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子和巧克力》宋禾页

4、相亲 孟沛站在原

　　孟沛站在原地，错愕之后，眼里闪过一抹失落。

　　他一定不是那种唐突的在两人还没见过时就甩过来一条语音消息的人。
　　三号男嘉宾不是他。

　　孟沛一边往便利店走，一边将那条语音转文字「砚舅舅，我怎么找不到换装公主啦？砚舅舅，这个三点水加一个大王念什么呀？砚舅舅…舅舅…」
　　像是小孩子说的话。

　　孟沛将手机分贝调高亮度，点击语音消息，又将听筒靠近耳朵。
　　是一个女童，软糯糯的声音。

　　孟沛想了想，没有回。
　　小孩子看不懂文字，发语音消息也并不合适。

　　孟沛拿了一个三明治，一瓶果汁。
　　扫码结账。
　　又有一条消息进来：「抱歉，小侄女在玩，误触了。」
　　「没关系。」

　　该死的熟悉感又来了。
　　孟沛拧开芒果汁喝了口，有些恼自己，二十七岁的人了情绪还这么容易被牵动，这么多年白长了吗。

　　店员将加热好的三明治递给她，提醒她小心烫。
　　她道谢，接过，然后用力将三明治丢进托特包里。

　　店员疑惑，应该也没有那么烫吧？

　　-

　　周砚刚到家便接到任云的电话。
　　他笑说：“我不是答应您去见人女孩儿了？”

　　“臭小子，回来吃饭。”
　　他还以为是下午没骂够，喊他回去继续接受思想改造。

　　看来任云心情不错。
　　任云除了工作就最喜欢煲汤做饭，目前退了休更是有事没事就在家琢磨厨艺，心情好时更是喜欢做一大桌子饭。
　　他不惹任云不高兴时，也有他一份。

　　周砚平日不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住在城郊，他几次建议父母搬到城区，任云不答应，说住惯了，和亲戚街坊一起舒坦。上了年纪，更加喜欢熟悉的地方，周砚没有再多说，只说有什么需要及时告知他。任云摆摆手，还不到你操心我跟你爸的时候。

　　开车将近一个小时。
　　老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自家的固定车位停着周立志的车，他将车停到闲置的流动车位，远远的看到单元楼门口有个小身影朝他跑来：“舅舅！”
　　跟在柠檬身后的周婕笑说：“哥。”又说：“我们都不让她玩手机，小丫头来巴结你了。”

　　周砚抱起小丫头，逗她：“来，舅舅看看，你打算怎么巴结舅舅。”
　　上楼的一路，柠檬努力回想，然后将在幼儿园跟那班里几个调皮鬼学的彩虹屁悉数奉上。

　　周砚忍俊不禁，将柠檬放在儿童座椅上坐好，然后将小游戏界面打开至公主换装界面，说，只能玩半个小时。
　　周砚去厨房在任云面前刷个脸，又和正在帮忙端菜的叔叔婶婶寒暄几句，方才去卫生间洗手。

　　洗手液的泡沫还没有洗净，小丫头颠颠的拿着手机跑过来，问他怎么找回换装公主。他冲净手，拿纸巾擦干。
　　这小丫头，怎么切到微信界面了。

　　周砚拿过茶几上的ipad，打开换装游戏界面，递给柠檬，说，玩吧，重新计时。
　　他点开已经发送的消息，听后。
　　「抱歉，小侄女在玩，误触了。」
　　对方很快回复。

　　周砚对相亲这种形式并无偏见，只是没那么有兴趣，或者说刻板印象的认为麻烦。
　　而仅看目前少有的沟通来说，“汪珈”没有他预期的麻烦，甚至可以说和麻烦不沾边。

　　周立志推门回来。
　　周砚起身，接过生抽瓶，说：“您说一声，我带回来就好，还下楼一趟。”
　　“害，几步路，给你妈送去。”周立志拍拍儿子：“等会儿来看看软装样图。”

　　-

　　孟沛开门，一屁股坐在玄关换鞋凳上。
　　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

　　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知道是误触、看到那句解释，她又多了几分期待。

　　一些往事再度侵入回忆。
　　孟沛第一次听说周砚这个名字，是在初三下学期。
　　她去办公室找英语老师拿卷子，数学老师一脸激动的说：“这次拿全国数学竞赛特等奖的学生竟然是个咱北城一中的高一学生！”全国类的竞赛，难度之高，无须多言。

　　英语老师将一摞卷子递给孟沛，叮嘱发给大家做，明天课上讲。而后又对着数学老师问：“厉害啊，初中在哪儿读的啊，咱们学校？”

　　孟沛听见数学老师说：“不是，隔壁学校的，要是咱学校的就好了！”下一句，孟沛都怀疑他要说，要是我的学生就更好了！
　　结果数学老师叹了口气，说：其实谁教不重要，这是天赋啊。”

　　“学生叫什么名字啊？”
　　数学老师倾身看电子屏幕，滚动鼠标，然后说：“周砚，笔墨纸砚的砚，这名字起得也好。”

