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终于有信号了 第四天,季 ...

  •   第四天,季昀华是咬着一块荞麦饼宣布这个消息的。她说话的时候腮帮子还鼓着,像某种贮存食物的啮齿类动物,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含糊不清却字字如钉:"我知道哪儿有信号。要走一段。"

      李筱红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那筷子上还夹着半块洋芋粑粑,油脂已经凝成了乳白色的痂,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蜡。她的心猛地往上一提,又重重落下,在胸腔里撞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那声音如此之大,她疑心季昀华和杨言言都能听见。

      "多远?"杨言言睁大了眼睛,像两颗被骤然点亮的玻璃珠。

      "两公里。"季昀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沿着公路走。不过——"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像在给琴弦上紧最后一道力,"得下个坡。不是路,得抓着树往下梭。"

      李筱红把那半块洋芋粑粑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口腔里弥漫着一股粗粝的淀粉感,像嚼着一小团干燥的云。她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那块沉默的、冰冷的、如同被埋葬的砖。

      两公里。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沟里,两公里足以把她从一片信号的荒漠,驮渡到另一座充满可能性的绿洲。

      公路是盘山的,像一条灰色的巨蟒,懒洋洋地缠在山腰上。她们三个并排在路沿走,路的外侧是陡峭的山崖,内侧是更高的山坡,被浓密的灌木和乔木覆盖着,绿得近乎发乌。太阳刚升到东南角,把她们的身影投在柏油路面上,拉得很长,像三根被谁随手丢弃的、蔫了吧唧的面条。

      李筱红走在最外侧,肩膀几乎要蹭到悬崖边上的防护栏。那护栏锈迹斑斑,有几处已经断裂,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像一只只缺了门牙的嘴,沉默地对着深谷。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吹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走到一个急拐弯处,季昀华突然停了下来。她指了指公路内侧——那里没有路,只有一片倾斜的山坡,坡度约莫有四十五度,被层层叠叠的树木覆盖着。松树、杉树、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木,像无数根被随手插进土里的筷子,密密麻麻地伸向谷底。树干上布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像裹了一层滑腻的绒布。

      "就从这儿下。"季昀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指出自家后门的位置。

      "这……这哪儿是路啊?"杨言言的声音尖了起来,像被谁掐了一把。

      "本来就不是路。"季昀华已经把书包甩到胸前,双手抓住最近一棵杉树的树干,"公路绕下去要五公里。从这走,笔直,抓稳了,死不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矮下身,像一只灵巧的山猫,抓着树干,脚在坡面上寻找着可以借力的凸起。树皮很糙,像砂纸一样摩擦着她的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身体半悬在坡面上,重心的每一次转移都带下一小撮泥土和落叶,簌簌地滚进下方的阴影里。

      杨言言咬了咬牙,学着她的样子抓住一棵树,嘴里碎碎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咒骂。她的运动鞋在青苔上打了滑,整个人差点坐下去,幸亏及时抱住了树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惊飞了几只藏匿在灌木丛中的麻雀。

      李筱红最后才动。她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紧紧攥在左手,右手抓住了一棵松树的枝干。那树干冰凉,湿漉漉的,像一条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她深吸一口气,把身体的重量交了出去。

      下坡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坠落。她抓着一棵树,松开,再去抓下一棵。树皮摩擦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青苔的碎屑,墨绿色的,黏腻得像是某种生物的血。有几次她的脚完全踩空了,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心脏被一根无形的线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另一只手胡乱抓住另一根树枝,那下坠感才被硬生生刹住。

      杨言言在前面一边滑一边笑,笑声被坡度和树林切割得断断续续,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式收音机。季昀华则始终很安静,她的背影在浓密的枝叶间时隐时现,像一只引路的萤火虫。

      李筱红没有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掌和脚底,但心思早就飘到了谷底——那里会有信号吗?他会找她吗?他还好吗?无数个问号像马蜂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终于,坡变缓了。脚下的触感从虚浮的落叶变成了扎实的泥土,坡度趋于平坦,像一场漫长的坠落终于触到了弹簧床垫的底部。季昀华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向天空。

      杨言言也气喘吁吁地摸出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按动,像一只焦躁的钢琴师。

      李筱红站在谷底,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杉树。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她摊开手——掌心被树皮磨红了几道,像被谁用蘸了朱砂的细鞭子抽过。她顾不上这些,用拇指抠开手机的翻盖,屏幕亮了,那抹幽蓝色的光在浓密的树荫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把手机举起来,像举着一盏微弱的灯。

      一格。两格。

      信号格像受惊的蜗牛,缓慢地从屏幕的角落里探出触角,一格接一格地,充满了那个小扇形的框。

      然后,几乎是同时——

      "嘟嘟嘟。"

      短信提示音。像一串被憋了太久终于得以炸响的爆竹,在她的掌心里剧烈地震动起来。她的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着,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备注,是她从未存入通讯录的号码。

      她按下阅读键。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像四颗被精确摆放的石子,沉甸甸地砸进她的眼底:

      "筱红,我很好。"

      那一刻,李筱红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又被猛地松开。血液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涌向头顶,又在瞬间退潮,留下全身一片冰冷的、战栗的空白。

      她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我很好"——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问她好不好,只是一句最简单的报平安,简单得像一根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一座桥。

      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不是慢慢湿润,是突然决堤。眼泪涌出来,一颗接一颗,滚烫的,她的视线模糊了,那几个字在泪水中晕开,变成四团蓝色的、跳动的火焰。

      她怕杨言言听见,怕季昀华看见。她猛地转过身,把背脊抵在杉树上,粗粝的树皮透过单薄的衣衫摩擦着她的肩胛骨,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她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挪,挪到杨言言和季昀华的视线之外,挪到一片更密的杉树林里。

      然后她蹲了下去。

      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像找到了出口的地下水,汹涌得让她窒息。那种感动来得如此蛮横,如此不讲道理,像隔了千山万水、隔了生死未卜的漫长黑夜,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前线的家书。她不是什么将军的妻子,她只是一个高三女生,但这种跨越了信号盲区、跨越了沉默和猜测、以一个陌生号码抵达的"我很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等了一个世纪。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声被强行捂住的呜咽,像小动物在深夜的哀鸣。

      "李筱红。"

      季昀华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不远,隔着几棵树,像一根细线切断了她的情绪。

      李筱红的脊背瞬间僵直。她像一台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的震动和热量在零点几秒内被强行掐断。她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揉进掌纹里,然后站起来,转过身。

      季昀华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的眼睛看着李筱红,目光在李筱红红肿的眼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的手机,"季昀华问,声音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有信号吗?"

      李筱红张了张嘴。她的喉咙里还堵着一大团酸涩的热流,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她努力地吞咽了一下,把那一团东西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托着的羽毛:

      "有。"

      季昀华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她转过身,朝杨言言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踩在被落叶覆盖的泥土上,发出一种松软而沉闷的声响,像在给某个刚刚发生、又刚刚被掩埋的秘密盖棺定论。

      李筱红重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林间的风穿过树梢,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呼啸,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终于有信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