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初定 转眼,重生 ...
-
转眼,重生已近三月光景。
这一日,沈昭宁在正房设了小小的仪式,当着院里几个丫头婆子的面,将一串崭新的钥匙交到青棠手上,正式提她为院里的大丫鬟,管着一应内外事务。院里几个老资历的婆子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交头接耳,觉得青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主子的信重,直到沈昭宁淡淡一句“往后凡是我院里的事,青棠说的,便如我说的一般”,众人才敛了神色,齐齐福身应是——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大姑娘身边这个丫鬟,是真真正正被当作了心腹在用,往后谁若还敢轻慢青棠一分,便是不给大姑娘面子。青棠捧着那串崭新的钥匙,入手微凉,一时红了眼眶,跪下磕了个头:“姑娘的这份信重,奴婢万死难报。”
沈昭宁扶她起来,语气温和:“我信你,是因为你当得起。往后这些年,还要靠你在我身边多担待。”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往后铺子上、府里的事,若有你拿不准的,只管来问我,不必自己扛着——这一点,与从前不一样了。”
前世那半年后传来的“病死”噩耗,此刻想来,已经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青棠的命运,她终究是改过来了。这近三月来的诸般周折,她细细想来,竟像是走过了前世从未涉足的一段路——原来所谓命运,并非全然不可更改,只要肯多想一步、多做一步,许多看似注定的结局,也能被悄悄扳回来。
她也想起重生第一日那场库房案里,自己不过是凭着前世的记忆多问了几句话,便揪出了周氏与王管事的勾当;如今三月过去,她已不必再事事仰仗前世的记忆,云锦阁与顾家旁支的这一场较量,从头到尾,都是她凭着自己这一世的判断,一步步走出来的。这份变化,连她自己回头看时,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窗外那株老槐树,重生那日还只是满枝新绿,如今已是浓荫蔽日,槐花的香气早已散尽,换成了盛夏枝叶浓密的气息。三个月的光阴,说长不长,府里的草木,却已悄悄换了一副模样。
顾国公府那边,自那日云锦阁一战悄然落败、又见沈家在军需一案上应对得滴水不漏,倒也暂且偃旗息鼓,不再明着来催逼婚事——顾老夫人虽仍不甘心,却也知道,眼下这个时机,硬逼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倒不如先按下不表,再寻旁的机会。沈砚辰私下同沈昭宁说起这事,颇为感慨:“顾家这一次退让,多半也是掂量清楚了,再闹下去,于两家名声都不好看。你倒是很有些手段,能让顾家这般的世家,自己收了手。为父这些日子瞧着,越发觉得,往日竟是小瞧了你。”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说句心里话,前些日子岳管事一案,若不是你提点,为父怕是要栽个大跟头。往后家里但凡有难断的事,为父倒愿意听听你的看法。”
沈昭宁听着这话,心中微微一暖——这是她重活一世以来,头一回从父亲口中听到这般郑重的信任之语。前世父亲待她虽疼爱,却从未真正把她当作能商量大事的人,如今这份转变,来得不易,却也让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这一步一步走来,终究没有白费。她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多说——她心里清楚,顾家收手,不过是权宜之计,顾国公府几代经营下来的根基,绝不会因这一次小小的交锋就此死心。往后这条线,迟早还要再起波澜,只是眼下,双方都需要喘一口气罢了。她如今最要紧的,是趁着这份喘息的功夫,把自己手里能握住的东西,再攒得厚实一些。
这一夜,她独坐灯下,案头一方素白信笺,墨已研好,砚台边缘还凝着一点未干的墨渍。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片刻,才落笔写下四个字:“第一步,成。”字迹力道不轻不重,一如她如今行事的分寸。
写罢,却又添了一行小字:往后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前世她二十一岁那年才等来那场满门覆灭的大火,重生之初,距离那一日原本还有整整三年光景,如今三月已过,剩下的,也不过两年零九个月。这两年零九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若不能在这段光阴里,把沈家真正的隐患一一拔除,把自己真正的底气一一攒够,那么无论她如今做了多少努力,终究还是要走回前世的老路。
正想着,青棠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郑重:“姑娘,陈掌柜那边刚传回消息,说是前几日一批江南来的绸缎货船,途经漕运时,被扣在了码头,说是查验军需违禁之物,牵连了不少往来商户,云锦阁进的那批新货,也被扣在了里头,眼下正托人打点,却怎么也打点不动。”
沈昭宁执笔的手一顿,眸光渐深。
漕运,军需,违禁——这三个词凑在一处,绝非寻常小事。她隐约觉得,那团始终盘旋在父亲书房案头、盘旋在这满城风声里的迷雾,此刻正一点一点,朝着她自己,缓缓靠近。云锦阁不过是一间小小的绸缎铺子,寻常查验绝不至于惊动到这般地步,若不是恰巧撞上了什么大动作,便是这批查验,本就冲着漕运沿线所有的商户而来,志在必得,绝非寻常公务。
她放下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已是这三个月里,她第三次听见“军需”二字与旁的事牵连在一处:先是父亲书房案头那笔总也核不清的账,后是岳管事那几笔虚高的进价,如今又轮到漕运扣货。三件事看似各不相干,串在一处细想,却像是同一根线上,结出的三个越收越紧的扣。
“打点不动,是何人在经手此事?”她问。
青棠摇头:“陈掌柜也是头一次遇上这般阵仗,只听码头上的人风传,说是摄政王府亲自派了人手在漕运沿线彻查,凡是经手的官吏,一概不许徇私放行,谁若敢通融,一并问罪。”
沈昭宁静默片刻,唇边忽然浮起一丝极淡、却也极复杂的笑意——绕来绕去,这条线,终究还是绕回了那个她始终未曾谋面、却已在这场暗中角力里反复交手的名字上。从库房案里那句“萧珩的亲卫”,到父亲书房案头那笔核不清的军需,再到如今漕运码头上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彻查,这三月来,她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不知不觉间,与这个人的轨迹悄然重叠。她想,前世自己直到临死那一刻,都未曾真正看清这个人的脸;这一世,她却已经在心里,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的模样,拼凑得越来越清晰。
她转身对青棠道:“传信给陈掌柜,漕运扣货一事,先不必强出头打点,越是这个当口,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让他把云锦阁这批货的来路、进出账目都理得清清楚楚,若真有官府的人来查,坦坦荡荡地接受盘查便是——我们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怕也怕不到我们头上。”
青棠应声记下,又忍不住问:“那……漕运这一关,姑娘打算就这么等下去?”