　　笔墨纸砚的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孟沛想，他如果去练书法，也一定练的不错。

　　第二次，是高一入学。
　　“数学竞赛大神周砚没来注册报到，听说休学了。”
　　有人说，天才抗压能力不行。还有人说，高中课程太小儿科了，人家天才才不稀罕继续读。还有人反驳说，数学牛不代表全科牛啊，想上顶尖学校还是要上学。

　　班长时雨问她：“孟孟，你猜为什么啊。”
　　孟沛不是很感兴趣，说：“猜不到。”
　　有亲有故的人她都尚且猜不透，更何况与她素未谋面的非亲非故。

　　高二开学的第二天，隔壁班教室门口闹哄哄的，隐约听到好像是来了个转学生。孟沛看到被搞的乱七八糟的桌面，深吸一口气，弯腰收拾。时雨和几个人慢吞吞走进来，视线在她身上，谈论的是隔壁班那个转学生。
　　她不理会。
　　时雨声音更大了些，说：“你们真八卦，还不跟人孟沛学学，人家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孟沛直视时雨，后者得意笑笑，说：“看来是也想知道，那偏不告诉你。”
　　幼稚。

　　孟沛面无表情，低头继续收拾桌子上的残墨。
　　听见另外一个同学说：“虽然但是，周砚大神比咱班体育生祝昊都帅啊，要不咱们再去看看吧。”
　　几人走出去。

　　自那以后，孟沛更频繁的听到周砚这个名字，女生相邀结伴去假装偶遇，男生议论学习这么好的人竟然打球还这么好。
　　孟沛低着头做练习题，开学至今已有快一个月，她没见过那个学神，也并不好奇。但是她内心是感谢他的，因为他分散了班里人的注意力，也分散了时雨的注意力，她安生不少。

　　十月底，学校组织消防演练。
　　不知道哪一个环节通知不到位，哨音一响，不同楼层都开始往下跑。孟沛所在的班级全部被堵在楼梯口。
　　下楼梯的速度变慢，大家也没了严肃劲儿，彼此嬉笑打闹。

　　孟沛原本站在最内侧，不知怎的，被一股突然的外力撞至楼梯边缘。
　　踩空。
　　跌倒。

　　所幸离两梯之间的平台只有两个台阶。
　　可还是伤到了。

　　她坐在地上，左臂的剧痛让她不敢动，不知所措的看向人群。
　　对上时雨戏谑的眼神。她开口：“装什么装赶紧起来，别拖咱班后腿。”
　　班长发了话，自然有人附和。

　　孟沛此刻才意识到上学期所不堪重负校园暴力，竟只是初级阶段。新学期经过一个多月的冷却之后爆发出了更明目张胆的推搡和排挤。

　　没指望有人会帮自己，她咬着牙借着右臂的力量靠在墙角。
　　借力坐稳也没用，疼痛越来越烈。
　　孟沛开始出冷汗。

　　绝望之间，有人拨开人群，厉声：“安静！”
　　孟沛隔着轻雾看着那个高大的男生蹲下，不似刚才那么冷声呵斥，他嗓音带着安抚的沉稳：“别动胳膊，医生马上就到。”
　　同样，他也不敢贸然动她，只能拿出纸巾帮她擦拭额头的汗。

　　这才有人意识到不对劲，说：“她好像真受伤了！”
　　有人说：“快去喊班主任！”
　　又有人围上来问她，没事吧，还好吗。

　　孟沛没回答，呆呆的盯着微微变形的左臂。
　　身旁仍半蹲着的男生说：“校医马上到，救护车也在路上了，忍一忍。”然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不看了好吗，我给你讲个笑话。”

　　啪哒一声脆响。孟沛下意识看过去。
　　想的太入神了，原本拿在手中的钥匙扣掉落，砸在原木色地板上。
　　她深呼一口气，倾身捡起来放到玄关柜上，而后换上拖鞋。

　　去卧室换了居家服，而后将上衣挂在脏衣架。
　　这种小扣子商家给过备用的，孟沛翻找饰品盒最下层，没有找到。
　　算了，改天找个修衣店缝补一颗相似的扣子好了。

　　三明治已经凉透了。
　　孟沛将它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那时，其实她并不知道给他讲笑话的人就是众人口中的周砚大神。
　　只是记住了他的嗓音，和他身上混杂着阳光味道的皂香。

　　青蛙亲了兔子，然后一口跳进池塘，
　　癞蛤蟆爬出来，兔子大笑：“哈哈，过敏了吧！”

　　十分简短的一则笑话，她忘记当时自己是作何反应的了。
　　好像是，愣住了，想了几秒才意识到为什么兔子会说癞蛤蟆过敏了，她扯出一个笑容。胳膊实在是太疼了，她笑的一定很丑。

　　这个笑话她在高三那年讲给过秦石榴，在大学时讲给过汪珈。
　　两人的反应都是一脸不知所云的看向她。
　　笑话不好笑。孟沛知道。

　　她抬头望去时，楼梯上站了好多人，围在那里嬉笑着看笑话的人一层又一层。
　　只有一个男生，拨开人群告诉她医生就来了、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变形的手臂、给她讲不好笑的笑话来缓解她的紧张和疼痛。
　　他把她从漫长的孤独又无助的几分钟拉了出来。

　　直到这件事过去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她长达十年暗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