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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店 他看到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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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说的…可当真。”
他没回答,只是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那人瞧见信封上的古家家印,接信的手抖得厉害,指腹停在蜡印上许久,才慢慢揭开。
不多时,院里响起压抑的哭声。
“老爷身体不好,我是清楚的。只是没想到……会走得这样快。”
过了好一会,那声音才渐渐地弱了下去。身后传来细碎折叠信封的和脚步的声音,那人转了过来,在他的身前站定。
男子眼边的胭脂在哭后愈发地红了,就是鼻尖也染上了抹浓郁的色,左内眼角和鼻梁间夹了颗漆黑的痣,被这样一衬,格外地显眼。
这古家少爷从旁边的石桌上捻起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稍一用力,就将其碾成了糜烂的色。
那细嫩花瓣渗出的汁水透在了他的指尖,他摩挲着,语声极轻,吐出四个字:“节哀顺变。”
那人想友好地冲着他笑笑,只是那嘴角似有千斤重,不过一会,就又落了回去。
“我东西很快就能收好,少爷…”
“古镜生。”
院子里寂了一瞬,他没有抬头,盯自己洗到发白、粗糙得磨人的袖口。
“不用叫我少爷,叫我名字就行。”
…
烈日当空,毒辣地烘烤着地面。骡车轮子碾过龟裂的泥土,车身一阵颠簸,骨架吱呀作响。
车内静得发闷,热浪从布帘缝隙渗入,压得人喘不过气。男子来回摩挲颈间的玉坠,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这片沉默。
“还没跟您说过我的名字呢,我叫清弱衣。”
古镜生脊背抵着木板,左眼紧闭,只余右眼虚虚地睁着,垂着眸,捻着衣服上透出的线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您的眼睛…”这是清弱衣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人,他的目光落在男人久闭的左眼上,那眼睛在听到声音后睁了开来,玻璃珠般的眼球虚虚地印出他略带担忧的面孔。
“没事,干活习惯了。”古镜生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了进去,眼下覆着层浓郁的青黑,纤长的睫毛盖住了又一次闭上的眸子。单薄的唇瓣没有血色,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清弱衣起初并没有认出这是古家的少爷,不仅是因为那破旧的衣衫。更是因为这五官顶多与老爷只有几分的相似,得细看才能咂摸出点味道来。可此刻读了陈伯的信后知道了面前人的身份,却是越看越像。他一下看痴了,纤细的手指蜷起,从修剪得当的指尖透出一层苍白。
‘轰隆’,一阵巨响打断了他的思绪,布帘被掀起,方才还万里晴空的天一下子阴了。车夫的声音伴随着外头密布的乌云沉沉地压了进来。
“客官,眼看就要下大雨,雨势大了山路难行,前头有家客店,咱们暂且落脚歇息一晚可好?”
望着外头的天,清弱衣的心也跟着垂了下去。他咬咬唇,扭过头去看古镜生。
“好。”
听到肯定的回答,他不禁悄悄吐了口气,整个人也软了下来,松开被掐红的手掌。
细密的雨就在这片刻里打了下来,见状,车夫赶紧将帘子又放下,猛地一甩鞭子。
骡车底下的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闷呻吟,清弱衣能明显地感觉到车子加快了一些,溅起大片混杂着烂叶的浑水,狂风卷着它们从帘子的缝隙灌入,车厢内被雨水冲刷出了丝潮湿的腥气,充斥了他的鼻腔。
行进的路程算不上多久,不过一会,车就停了下来。
“客官,到地儿了。”
车夫从车上将他俩的包裹先提进了屋,车轮顺着他的动作向着一边陷进了被泡得湿软的泥里。清弱衣许久没坐过这样的车子,整个人缩在里头一天,下来的时候浑身都僵了,雨水混合着寒气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他脚底打滑,就要摔进那滩油腻的泥泞里。
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探了过来,捏住了清弱衣瘦削的肩头,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拉了回来。
“小心点。”古镜生的声音自他的耳边响起,他甚至能感到呼吸间湿润炽热的空气直往他的脑袋里钻。他一个激灵,手慌乱地撑住骡车的边缘,借着这股劲踩上了客店的青石台阶,逃离了男人的手。
那一抹迥异于冰凉雨水的滚烫骤然抽离,他打了个冷战。
“谢…谢谢。”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将心底那丝异样给压下,转头,冲着那收回手的人道了一声。
