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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四病区 偏执型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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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编号0712,性别男,入院时二十三岁。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江怀川第一次出现在周远的病房,是四月。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渗进来,在瓷砖地面上切出几道瘦长的亮条。周远蜷在床角,背抵着墙,听见白大褂摩擦的窸窣声,抬头看见一个男人逆光站在门口。
“周远。”那人叫他名字,声线平得像一页摊开的病历,“今天感觉怎么样?”
后来周远记得他查房的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江怀川推门进来,钢笔夹在左胸口袋,领口的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他会站在床尾翻看病历,偶尔抬眼,目光从镜片后面递过来,冰凉的,但周远觉得那里面有什么在烧。
“又没睡觉?”江怀川说。
周远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昨夜隔壁床的老太又在哭,哭声穿过墙壁,像一列永远过不完的火车。江怀川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糖,放在床头柜上。橘子味的,玻璃纸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江怀川:“下次睡不着,按铃。”
周远没吃那颗糖。他把糖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摸。江怀川的指纹应该还留在上面,他想。
第二个春天,周远开始画画。画江怀川查房的样子,画他别钢笔的角度,画他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刘海。颜料是护工给的,十二色的廉价水彩。周远把画纸折成小块,塞进枕头芯里,和那颗糖放在一起。
“你画了什么?”某天江怀川问。
周远摇头,把画纸往背后藏。江怀川没追问,只是把窗帘拉开了一点。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草坪的气味。周远忽然说:“江医生,你信不信平行宇宙?”
江怀川转过头。
“在另一个世界里,”周远的声音很轻,“我们没有在这里见面。你在大街上走,我在马路对面。然后红灯亮了,我们都停下来等。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周远说,“那个世界里,我们只是两个等红灯的人。”
江怀川看了他很久。久到周远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用钢笔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走了。那天晚上周远把枕头芯里所有的画都翻出来,一张张铺在床上。月光照着那些潦草的线条,江怀川的脸在每一张纸上重复出现,相同的弧度,相同的距离。
第七个月,江怀川开始带他去院子里散步。周远的脚踝扣着电子定位环,但江怀川总把监测器的警报关掉。他们沿着花坛走,玉兰花开得白晃晃的,掉在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远,你要配合治疗。”江怀川说。
“配合了。”
“不,你没有。”江怀川停下脚步,“你偷偷把奥氮平藏在舌下,等护士走了再吐掉。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远愣住。
那天下午周远第一次吃了完整的药。药效上来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靠在江怀川肩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江怀川坐在床边看书。
“你一直在?”周远问。
“嗯。”
“为什么?”
江怀川把书合上。夕阳从百叶窗里挤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因为,”他说,“我总得看着你把药咽下去。”
后来周远的幻觉开始消退。
隔壁床的老太不再哭了,因为她的幻觉也消失了——她儿子其实早在十年前就死了,而她每天都听见的瘆人的哭声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护工没收了水彩笔,因为周远不再需要画画。
他把枕头芯里所有的画都烧掉了,大火吞噬了一切,他只记得有个温暖的怀抱狠狠抱住了他,拼命在说着什么话,但是他听不清,只看见整个医院的人都在跑,房梁倒塌,人挤着人。
年后,江怀川最后一次过来查房。
逆光,白大褂,声音平得像一页病历。
“周远,”最后一次查房时江怀川站在门口,“恭喜你,明天可以出院了。”
“你呢?”周远问。
江怀川没有说话。他指了指床头柜——周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和两年前那颗一模一样。
“记得按时服药。”江怀川说完,转身走了。
周远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旧糖。玻璃纸已经褪色了,里面的糖早就化了,黏在纸上变成一个褐色的硬块。他忽然开始发抖。他冲出病房,走廊里没有人。拐角没有人。护士站没有人。
只有零星的几个工人,在拆除医院的装潢,满地都是狼藉,泛黄的病历哗啦啦被风吹着,地上的电线乱七八糟,墙灰落了,还有早就生锈的用来关病人的铁门,也已经摇摇欲坠。
周远拽住一个路过的工人:“江医生呢?精神科四病区的江怀川医生!江主任!”
