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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忍冬 柳氏去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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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去城南的观音庵还愿,是早就许下的。
老夫人夏天那一场病,她在佛前许过,老夫人若能好起来,她亲自来添一回灯油。如今入了秋,老夫人好了大半,愿还没还。她挑了一个清净的日子,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两个老仆抬轿,一早出了门。
上完香,她沿着偏殿的回廊往外走,手里数着念珠。
迎面来了一个妇人。四十来岁,一身半旧的绸衣,脸上薄薄地擦了一层粉。她看见柳氏,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
“柳夫人!可还记得我?我是你苏州老家二姨母那边的表姐,小时候你还没跟着你爹进京,咱们在一条巷子里顽过呢。”
柳氏看着她。眉眼有一点面善,可想不起来是哪一门亲。
她娘家早就没人了。她爹是苏州的一个穷秀才,她十一岁那年,爹带着她和娘进了京,在沈府给二老爷教书。十六岁那年冬天,爹娘一前一后都没了。苏州老家那些亲戚,十个里头她记不住一个。
“姐姐。”她客客气气地应了一声。
那妇人陪着她往外走,说了一路的家常。说到庵门口,忽然压低了声音。
“柳夫人,我这些年在外头,听了一耳朵闲话。”她说,“说沈家那位嫡出的大姑娘,如今在外头抛头露面做买卖,连行会的档上都挂了名字。往后议亲的时候,你家清璃姑娘,怕是要跟着受牵累。”
柳氏的脚步停了一下。
“姑娘家的名声,沾上一点,就洗不干净了。”那妇人叹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帖子,塞进柳氏手里,“我认得通州一户殷实人家,家里独子十九了,人品端正,想找一门京城的亲。你要是有意,我替你牵个线。清璃姑娘嫁过去,离了京城这些是是非非,也算是姐姐我替你做的一件实在事。”
柳氏低头看着那张帖子。
帖子是红的,上头写着那户人家的姓氏、籍贯、家产,写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在帖子的边上摩挲了一下。
清璃是庶出。她自己是姨娘扶的正。这个家里,嫡出的大姑娘一年比一年站得高,清璃站在她身后,一年比一年显得矮。往后议亲,人家头一句问的,就是嫡庶。
要是大姑娘在外头的名声再坏一点……
柳氏的手指停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还是姨娘,刚生了清璃,清璃还在襁褓里。二房的冯氏来看她,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体己话。说她一个姨娘,往后的日子难,清璃一个庶女,往后的日子更难。说二房愿意照应她们母女。
只要她帮一个小忙。
夫人陪嫁里,有一处产业,不在嫁妆册上,只有夫人身边的几个人知道。冯氏想知道在哪里。
她那时候抱着襁褓里的清璃,想了一夜。第二天,她把她知道的那一点,告诉了冯氏。
冯氏后来没有照应她们。冯氏拿着那一点消息,去做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年冬天,夫人身边管那处产业的陆福,一个人去了江南,再也没回来。
这件事,她压了十几年。谁都没告诉。
柳氏把那张帖子,推了回去。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清璃的亲事,有国公爷、老夫人做主,还有她姐姐。轮不到我一个人私下应。”
那妇人愣了一下。
“至于大姑娘,”柳氏看着她,“她在外头撑起来的那一份家业,我这个做继母的看在眼里,只有敬服。往后谁拿这个说嘴,我头一个不答应。”
那妇人脸上的笑僵住了。过了一会儿,她收回帖子,干笑了两声,说了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拐过回廊就不见了。
柳氏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见那妇人方才站过的石阶上,落着一方帕子。素色的绢,角上绣着一枝忍冬,针脚很细很密,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
她弯腰捡了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回到府里,天快黑了。
柳氏没有声张。她把那方帕子压在妆奁最底下,照常吃饭。
吃过饭,她去清璃屋里。清璃趴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旧账,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笔,正一格一格地抄。
“姐姐说,先学会抄,再学会看。”清璃头也不抬,“娘,这一笔‘折色’我算了三遍,三遍都对得上。”
柳氏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抄。十六岁的姑娘,字是端正的,算盘还生,可一笔一笔都不肯糊弄。
她想起那张红帖子上的字。通州,独子,十九岁,家产几何。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笔买卖。
“清璃,”她忽然问,“往后你想嫁到哪里去?”
清璃抬起头,愣了一下,脸红了。
“娘问这个做什么。”她说,又低下头去,“我还没把账学会呢。”
柳氏没有再问。她伸手,替女儿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在床边坐着,等清璃睡下了,才回自己屋里。
三更天,她睡不着,披了件衣裳,去西边看了一眼。
大姑娘院子里的灯亮着。
她站在月洞门外头,等了很久。四更天的时候,角门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大姑娘回来了,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全挽在帽子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脸色很白。
柳氏从月洞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昭宁看见她,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有说话。
柳氏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样东西上。
是一块青布。撕下来的一角,边上还挂着线头。青布的角上,绣着一枝忍冬。
针脚很细很密。
柳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母亲,”沈昭宁先开口了,声音很哑,“云锦阁今夜进了贼。翻墙进来的,什么都没拿,只翻了账房。福生追出去,扯下了这一块。”
柳氏没有说话。
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方素色的帕子。
她把帕子递给了沈昭宁。
沈昭宁低头一看,愣住了。
两枝忍冬,一样的花样,一样的针脚。
“今天在观音庵,”柳氏说,“有人塞给我一张帖子,让我把清璃嫁到通州去。说你在外头的名声坏了,会连累清璃。”
沈昭宁看着她。
“我没应。”柳氏说,“这是她走的时候,落下的。”
院子里很静。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点,照着两个人。
“还有一件事。”柳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压了十几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把襁褓里的清璃、冯氏、那一夜、那一点消息、陆福去了江南再没回来,一句一句,都说了。
说完了,她站在那里,不敢看沈昭宁的脸。
“你娘的东西,”她说,“有一样,是我递出去的。”
沈昭宁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柳氏等着。她等着这个继女转身走开,等着她说一句什么,冷的、硬的,什么都行。
沈昭宁走过来,把那方帕子和那块青布叠在一起,放进了袖子里。
“母亲今天,”她说,“没有应。”
柳氏抬起头。
“十几年前,母亲抱着清璃,想了一夜。”沈昭宁说,“今天,母亲没有想。”
柳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
“往后,”她终于说,声音哑得厉害,“这个家里的事,你别一个人扛。我们这一家子……”
她没说完。
院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的老张跑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色煞白。
“大姑娘!”他喘着气,“钱伯……钱伯前天出去,说是去城西办事,到现在都没回来。方才有个卖菜的,在城西一处宅子的巷口捡到了这个,认得是咱们府上的东西,送了过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一顶旧毡帽。帽檐上,沾着一块已经干了的、发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