的衣领理好。
　　“没什么。”陈事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只是觉得，今晚的风有点冷。”
　　沈澈看着陈事，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那我们走快点。”沈澈说，“我送你到路口。”
　　“好。”陈事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最亲密的恋人。
　　这交叠的影子之下，藏着怎样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将这个少年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
　　车子在路口停下。
　　沈澈下了车，隔着车窗对陈事挥了挥手。
　　陈事摇下车窗，看着沈澈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早点回去。”他说。
　　“嗯。”沈澈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陈事看着沈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沈澈刚才靠在怀里的温度
　　“你输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你输给了你自己的……心。”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了茫茫夜色中。
　　陈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名为“偏爱”的博弈，已经彻底失控了。
　　而他，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