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待池中花开时》何时入深林

7、骤风间 柳树下 现白衣

　　阿竹不在门口，不知被周璇他们追到哪去了，沈堵嘲笑一声，一群人连狗都不放过，一想到一群富家少爷追着一只狗跑的样子，他就不禁想笑，阿竹跑的快，他们肯定追不上。

　　沈绪不怎么担心阿竹，它晓得回家的路，甩了周璇一行人后自会回去的。

　　他拿着刀再次路过柳树，他又停下脚步，情不自禁地转头望向那年老的柳树，树洞中神像静静坐着，沈绪迈出腿，下了楼梯，走向了柳树。

　　他站在神像前，那神像不大，却被放得很高，沈绪需要抬头才能看见那黄金颜色的下巴和微微突出的肚腩。

　　看着这神像，沈绪心里没来由的害怕，他想了片刻，低头又看向那片跪过许多人的蒲团，团上放着一把小刀，沈绪以为是他人落下的，便将刀拾起放在了一边的地上。

　　他又将怀里的刀放下，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缓缓跪上蒲团。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他不知跪拜该是何种模样，只是学着村民的样子。

　　柳枝飘荡，蜂鸣鸟叫，扰人头痛。

　　沈绪努力静下心，忽略掉那熟悉的痛感，尝试将耳边的杂乱拍散。

　　忽的，周遭所有的喧嚣尽数消散，天地陷入一片死寂。沈绪只觉自身坠入一片奇怪的境界，心底的烦闷烟消云散一般，安闲的暖意漫上心头。

　　微风拂过枝头，柳条随风轻摆，枝叶声响入耳，宁静安然。

　　沈绪一时不知该许下什么愿，思索片刻，脑海中忽的显现出一双朦胧的眼，犹如夜空般深邃，似乎正穿透一切注视着他。

　　他总觉得这双眼很熟悉，却记不起来。

　　这双眼仅仅闪现一瞬便又消散，沈绪尽力去回忆，怎么都想不出来模样。

　　他放弃了，睁开眼就要起身，什么愿都没许。

　　人刚站直身体，周遭的微风骤然化作狂风，同尖刀一般狠狠打在他的身上。沈绪下意识挡住眼，剧烈的风拍打着他，他努力抬眼，只见眼前的柳树躁动不已，枝条混乱摆动。

　　他惊愕地转过身望向四周。方才还喧闹的村子，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沈绪捂住耳朵，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怒吼，声如洪钟。

　　"得寸进尺!"

　　声音雄厚又粗犷，且实在响亮，震得沈绪头疼。

　　身后的狂风愈发猛烈，破刀随着风飞出去，一旁的小刀也不知飞去了何方，沈绪猛然回身，只见柳条裹扶着劲风，直直朝着他抽打而来。

　　他来不及躲闪，坚硬的枝条如同铁鞭一般，结结实实地抽打在他的身上，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击飞出去。

　　他被击飞，在地面上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身。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后背疼痛不已，他不禁龇牙，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眼再望向那棵暴怒的柳树，下一秒，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就在那里，他方才许愿的位置，静静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端端正正盘腿而坐。一身素白长衣不染纤尘，乌黑的长发散落，任风肆意吹拂，衣襟翻飞，脊背始终挺直，岿然不动，宛若青山。

　　仅仅是背影，便透着沉稳清冷，气度卓然。

　　沈绪单膝跪在地上，纷乱的发丝挡在眼前，遮去了大半视线。她下意识抬起胳膊，想要挡住狂风，拨开碎发

　　他越是迫切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周遭的风就越发猛烈，存心与他作对。

　　下一刻，风向一转。原本从侧面席卷的狂风，骤然改道，从沈绪身后袭来，力道暴涨。

　　猛烈的风狠狠压在身上，沈绪无从抵挡，身形摇摇欲坠，他用手撑住地，才险险没被卷飞出去。

　　他不愿这般跪着，顶着身后的狂风费力站起来，脚步虚浮，透过纷飞的发丝，他清晰地看见，那白衣身影缓缓起身。白衣长袖迎风舒展，身姿轻缓，转过了身。

　　沈绪不由地睁大双眼，目光凝望着那道白影，情不自禁地又往前两步，想要看清他的眉眼。

　　风力更甚，沈绪支撑不住，身形不受控制地前倾，摇摇欲坠。眼前人影一晃，那白衣凭空消散。

　　忽的，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拽住了他身上破旧的布衣。身形稳住，沈绪得以立在原地。一声轻哼，清冷的声音在风声中清晰响起。

　　“你们够了吧?要为难这小子到什么时候。此事与他毫无干系，要打要杀，有本事冲我来。”

　　带着几分轻狂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一字不落钻进沈绪的耳畔。

　　眨眼间，狂风骤然平息，天地重归宁静。

　　沈绪面前纷飞的碎发停下，他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看向身侧之人。男人立于树下，白衣被染的更浅，他垂眼望来时，眼尾红痕浅淡，那银灰色眼瞳，似是揉进了漫天星光与山间薄雾，眼神平静地看不清波澜，又有一股俯瞰凡尘的漠然。

　　沈绪乌黑的瞳孔怔怔盯着那张脸，脸上的发丝滑落，痒痒的，他瞳孔渐渐放大，仔细打量眼前人。
　　男人微微低头，目光落在眼神火热的少年身上，唇瓣轻启，欲说什么，却又蹙起了眉。沈绪心头一震，这人蹙眉竟使他无来头的慌乱。

　　他抬眸望向柳树，声色骤然冷冽，冷声呵斥:"闭嘴吧，老东西!"

　　沈绪有些茫然，自己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再说他也没有那么老啊？很显老吗？

　　男人重新低头审视沈绪，他盯着沈绪的眼睛，盯的沈绪浑身发热，下意识垂下头躲开他的视线。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背上的拉扯缓缓松开，沈绪得以站直身，他小心地歪头看向身旁这位比他高一个头的白衣男人，男人仰头对着柳树，语气桀骜随性：“多谢各位老东西给沈缈一个机会，今后必定厚礼重谢。”后四个字他咬地极重，表情也变得严肃。
　　话音落下，停歇没多久的狂风，又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沈绪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身旁的人，生怕自己又会被吹得身形不稳。可下一瞬，他只觉脚下一轻，整个人竟脱离地面，缓缓腾空而起。

　　男人轻轻拎着他的衣领，身姿飘逸，轻轻一跃，两人便一同落在了一旁的砖瓦屋顶上。

　　沈绪低头看着那双白靴轻点瓦片，又抬头看看眼前的景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惊奇和害怕。
　　他抬手摆了摆，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朝着柳树的方向扬声道:“拜拜了老东西们，你们好生置气便罢，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沈绪始终没明白他在和谁说话。脚下的柳树，枝叶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