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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通州 马车进通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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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通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元敬没让车进城,在运河边一片柳树林子里停了下来。卫决从前头折回来,翻身下马,低声回话。
“三辆大车,昨夜卸在北关外的转运栈。挂的是漕运转运的牌子,前后三进,临街一进开着铺面,后头两进一直通到河边。后门外头泊着一条船。”
萧珩坐在马上,没有说话。
元敬展开一张草图,就着卫决手里的灯笼看。草图是暗卫白天画的,三进院子,十几间屋子,画得密密麻麻。
“三进十几间,一间一间搜,”元敬说,“动静太大。人要是在里头,只怕搜不到一半,那边就先下手了。”
沈昭宁凑过去,看那张草图。
“那条船,”她说,“吃水深不深?”
卫决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会儿:“不深。空船。”
“篷子呢?”
“落着。”
沈昭宁直起身来。
“空船,落着篷,天黑了还不走,是在等货。”她说,“三辆大车昨夜就卸完了,要运货,早该装船走了。它还在等,等的不是货。”
她的手指落在草图上,最里头那一进,挨着河的那一排屋子。
“这种转运栈,我在通州码头上见过两处。”她说,“临街那一进做样子,第二进堆寻常的货,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放在最里头挨着水的地方,有什么动静,从后门一抬就上了船。钱伯要是在这里,就在最里头。他们等天再黑一点,就把人抬上船。”
元敬抬头看萧珩。
萧珩看着那张草图,看了一会儿。
“卫决,”他说,“带人从河上过去,先把船扣住。元敬,前门。”
“最里一进,本王去。”
暗卫散开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昭宁被留在柳树林子里,身边站着两个人。她攥着袖子里那方忍冬帕子,看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栈房。临街那一进还亮着灯,后头黑沉沉的。
一个半大的小子提着一只木桶,从侧门出来,往最里头那一进走。木桶上盖着一块布,布底下冒着一点热气。
沈昭宁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是粥。
那么晚了,往最里头送粥。里头有一个要吃饭的人。
她身边那个暗卫也看见了,打了一个呼哨。
后头的事,快得她几乎看不清。河上传来一声闷响,船上有人落了水。前门那边乱了起来,有人喊,有人跑。最里头那一进的门被一脚踹开,火把一下子亮了。
“沈姑娘!”元敬在前头喊她,“过来认人!”
她提着裙子跑过去。
最里一进挨着河的那间屋子,堆满了麻袋。地上的麻袋已经被掀开了几个,底下露出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掀开,底下是一个夹层,黑洞洞的,一股潮气扑上来。
萧珩站在夹层边上,手里举着火把。
“喊他。”他说。
沈昭宁跪在夹层边上。
“钱伯!”
没有声音。
她又喊了一声。
“钱伯,是我!”
夹层底下,很轻很轻地,响了两下。
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卫决跳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把一个人托了上来。那人被反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是泥,一条胳膊垂着,脸肿得认不出来。
沈昭宁扑过去,把他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钱伯……”
钱伯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了她半天,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姑娘……”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听见你喊了……老奴拿脑袋……磕的板子……”
沈昭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她咬住了,没让它掉。
卫决割断了绳子,叫人拿水来。钱伯喝了几口,倚着麻袋,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把这几天的事说了。
那天他在城西宅子对面蹲着,看见有人从宅子里送出一叠契书,契书的封皮上,盖着那个带缺口的印。他想看清楚往哪儿送,跟了两条街,被人从后头一闷棍打倒了。醒过来,人就在车上。
“他们问老奴……替谁盯的。”钱伯说,“老奴说……没替谁……老奴就是个糊涂老头子……”
他咳了一阵,咳出一口血沫子。
“后来……有个年轻的来看过一回。腰上挂着一块墨玉的牌子。”钱伯说,“就是老奴在宅子里见过的那个……他跟看守的说话,老奴听见了一句……‘乔爷说了,今夜下水。’”
下水。
沈昭宁回头看了一眼后门外头那条船。
“姑娘,”钱伯伸出那只没断的手,攥住了她的袖子,“这一回……老奴没糊涂吧?”
沈昭宁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她说,“钱伯这一回,比谁都明白。”
外头一阵骚动。两个暗卫押着一个人进来了。
二十出头,一身锦袍被扯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脸上一道泥。腰上挂着一块墨玉的牌子,牌子嵌着铜边。他被卫决一脚踢在膝弯里,跪了下来,抬起头,还硬撑着一口气。
“我是叶府的人!”他说,“你们是什么人,敢——”
“叶府?”
元敬弯下腰,把他腰上那块墨玉牌子扯了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递给萧珩。
“王爷,这不是叶府的东西。墨玉嵌铜,背面刻着库字,是户部银库的出入牌。”
萧珩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沈昭宁站在一旁,看着那块牌子。
户部。乔爷。通和的票。
她想起春上,父亲书房那扇屏风后头,乔管事趴在地上发抖。父亲问他银票是哪家钱庄的,他一个字都不敢说。最后他说:若是真有什么万一。
一个采买管事,收了几笔回扣,怕的是什么万一?
除非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比他大得多的人。
“你舅舅,”沈昭宁开口了,看着那个年轻人,“姓乔?”
那年轻人猛地抬起头来看她。
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萧珩转过头来看她。
“春上国公府审过一个采买管事,叫乔安。”她说,“他收的银票,也是通和的。他到最后都不肯说票是从哪儿来的。王爷,户部里头,有没有一个姓乔的?”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户部旧经承,乔文忠。”他说,“管了十二年漕运脚价。三年前告病,挂了个闲职,人还在户部的名册上。”
他低头看着那个跪着的年轻人。
“乔安,是他的族弟。”
那年轻人的肩膀垮了下去。
审问是元敬在隔壁屋里做的,没有用多久。
这年轻人姓郁,是乔文忠的外甥,自小跟着舅舅。三年前乔文忠告病,怕风头,把他送去叶府旁支挂了个门客的名,借叶府的名头在外头走动。叶府旁支那位专管在外生意的大管事,收了乔家的银子,替他们出面拉人做局,断云锦阁的货。
“叶府知不知道?”萧珩问。
元敬摇头:“据他说,叶府上头不知道。那位大管事拿了银子,借的是叶府的名头。叶府至多算失察。”
沈昭宁站在门边,听着。
她想起出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叫住她,说的那句话。看着像是一伙人使的坏,未必是一伙人。
她这一个月,一直以为,是叶家要云锦阁关门。
叶家是想要云锦阁关门。可叶家只是想抢一桩生意。真正要人命的,是躲在叶家名头后头的另一伙人。他们怕的不是云锦阁的生意,是一个叫沈安的账房,手里攥着一张抄满了通和票号的纸。
“王爷,”卫决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最里头那间屋子的夹墙里起出来的。”
木匣打开,里头是一本账册,还有一沓薄薄的纸条。
萧珩翻开账册。沈昭宁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看见了上头的字。
账记得很细。哪年哪月,付某处,若干两,经手某人。一笔一笔,全是通和后堂的票号。
萧珩一页一页地往前翻。翻到三年前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昭宁也看见了。
那一页的中间,有一行字:
三月十二,付沈府王,五十两。
底下还有一行,同一天,墨色一样:
又,五两,交鲍。
沈昭宁站在那里,觉得手脚一下子凉透了。
王管事。鲍妈妈。
那件旧袍子夹层里的五十两票,原来在这里,也记着一笔。
鲍妈妈是二房陪嫁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