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兰的安多》银河o_o

97、蜡像 雷伊

　　伊桑在新密室里站了很久。
　　这间密室在始祖塔尖下方更深的一层，入口藏在伊桑原来那间密室的衣箱后面。推开衣箱，按下石壁上的暗扣，旋梯向下走约五十级，尽头是一扇比上面更厚的石门。门后是一间比上面密室大出三倍的房间。这里没有铜镜，没有矮榻，没有茶壶。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密封的琉璃大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具完整的人体蜡像。蜡像做得极为精细，皮肤纹理、毛发、指甲、甚至眼球里的虹膜纹路都一一保留。它们被浸在一种透明的、略带淡金色的保存液里，像标本一样整齐地排列在墙壁的架子上。最早的一具已经在这里放了一百多年。最新的就是昨晚那具。
　　伊桑站在新密室最里面的架子前，看着刚刚被雷奥纳德处理好的哈罗德·血斧的蜡像。蜡像的右眼窝是空的。左眼窝里嵌着一颗灰绿色的眼球，在淡金色的保存液中微微浮着，瞳孔反射着琉璃罐壁上的灯光。蜡像的左手——那只拍过雷奥纳德肩膀的手——被从手腕处截断，断口整齐，和蜡像的身体一起泡在罐子里。伊桑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真的弯了。
　　“完整。”他对着罐子里的蜡像说，声音很轻，“好。留着。”
　　他转身走出新密室，把石门关上。回到上面的密室后，他把衣箱推回原位。然后他坐在矮榻上，抱着膝盖，开始想一个别的问题。雷奥纳德会想吐。他知道雷奥纳德不想让他知道。但伊桑看见了。雷奥纳德扶着芦苇秆，背对着他，肩膀在抖。那画面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他胸口某个位置。不疼。但一直在。伊桑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喜欢有东西一直扎着他。他抱着膝盖在矮榻上坐了很久，然后跳下来，光着脚走出密室，沿着旋梯向上。
　　雷奥纳德在议长书房里整理今天的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伊桑——没有面具的伊桑——站在书房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长衫，赤着脚。宝石眼睛在书房的灯火中亮着，左眼深蓝，右眼金黄。他偏头看了一眼书房角落的书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然后看着雷奥纳德。
　　“那个新密室。”伊桑说。
　　“嗯。”
　　“以后你别进去了。”
　　雷奥纳德放下手中的文件，看着他。
　　“我自己弄。”伊桑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下午茶喝什么，“反正你也不喜欢。你就在外面等着。递刀。别的我来。你受不了就别看。”
　　雷奥纳德看了他几秒。灰蓝色的眼睛在灯火中安静而平和。
　　“好。”他说。
　　伊桑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又停住，偏回头。
　　“雷奥纳德。”
　　“在。”
　　“我是不是很恶心。”
　　雷奥纳德站起来。他走到书房门口，在伊桑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赤脚踩在石地上，脚趾细白。宝石眼睛在灯火中安静地亮着。雷奥纳德蹲下来。他单膝蹲在伊桑面前，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块软布——擦宝石的软布——展开，把伊桑的一只脚托起来，擦去脚底的灰。伊桑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雷奥纳德蹲在他面前，手指托着他的脚踝，动作和平时给他穿鞋时一样稳。雷奥纳德擦完一只脚，把另一只也擦了。然后他站起来。
　　“不恶心。”他说，“您只是喜欢漂亮的东西。完整的东西。想要的就拿。不想要的不要。这没什么错。”
　　伊桑仰头看着他。宝石眼睛在灯火中亮着，左眼深蓝，右眼金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偏过头，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去给我拿蜜饯。灰市那罐。我想吃。”
　　“好。”雷奥纳德转身走向门口。
　　“雷奥纳德。”
　　他停住。
　　“那个新密室。第三排架子最上面。有个空位。”伊桑说，声音还是很小，“是留给你的。但你别急着去。你还有二十年。二十年里，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雷奥纳德背对着他，站在书房门口。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走廊的石壁上。
　　“好。”他说。然后他走了出去。
　　伊桑独自站在书房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刚被擦干净的脚。脚底还有一点点雷奥纳德掌心的余温。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书桌后面，爬上凯因的议长椅，盘腿坐在上面。他拿起雷奥纳德刚才放下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书房的灯火在桌上安静地亮着。窗外的暗紫色永夜水晶光从深渊裂隙中涌上来，照在他那张十六岁的、精致到不真实的脸上。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灯火，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对着灯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雷奥纳德。你这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