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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四散 八月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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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像一根被烧到尽头的香,灰一寸一寸地往下掉,眼看着就要灭了。李筱红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莹莹的,像覆了一层霜。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自动启动,黑色的底上浮起几缕游动的光纹,像鱼,像水草的影子。
她动了动鼠标,页面又跳了回来。那行字还在,白底黑字,不偏不倚:汉语言文学,新江大学。
她伸出手,指尖在屏幕上碰了碰那几个字。屏幕是凉的,平的,没有温度。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去庙里抽签,签文从竹筒里倒出来,老师傅用布满皱纹的手指展开,念出上面的判词。那时候她觉得,签文是一种命中注定,是神写给人看的。而现在,这行录取结果也像一支签,只不过摇签筒的人是她自己,落下的结果也是她自己选的。
可她为什么还是空落落的?
妈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瓤是鲜红的,籽已经被细心地挑掉了,在瓷盘里码成半圆形,像一排小小的月牙。
"怎么样?"妈妈把盘子放在桌角,目光落在屏幕上。"录上了?"
"嗯。"李筱红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妈妈,"新江,汉语言文学。"
妈妈的脸上闪过很多东西。先是松了一口气的笑,然后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什么呢?李筱红后来回想,也许是遗憾——遗憾女儿没能去更好的学校,遗憾她没能留在成都。
"挺好。"妈妈说,"不算远。"
李筱红低下头,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她喉头一紧。她想起三沙湾的夏天没有西瓜,只有核桃和苞谷。她想起季昀华家的那条河,河水是凉的,甜的,可以直接捧起来喝。
手机响了。杨言言的消息,三个感叹号像三声尖叫:录取了!!!东边!!!沈勇也录取了!!!
李筱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能想象杨言言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在家里蹦了起来,头发甩来甩去,像一匹终于挣脱缰绳的小马。三个感叹号还不够,紧接着又是一条:我们以后就是大学同学了!!!
李筱红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该回什么?恭喜?太好了?她确实为杨言言高兴,但那种高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清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恭喜。"她打了两个字,发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替我恭喜沈勇。"
她没有问沙呷日哈。
那个名字现在像一个被封死的罐头,被她放在了记忆最底层的架子上。她不敢碰,不敢想,不敢提。仿佛只要她不问,那个名字就永远不会再伤害她。杨言言也没有提,仿佛那个名字周围有一圈无形的警戒线,谁跨进去,谁就会被炸得粉碎。
只有李筱红自己知道,她每天深夜都会点开那个头像。黑色的篮筐,安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座被遗弃的废墟。她从不发消息,只是看,看那个永远灰着的头像,看那个不会再跳动的对话框。"对方正在输入……"她再也没见过这行字。有时候她会想,他是不是已经把她删了?或者换了号?又或者,那个号码还在,只是背后的人已经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存在。
季昀华没有消息。她本来就没有手机,没有QQ,没有一切可以被找到的线索。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山沟里的河,无声无息地,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李筱红有时候会突然想起她,想起她说"别傻等"时的眼神,想起她躺在核桃树下看天的侧脸。那些记忆像旧照片,边缘泛黄,中间的画面却还清晰。
四座城市。李筱红在一张白纸上画出四个点,用铅笔连线,像一个孩子在玩连线游戏。成都南、东边、北边、凉山深处。线画出来,交错成一张网,把她困在中间。她又把线一根一根擦掉,四个点孤零零地留在纸上,像四个被遗弃的标点符号。
心里的某扇门,就这样闭合了。不是轰然倒塌,是像一扇门被风慢慢带上,咔哒一声,很轻,但确实关上了。
暑假的最后十几天,李筱红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那是一个沉默的、不为人知的过程。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安静、总是微微低着头的脸。
"你不能这样了。"她对镜子说。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要把字钉进墙里。
她不想再做一个怯懦的人。不想再因为怕被拒绝就不敢开口,怕被打扰就不敢发声,怕被厌烦就把话全部咽回肚子里。沙呷日哈那条短信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最不堪的样子——不是被抛弃的难堪,是一直以来、从头到尾、从始至终,她就没有真正为自己争取过什么。她说"不要这样"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她说"那你写吧"的时候,心里是慌的;她被动接受他的亲吻的时候,是迷茫的。她好像从来没有大声地说过一句"我要",从来没有挺直腰杆说过一句"我喜欢"。
她就像一个躲在壳里的人,探出一点触角,碰到硬的东西就立刻缩回来。
"到了大学,你要变成另一个人。"
这句话她每天对自己说三遍。早上醒来一遍,晚上睡前一遍,中午吃饭时一遍。像吃药,像念咒,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在给自己打气。她开始观察身边的人。妈妈总是顾虑太多,杨言言总是不管不顾,楼下小卖部的叔叔总是不苟言笑。她不想像妈妈那样活——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最后把自己的声音弄丢了。也不想完全像杨言言那样莽撞——横冲直撞,这是会受伤的。她想找到一种中间的状态,既保护自己,又不封闭自己;既尊重别人,又不委屈自己。
这很难。她知道。但她要去试。
开学前一周,她整理行李。衣服、书本、洗发水、毛巾。她特意挑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藏青色的,不是她以前常穿的那些浅色系。浅色让她觉得透明,像一层纱,风一吹就透。深色让她觉得有力量,像披了一层盔甲。
"另一个人。"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那不是自信,自信太亮了,太满了,像太阳,她现在还不敢直视。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水底的石头,不声不响,但有重量。她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那个人也对她点了点头。
李筱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一个人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她觉得不对。一个人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不隐藏秘密,也能度过一生?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决定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