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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油星与四个音节 "诶,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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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给你们俩介绍一下,"沈勇的手掌拍在沙呷日哈背上,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朋友,沙呷日哈。"
那巴掌落得很重,沙呷日哈的肩膀纹丝不动。他笑着,还是那种标准化的弧度,但李筱红注意到他的眼睛先扫了杨言言,再扫向自己——顺序让她微妙地不舒服。
"沙呷日哈。"杨言言把四个字拆开念,像嚼一颗水果糖,"你的名字好有意思。"
"是彝语。"他说,"沙呷是姓氏,日哈……"他顿了顿,"大概是'飞翔'的意思。"
"你会飞啊?"杨言言咯咯笑,手肘抵住沈勇的胳膊。
沙呷日哈没有接话。李筱红看见他的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有人在那里按了一下。她突然想知道,这个"飞翔"的人,被降级、被父母从一个县拖到另一个县,是怎么落地的。
"你读高几?"她听见自己问。
"高二。"
"啊,"她故意拖长音调,"比我们小一届。我以为你高三了。"
"本来今年该初三的。"他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一份已经提交过很多次的材料,"冕县,打架,降级。到这儿两个月了。"
李筱红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补充更多。但沈勇插进来了:"日哈打球猛得很,上次——"
"你习惯这里吗?"李筱红打断沈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断,只是忽然不想听"上次"的故事。
沙呷日哈看着她。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像面具边缘翘起一角。
"习惯啊,"他说,"反正到哪儿都能打篮球。"
"那你的梦想——"她停住,后悔用了这个词。太正式了,像作文题目。
但沙呷日哈接住了。他放下筷子,塑料筷尖在桌面磕出轻响。
"NBA。"他说。不是"和篮球相关",不是"走这条路",是NBA。两个音节,硬邦邦的,像从嘴里扔出一块石头。
李筱红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社交的、让他人舒服的笑,是真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眼睛弯起来。
"科比?"她问。
沙呷日哈的眉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按了他的开关。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你这个年纪,这个发型,这个——"她比划了一下他握筷子的姿势,指节发白,像握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科比就是艾弗森。"
沙呷日哈没有笑。他盯着她,那种盯法让李筱红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不是不舒服,是过于舒服,像有人终于对准了她身上某个她自己都没找到过的位置。
"很多人放弃了。"他说。
"很多人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李筱红夹起一片土豆,油已经凉了,凝成白色的膜,"你至少知道。这很……"她寻找词,"奢侈。"
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个词。沙呷日哈显然也没想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缝隙,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涌出来,又被他咽回去。
"一般来说,"他说,声音低下去,"梦想都是实现不了的。"
"是。"
"那你还说奢侈?"
李筱红把土豆送进嘴里。凉的,腻的,但她嚼得很慢,让自己有时间组织。
"因为大部分人连'实现不了'的机会都没有。他们……"她想起食堂的包子,想起闹钟响完后胸口那团闷气,"他们连梦都不敢做。就像——"她举起筷子,指向窗外,"就像这里的人,你知道他们周末干什么吗?睡觉,打牌,等下一个周末。你呢?你至少在等一个具体的东西。"
沙呷日哈没有看窗外。他看着她。那种目光的重量让李筱红放下筷子,塑料与塑料碰撞,声音太响了。
"谢谢。"他说。两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带着水压的痕迹。
李筱红想打趣他"这么客气",但话到嘴边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眶——只是眼眶——比刚才红了一点。不是哭,是某种更隐蔽的泄漏。
她忽然慌乱起来。她不喜欢让别人在她面前暴露。这让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而责任是沉重的。
"诶,"她故意提高音量,"你吃啊,土豆都凉了。"
沙呷日哈低下头,夹了一片。两人沉默地嚼了一会儿,油在舌尖复活的短暂时间里,李筱红感到一种奇怪的共谋感——仿佛他们刚刚一起藏起了什么东西,而杨言言和沈勇还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对此一无所知。
"我相信你。"她说,没打算说这句话,但它自己滑出来了,"坚持下去。"
沙呷日哈的筷子停在半空。两秒。三秒。然后他放下筷子,不是搁在碗边,是平放在桌面上,像某种仪式性的动作。
"那你相信我喜欢你吗?"
土豆片从李筱红的筷子尖滑落,砸进盘子里,油星溅到她的手背上。凉的,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哈哈哈哈,"她笑出声来,声音比她预期的尖,"不信。"
她故意笑得很夸张,眼睛瞪大,嘴唇抿紧——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在路灯下一定很丑,像某种受惊的动物。但丑是安全的。丑不会让人误会。
"为什么不信?"
他还在问。李筱红没有准备。空气凝固了两秒,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因为……"她抓起杯子,里面是免费的苦荞茶,已经凉了,"因为别人说喜欢,不会这么随便。"
"怎样才算不随便?"
"写情书啊。"她说,然后立刻后悔。这太像少女漫画了,太像她自己会嘲笑的那种台词。
但沙呷日哈点了点头,很轻,很认真,像在记录什么。
"好。"
"什么?"
"我写。"
李筱红把凉掉的茶灌进喉咙。她想说"我开玩笑的",想说"你别当真",但杨言言突然转过头来,蝴蝶发卡闪了一下:"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李筱红的声音又尖了。她看见杨言言的目光在自己和沙呷日哈之间移动,那种零点几秒的迟疑又出现了。
"走吧,"沈勇站起来,"快关寝室门了。"
回学校的路上,杨言言和沈勇走在了前面。不是自然落下的,是故意的——李筱红看见杨言言拽了一下沈勇的袖口,然后两人的步伐就默契地加快了,肩膀越挨越近,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变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她和沙呷日哈走在后面,隔着一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篮球场的气息。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饱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膨胀,把语言都挤走了。
男女宿舍的分界线是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只有灯罩还亮着,反射远处寝室楼的微光。沙呷日哈在那里停下。
"诶。"
李筱红转身。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交错,像两个不确定的图形。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社交笑容,从小练熟的,嘴角提起固定的弧度,露出八颗牙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复制他,复制那种标准化的友善。
"李筱红。"她说,"筱红。"
沙呷日哈抿嘴笑了。
“你今年多大了?”杀呷日哈,”我猜你应该比我年纪小。“
”那可不一定哦。我今年18岁了!“李筱红笑了笑会说,”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姐姐呀?“
”那可不一定哦。“沙呷日哈学着李筱红得语调说道,”我今年也18了哦。“
李筱红觉得他得声调很搞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一月的生日。你呢?“李筱红好奇地问。
”我五月的生日。“杀呷日哈笑了笑答道。
"拜拜。"她说。声音清脆,明亮,在夜晚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挥手,手掌在坏掉的路灯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她转身走进女生宿舍的楼道,没有回头。所以她没看见,沙呷日哈在原地站了很久,那只挥动的手慢慢收回来,插进裤兜,然后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直到宿管阿姨的呵斥声从某个窗口砸出来。
李筱红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很快。她把它归因于走得太急,归因于快关门的紧张,归因于任何不涉及他的原因。
她在三楼楼梯口停下,从窗口望出去。那盏坏掉的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但她还是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脸颊——那里有一种奇怪的紧绷感,像笑容的残余,或者某种她无法命名的期待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