沈昭宁摇头,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那片沉沉夜色深处,指尖轻轻叩着窗棂。“这满城的风波,绕来绕去,早晚要撞到一处。与其被动地等着这团迷雾自己找上门来,倒不如我先看清楚,这里头,到底还有谁,是能一同落子的人。”
她顿了顿,眸中那点笃定又深了一层:“云锦阁这条线,往后不能只做绸缎买卖了——江南的商路、漕运的门道,往后都要一点点摸进去才行。”
青棠有些迟疑:“姑娘,这般一步步摸进去,会不会太急了些?咱们如今,毕竟还只是一间铺子的底子。”
“是急了些。”沈昭宁并不否认,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这世道,从不会等一个人准备妥当了,才把难题送到眼前。漕运这一关,是旁人递过来的,不是我求来的——既然躲不过,倒不如把它,当作我往那条路上迈出去的第一步。”
青棠似懂非懂,却也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与从前不一样的笃定,不再多问,只默默退下,去传信给陈掌柜。
次日一早,沈昭宁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换了身寻常人家女子的装扮,只带青棠一人,寻了个“随嬷嬷去码头相熟的绸缎行取货”的由头,亲自去了一趟漕运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商贩与查验的官差挤作一团,空气里满是河水与货物混杂的气味。她远远瞧着云锦阁那批被扣的货船,正欲让青棠上前问问情形,忽听得前方一阵骚动,有差役高声喝道:“摄政王仪驾巡视,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码头上的人潮如水般迅速向两侧退去,青棠一把将她拉到墙根下,只能远远望着那一队仪仗缓缓行来——玄色劲装的亲卫开道,步伐齐整无声,为首一人一身玄色大氅,未着朝服,身量比周遭护卫更高出几分,端坐马上,负手持缰,未曾左右张望,周身却自有一股无需言语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压得码头上原本喧哗的人声,霎时静了大半。
沈昭宁的心口猛地一跳——这身影,这气度,竟与前世那个雪夜里立在廊下、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伏诛的男人,一般无二。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垂眸避开视线,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
那一队仪仗行至她所在的墙根不远处,为首那人忽然勒住了马。
沈昭宁心头一紧,几乎以为自己被瞧出了端倪,却见他只是抬手,示意身后亲卫暂停片刻——码头上一艘商船的缆绳松脱,眼看就要撞上停靠的另一艘货船,他不过是随口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扶稳了,莫伤了旁人。”那声音低沉、克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沉静。
沈昭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终究没能看清那人的脸——玄色大氅的兜帽压得低,加之隔着人群与马匹,她只瞧见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可那一声“莫伤了旁人”,却让她心头某处,微微一动。前世她只当此人冷血无情,是奉旨行事的一把刀;这一世,隔着码头的喧嚣与人群,她竟从这短短一句话里,听出了几分与传闻不尽相符的东西。
仪仗很快远去,码头上的喧嚣重新涌了回来。青棠低声道:“姑娘,方才那是……”
“摄政王。”沈昭宁轻声道,目光仍望着那队仪仗远去的方向,“这京城里,往后大约躲不开这个人。”
她顿了顿,心口那点方才的悸动尚未平息,转身对青棠道:“货的事,先按原计划办,不必因为方才这一遭乱了阵脚。”
◆◆◆
漕运码头,仪仗后半程。
萧珩勒马片刻,不过是为着那艘险些相撞的商船,本是极寻常的一桩小事,处置得也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只是转身欲行时,他的目光在人群边缘一顶素色斗笠上,略略停了一瞬。
寻常百姓见着仪仗,多是惶恐躲避、伏低不敢直视,那斗笠下的人却只是垂眸避让,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寻常女子的慌乱失措——这般镇定,倒是有些意思。
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哪家惯了世面的官眷,策马继续前行,很快便将这一点微末的注意,抛在了脑后。只是那道挺直的背影,不知怎的,竟比方才那一堆枯燥的军需文书,更让他多留了一瞬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