工人茫然地看着他:“四病区?四病区三年前就撤了。当年有个患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烧东西,整个病区都沦陷了!你说的那个医生......听说是没能逃出来,活生生被火烧死的!”
周远的手松开了。
他回到病房,站在窗前。楼下是草坪,玉兰花正开。
周远走到洗手间。破碎的镜子嵌在黑漆漆的墙上,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黑眼圈,颧骨突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前。
三点十七分,江怀川推门,白大褂,钢笔。
三点十七分,江怀川翻病历,说周远你要配合治疗。
三点十七分,江怀川从口袋里摸出糖。
三点十七分,江怀川转过身,离开。离开。离开。
每天他都走。
周远躺在那堆画纸中间,慢慢把一张画撕成两半。撕成四半。撕成碎片。
他想,如果门从外面打不开呢?如果走廊烧起来呢?火会把门堵住,江怀川就出不去了。江怀川会留下来,坐在床边,一直坐着,像那天下午一样,坐着看书。
周远爬起来,从床底摸出一个打火机。铁皮的,廉价货,隔壁床家属探视的时候偷偷给老太太带烟来抽,护士没发现老太太藏起来的打火机,但他找到了。
他攥在手心里,等天亮。
三月的最后一天,周远把所有的画纸堆在病房中央。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笑了。纸的边缘蜷曲,江怀川的脸开始融化,眼睛变成黑洞,嘴唇烧成灰。周远看着那些灰烬升起来,飘向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早就坏了,他上周亲手拆的。
火攀上窗帘,攀上床单,攀上墙壁。浓烟滚滚,隔壁老太开始尖叫,这次是真的叫。周远坐在火里,等着。他等了很久,久到火舌舔到他的裤脚,久到他闻到自己的头发烧焦的气味。
门开了。
江怀川冲进来,白大褂的衣角卷着火。他一把拽住周远的手臂,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跑!”江怀川吼。
周远抬头看他。他的眼镜歪了,领口松了,额角有汗混着灰流下来。周远伸手,抱住他。很紧,肋骨贴着肋骨,像那天下午靠在他肩上睡着时一样紧。
“你来了。”周远说。
“周远,放手——”
“你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来,”周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消毒水和汗的气味,“三点十七分,误差不超过两分钟。你来,然后你走。你总是走。”
火在蔓延。房梁开始响。
“这次别走了。”周远说。
江怀川拼命推他,想把他往窗户那边拖。但周远的胳膊箍在他腰上,像铁钳。他低头看见周远的眼睛——黑眼珠,映着满屋的火光,亮得吓人。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周远说。
“周远——”江怀川的声音变了,第一次有了裂痕。
江医生带他跑,马上就要跑出去了。
只要越过那道隔离病患的铁门。
但......
