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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到三水湾 熟睡中的李 ...

  •   熟睡中的李筱红被面包车猛地一颠簸惊醒。车厢里的空气闷得发浊,混着汽油味和不知道谁没吃完的泡椒凤爪味,她皱了皱眉。因为戴了好几个小时的耳机,她感到耳朵微疼,深吸一口气后取下耳机,摇下车窗,一股清新得近乎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人一下精神了不少,连方才那点昏沉的疲惫都被吹散了大半。

      眼前的景象让她好奇不已。目之所及皆是巍峨的大山,一层叠着一层,山尖处还压着一片没散尽的雾,山上树木葱茏碧绿,风一吹便晃出深浅不一的绿。放低视线,泥巴路右侧是一片地势低得多的草地,草叶上还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玻璃。见惯了成都的车水马龙与尘土飞扬,见惯了写字楼的玻璃反光和地铁口攒动的人头,这一座座沉默的山、一颗颗俏皮的小草,反而让她更觉亲切,仿佛某种从未谋面却天生就懂的默契。李筱红沉醉在自己构筑的精神世界里,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超凡脱俗,此刻她是唯一一个能读懂这片山水语言的人,她独自享受着这份感受,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什么。

      “筱红,你醒啦?你睡了好久哦……”声音从车前排传来,是同行的伙伴杨言言,声音里带着点被闷了一路的困倦,又混着点终于要到了的雀跃。

      这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在另一个世界的李筱红。

      “啊……嗯,脑壳都睡晕了。好想下车休息一下哦。”筱红定了定神回答道,顺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你们两个再忍一下,上了这个坡就到了。到时候带你们去吃炸洋芋。”说话的是杨言言的舅舅,一口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尾音拖得长长的。

      李筱红和杨言言的妈妈都是从这里嫁出去的,这里是少数民族自治州,中考高考都有一些优惠政策——户籍在此可以加25到50分。因为这个缘故,两家妈妈商议许久,最终拍板将两个姑娘的户口转回这里,再托杨言言的舅舅带她们回来考大学。这事筱红妈妈提起过好几次,语气里总有种“算是给你留了条后路“的笃定,筱红当时没多想,此刻坐在这颠簸的面包车里,才隐约意识到,这条“后路“意味着接下来至少两年,她都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过日子。

      一听说有吃的,两个姑娘都兴奋起来,方才那点思绪也被冲淡了。毕竟已经坐了七个小时的车,中途只在服务区吃过一点零食,胃里早就空落落地叫嚣着。

      终于,目的地到了。车门打开,筱红和言言迫不及待地下了车,双脚踩上地面的一瞬间还有点发飘,像踩在云上。下过雨的水泥路上布满了人们踩带上来的泥巴,一脚踩下去带着点黏腻的触感。道路两旁是些卖吃食和廉价衣物的小店,招牌大多褪了色,字迹也模糊,跑来跑去的孩子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红红的脸颊皮肤有些皴裂,有个挂着鼻涕的小女孩生得格外可爱,扎着两个歪歪的羊角辫,追着一只瘸腿的狗跑,筱红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心里冒出一句“这要是在成都,早被她妈拎回家擦脸了“。

      筱红往后看去,道路右侧有一所学校,几个像是初中生的同学正走出来,校服洗得发白,有的带着异样的目光,有的挂着好奇的神色,也有的隐约带着敌意,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倒是一个穿紫色卫衣的男孩不太一样,他带着灿烂又自以为是的笑容路过了她们,那笑容里有种游刃有余的松快,仿佛这地方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这是筱红一贯不喜欢的类型——一看就精于世故,太清楚该怎么让人对自己有好感,她的目光没多停留便移开了,心里却莫名多存了一分警惕。

      “走,去吃炸洋芋啦!”跟着舅舅的脚步,三人来到一家街边小吃店。已是六月底,本该是穿短袖的季节,可这里地处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穿着薄外套的筱红还是感到丝丝凉意,风一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围坐在电炉桌旁,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动作麻利地端上三盘新鲜的洋芋片,舅舅熟练地打开电炉,先往烤盘里倒了清油,油温升起来后,把两盘洋芋片倒了进去。渐渐地,洋芋四周滋滋冒泡,边缘微微卷起焦黄的边,阵阵香味钻进两人的鼻孔,饿意也跟着涌了上来,筱红甚至能听见自己胃里传来的一声轻响。大家都直勾勾盯着正逐渐变色的洋芋片,谁也没说话,只有电炉滋滋作响,直到舅舅一声“可以吃了”,筱红和言言便顾不上烫嘴,狼吞虎咽起来,辣椒面和折耳根的味道混在一起,又冲又香,吃得筱红眼眶都有点发热。

      吃完炸洋芋,两人回到面包车,各自拿上行李——筱红那只印着卡通图案的行李箱在这条泥泞的路上显得格外扎眼——在舅舅的带领下去了校长办公室。办公室里堆着几摞卷宗,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校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客气又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一番交涉后,一位女老师将她们带去了暂住的女生寝室,寝室里已经住了几个当地的姑娘,铁架床吱呀作响,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在这个偏远的地方,面对皮肤黑黄、总爱缩着肩膀的同学,李筱红和杨言言生出一股莫名的优越感,仿佛只是走进这间寝室,就已经站到了某个更高的位置上。而在这里的同学眼里,她们是外面来的人、见过更大的世界,说话的腔调都带着股洋气,于是也生出些不明所以的羡慕与敬畏,看她们时眼神总要闪躲一下,又忍不住偷偷再看回来。

      走在路上,两人一路接收着同学们的目光,这目光让她们满意,腰杆挺得更直,脸上也总挂着不屑一顾却强装友善的表情,像是在提醒周围的人——我们是客,但也不是普通的客。

      彼时的李筱红,是个对学习不屑一顾的人。身边太多人告诉她: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别人没读书照样发大财,读了大学出来还不是当厕所所长。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还没长成型的价值观里,渐渐地,学习在她心里就没了多大意义。遇到有难度的科目,她从不肯多花心思钻研,遇难则退,成绩从初二起便一直中等偏下,老师课堂上讲到一半,她的思绪早飘去了别处。但她爱观察生活、爱思考,会在别人吵闹时安静地看着,事后说出一两句让人一愣的话,这让她在旁人眼中显得沉稳、值得信赖;而在这份值得信赖的举止背后,又藏着一股隐隐的叛逆心思,像是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看着服帖,其实一直在使劲。从小学起,她就“看穿“了老师都是骗子——讲着自己都做不到的大道理。什么讲诚信?老师今天答应同学的事,第二天就反悔,还振振有词。什么要宽容?班上有同学只因老师开玩笑时笑得太大声,就被扇了一耳光,全班鸦雀无声。什么要做朴素的人?升旗仪式上,她常听见班主任跟隔壁班老师聊起自己又买了多贵的衣服首饰,语气里满是炫耀。老师的话既然连自己都信不过,那他们讲的知识,又能有多大价值?

      所以无论在成都的学校,还是这里的学校,李筱红都不怎么听课,她把这称作“清醒“,仿佛只有她一个人看穿了这场大人们精心设计的骗局。心智不成熟的人大抵如此——总是过分情绪化地处理生活里桩桩件件的事,把一时的愤懑当成了洞见。而李筱红直到28岁才终于明白:人这一生,一不小心,就是被情绪操控了一世。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叫三水湾的地方,会用接下来的两年,把她这些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判断,一点一点地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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