雨水顺着车篷边缘滚落,砸在古镜生还露在雨中的半个身子上,又迅速渗入那件发灰的粗布褂子里。
清弱衣的视线停在那晕开了一抹深的布料上,出了神。一直到雨水渐上鞋面,才回过神,急忙将身子侧开。
“快些进去吧。”
古镜生迈上台阶,点点头,越过他先一步走了进去。
这荒郊野岭的客店冷清至极,前厅空旷,唯有柜台边的房间半掩着门,透出一丝昏黄的光。古镜生走上去,屈起指节,在那门上叩了三下。
“掌柜的,我们住店。”
里面传出一阵哈欠声,那门很快被拉开,透出了掌柜惺忪朦胧的睡眼。
“我们二人,开两间房。”
客店外头的电闪雷鸣声透了进来,清弱衣站在后头的阴影里,缩了缩脖子。
“抱歉啊客人,刚走了只商队,小店就我一人,屋子还没收拾出来,只有一间了。”
掌柜揉了揉眼睛,疲惫地回道。
“两间,劳烦您给收拾一间出来。”古镜生余光瞥见身后默默站着的人影,默了片刻,从暗袋里掏出些碎银子,摆到柜台上。
那掌柜的眼睛一下睁大了,看看面前身着破旧衣裳的人,又去看那摆着的碎银子。
他搓了搓手,心里的懒惰和贪欲不断地打着架,正要开口答应,涌到喉咙的话却被一道声音给推了回去。
“不用了…”
清弱衣缓步走上来,悄悄地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见男人没有反驳,才继续说道:“一间就够了。”
“上楼最右边的那间,”掌柜顿时垮了脸,躺回柜台后的靠椅上,晃悠了起来。
古镜生捡起柜台上的银子,俯身,将车夫提进来的包裹抗到了肩上。一大一小的两个包裹将他的腰压得更低了,他撑着楼梯的扶手,缓慢地向上爬着。
清弱衣在他身后张了张嘴,答应的话语涌到了喉咙,最后又被他咽下。
“你睡床。”进屋,男人将包裹卸在角落。许是东西太重,他的整个人都跟着晃了晃,身体撞上墙面,发出闷响。
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光线从没关严的窗子里透了进来,再没照出第二个睡觉的地方。清弱衣扶着门框,喉结滚了一下,才挤出那两个字:“……那你呢。”
“我打地铺。”
古镜生说着,向门口走来。
男人的身影渐渐压近,清弱衣这才意识到他的高大。瞧着越来越近的面容,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攥紧衣摆,不自觉往墙角缩。
入口狭小,不过两步,背脊便贴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心脏在胸腔里用力撞着,一下,两下。他控制不住地闭上眼,眼睫颤动着。
他开始后悔自己在楼下多出的那一句“不用了”。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感官,那是被咬破的舌尖在向他呼救。可惜清弱衣现在自身难保,只能控制不住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停了,停在离他还有半步远的地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将他也揉捏扯开。
‘咔哒’一声脆响,他猛地睁开眼,先是看到扶在门闩上的指节。再抬头,就撞进了男人低垂的眸子里。
那目光浅淡,不含一丝杂质。从他脸上滑过,像一片轻薄的羽毛,最后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进门记得插上门闩。”
古镜生说完,就退了开去,从包裹里拽出薄薄的草席,铺在床边的地板上。
清弱衣半晌才回过神。
他抬眼瞧着那人的背影,舌尖还残留着阵阵顿痛,他微微阖眼,指尖又一次触上了脖颈间的玉坠。
“……我睡觉很安分。”
古镜生铺席子的手停了。
“床很大,我占不了多少。”清弱衣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含在嘴里,“你上去歇着吧。”
男人沉默片刻,将草席重新折起。
“好。”
…
夜深,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
古镜生又一次梦到那个女人。
她比起之前更加地瘦了,皮几乎是贴着骨头描摹出来的。漂亮的面容塌陷了进去,细密的血管从她如同破抹布般的皮肤里隐隐约约透出来。
一根粗麻绳横挂在她的脖间,一阵风吹过,就叫她的身子在憋屈的屋里晃了起来。
一下,一下,荡得撑着绳子的木梁发出‘吱呀’的悲鸣声。
尚且年幼的古镜生看着女人晃荡的身子,向前伸出手去,却被踢到地上的木凳绊住了脚,结结实实地摔到了地上。
裸露的肌肤蹭在粗糙的地面上,渗出丝丝血珠来。他忍不住就哭了,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溢了出来,落在他被椅子脚划伤的手背上,一阵冰凉。
这时,一阵轰鸣声将他从这痛苦中拽醒。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伴随着一点又一点的湿润,仿若窗外的雨顺着他梦中的哭泣流到了脸庞上。
古镜生缓缓地睁开眸子,黑暗中,被纸糊住的窗子挡不住外头打下的雷,他看到一个赤裸的人影正趴伏在他的身体上,低声啜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