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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家宴 二房那只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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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那只朱漆食盒,在库里放了七天,没人拆。
陈松年替她去南城打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古怪。
“东家,那盒点心,是城南稻香斋的。二房去年在稻香斋赊的账,到今年秋天还没结清,掌柜的说,这一盒,又是赊的。”
二房这些年,人前从来体面。冯氏一年四季的衣裳,没有重样过。可一盒点心也要赊,那体面底下,大概已经空了。
“还有一件事。”陈松年说,“上个月,二老爷在鼓楼东边的茶楼,跟三老太爷喝过两回茶。都是包的雅间,坐了一下午。”
初六那天傍晚,沈昭宁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清璃在门口等她。小姑娘穿着一件新做的湖色褙子,绞着帕子,见她出来,迎上去,压低了声音。
“姐姐,我也去。”她说,“二婶那张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你坐我旁边,少说话,多吃菜。”
二房的院子在府里东北角,院门上挂着两盏新灯笼,红纸是新糊的,灯架却是旧的,漆皮掉了好几块。
厅里摆了两桌。上首是老夫人,父亲坐在老夫人左手边,二叔沈砚礼坐在右手边。二叔四十上下,生得白净,留着三绺短须,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冯氏站在门口迎客。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紫的缎子,头上插着赤金的簪子,一见沈昭宁,就拉住了她的手。
“哎哟,咱们家的大掌柜可算来了!”冯氏笑着,声音不高不低,满厅的人都听得见,“如今满京城都知道,沈国公府的大姑娘,比男人还会做买卖。”
柳氏跟在后头进门,冯氏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笑意淡了一分。
“嫂子也来了。”她说,“坐那边吧,那边暖和。”
那边是下首。
柳氏的脸色没变,点了点头,在下首坐了。沈昭宁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拉着清璃,也在柳氏身边坐下了。
冯氏的笑,僵了一下。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二叔举杯,敬老夫人,敬兄长,说的都是吉利话。酒过三巡,冯氏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沈昭宁碗里。
“昭宁啊,二婶有句话,憋了好些日子了。”她说,“你如今在外头撑起那么大一摊子,是你的本事。可府里这些家业,城外那几处庄子,城南那两间旧铺子,这些年一直是你母亲管着。”
她看了一眼柳氏。
“你母亲是个实心人,可到底是……从那边扶起来的,没正经学过管家。管了这些年,账上糊里糊涂的,也怪不得她。往后这些家业,总归是要交给沈家的骨血的。”
厅里一下子静了。
柳氏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沈昭宁放下了筷子。
“二婶说母亲管的账糊涂,”她说,“昭宁倒想请教,糊涂在哪一笔?”
冯氏一愣:“我也是听人说……”
“母亲管家这些年,府里每年的用度,一年比一年省,去年比前年又少了一成二。”沈昭宁说,“城西两处庄子今年的折色,是我去平的,母亲把库房钥匙交给我的时候,一把一把都标了签子。二婶说的糊涂,昭宁没有看见。”
“至于沈家的骨血,母亲替父亲生了清璃,清璃姓沈。母亲这些年替沈家管家,管的是沈家的东西。二婶这话,昭宁听不明白。”
冯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上首,老夫人慢慢地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
“老二家的,”老夫人说,“今天是砚礼的生辰,说这些做什么。”
二叔连忙打圆场,举起杯子:“是是是,母亲说的是。来,昭宁,二叔敬你一杯。你二婶嘴快,心是好的。”
他笑着,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放下杯子,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说起来,前些日子去看三叔,老人家还念叨,说大哥膝下就昭宁和清璃两个姑娘,往后这一支的香火……”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笑了。
“喝多了,喝多了。”
父亲坐在那里,脸色沉了下去,没有接话。
沈昭宁端着酒杯,看着二叔那张白净的脸。
茶楼的雅间。三老太爷。香火。
这一桌家宴,原来是为这一句话摆的。
她把杯子里的酒喝了,放下杯子,也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二叔,鲍妈妈在顺天府,这些日子还好么?”
二叔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坐在旁边的人,大概都没有看见。
“鲍氏?”冯氏抢先开了口,“她犯了事,是她自己作孽,跟二房有什么相干?我们早就当没这个人了。”
她说得太快了。
二叔看了妻子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昭宁怎么想起问她?那婆子手脚不干净,送官是该的。”
“没什么,”沈昭宁说,“就是想着,她到底是二婶陪嫁过来的人,在府里管了十几年的钥匙。”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桌子底下,清璃悄悄地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宴席快散的时候,一个小姑娘从里屋跑了出来。八九岁,扎着两个丫髻,是二房的小女儿明月。她一头扎进沈昭宁怀里,仰着脸。
“大姐姐,你身上的衣裳真好看。”她说,“娘说,今年冬天,我们院里不做新冬衣了,旧的改一改就能穿。等我长大了,也要跟大姐姐学做买卖,挣好多好多钱,给娘做新衣裳。”
厅里又静了。
冯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几步走过来,把明月拉走了。
“小孩子胡说八道!”
明月被拉进里屋,哇地哭了起来。
沈昭宁坐在那里,看着里屋那道晃动的门帘,心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散席的时候,二房的小儿子明达,跟着父母在门口送客。十一岁的孩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站得笔直。老夫人从他身边经过,他退后半步,双手交叠,一揖到底,腰弯下去,头不抬,停了三息才直起来。
沈昭宁在后头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是家里小辈给长辈行的礼。那是祠堂里,给祖宗牌位行的礼。
她跟着柳氏往外走。走到廊下,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姐姐。”
是明轩。二房的长子,十四五岁,在国子监读书,个子已经蹿得比她还高了。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脸上没有一点笑。
“姐姐,”他说,“家里……多留心。”
沈昭宁看着他。
“留心什么?”
明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厅里,厅里灯火通明,他父亲正笑着给三房的一位堂叔斟酒。
“我不能说。”明轩低声说,“姐姐,我只能说这一句。”
他转身走回了厅里。
那天夜里,沈昭宁睡不着。
二房的点心是赊的,冬衣不做新的了。二叔跟三老太爷喝了两回茶,说起大哥这一支的香火。十一岁的明达,学会了祠堂里的礼。
还有冯氏那一句,抢得太快的话。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披上衣裳,去了柳氏的院子。
柳氏也没睡,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只旧账匣。
“我知道你要来。”柳氏说,“望山庄、青枫庄、杏花坳三处庄子,城南两间旧铺子,这些年的账,都在这里头了。”
她把账匣推过来,又把一串钥匙放在账匣上。
“昨夜你二婶那几句话,我一句一句都听见了。”柳氏说,“这些东西,我管着,她要拿我的出身说嘴。交给你,她就没话说了。”
她看着沈昭宁,苦笑了一下。
“只是我得先跟你说一句实话。这些账,我这些年,从来没有一本一本地细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