周远把江怀川拉了回来。
就差一步。
房梁砸下来的时候,江怀川把周远护在身下,脊背朝上,用身体挡住那根燃烧的钢筋。周远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来。江怀川的胸膛压着他的脸,心跳还在跳,很快,很快,然后慢下去。血滴在周远的额头,温热的,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咸的,腥的。
后来,周远醒过来。病房是白的,窗帘是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
门开了。
江怀川站在门口,逆光,白大褂,钢笔夹在左胸口袋。
“周远,”他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远哭了。眼泪滚下来,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圈深色的圆。江怀川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擦他的眼角。
“别哭。”江怀川说,“我一直在这里。”
从那以后,周远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等江怀川查房。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按时吃药,幻觉减少,睡眠变好。病历上写“症状显著缓解”。护士们夸他恢复得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再画画,因为不需要了。江怀川就坐在床边,每天,每天。
直到三年后某个四月的下午,周远想去洗手间。他推开病房门,走廊尽头有人在拆墙。电钻声刺耳,墙灰落下来,露出底下焦黑的砖。周远停住了。
他看见走廊两侧的病房都烧空了。铁床扭曲,天花板塌陷,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锈铁。整层楼没有一个人。
没有护工,没有护士。只有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墙上有东西——焦黑的印痕,许多手掌的形状,就好像曾经在这片病区有无数的生灵企图逃出去。
无数张扭曲的脸,年轻的护士,年老的护工,惊恐的病患,机械地每天午夜十二点准时在这里打转,重复着他们过去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周而复始。
周远站在焦黑的走廊里。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中簌簌落下,光柱斜斜地切进来,照见空中漂浮的微粒,像无数个被烧成粉末的三点十七分。
他看见墙上有手印。焦黑的手掌形状,五指张开,指缝间流下炭化的黏液。一个,两个,十个,遍布走廊两侧的墙壁,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片凝固的森林。每一只手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抠,抓,挠。指甲嵌进砖缝,皮肉在高温下融进墙里,留下永恒的挣扎。
周远往前走。脚踩在碎玻璃上,咔。咔。咔。
第一间病房的焦痕里嵌着一副轮椅的铁骨架,轮子熔成了椭圆形的铁饼。周远记得坐轮椅的是个老人,姓陈,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每天凌晨三点准时敲墙,说自己听见了枪声。护士给他打针,他打回去。后来火灾那天,护士冲进来推他的轮椅,门框塌了,护士把他往外拖,自己的头发烧着了。两个人都没出去。
周远继续走。第二间病房的铁床上有一对融化的手铐,铐环还扣在床栏上,中间的铁链熔化滴落,像一挂凝固的泪。周远记得铐在那里的是个十七岁的男孩,躁狂发作时咬断了护工的手指。那天火灾,男孩的手铐没来得及打开。消防员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蜷在床底,手腕还铐在铁栏上,烧成了一具黑色的问号。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
每一间都有人。周远一个一个地记起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病。隔壁老太——姓刘,幻想自己有个儿子,每天在病房里对着空气叫小宝,烧死的那天下午,她终于看见儿子从火里走来接她了。斜对面的中年男人——姓赵,被害妄想,天天说有人要在饭里下毒,火灾那天的午饭他没吃,但晚饭不用吃了。
周远记起他们都死了。
只有他活着。因为他有一个江怀川。
周远靠在焦黑的墙上,慢慢滑下去。碎玻璃扎进他的手掌,血渗出来,和墙上那些焦黑的手印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张开,按在墙上,正好覆盖住一只旧的手印。大小吻合,掌纹吻合。是江怀川的手。那天下午江怀川拼死把他往外推时,右手按在门框上留下的。
周远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走廊里有声音。
细碎的,潮湿的,像指甲刮过黑板。
他睁开眼。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白衣服,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她的脚浮在地面上方几厘米处,脚踝的皮肤是焦黑色的。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周远认出她。三号床的护士,姓林,新来的,火灾那天值夜班。她把三个病人推到楼梯口,自己返回去拿药箱,再也没出来。现在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不存在的药箱,左转,右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空眼眶里有两团火——暗红色,冷焰,像烧透了的炭。
“周远,”她开口,声带烧坏了,声音从喉咙的裂口里挤出来,“该吃药了。”
林护士消失了。
走廊尽头又出现一个人。这次是个男孩,十七岁,手腕上挂着融化了一半的手铐,脚踝烧断了,他在地上爬,铁链拖过碎玻璃,嘶,嘶,嘶。他爬到周远脚边,仰起脸,嘴已经没有了,下巴烧成了下颌骨,露出一排焦黄的牙。
“你放的。”他说。
周远看着他。
“是你放的。”男孩又说,下颌骨咔嗒咔嗒地响,“你点了火,把我们都烧死了。”
周远点头。
“为什么?”男孩问。
“因为我要他永远陪着我。”周远说。
男孩的下颌骨咔嗒了最后一声,然后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周远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灰尘还在飘。光柱还在斜。然后他听见第三个人出现的声音——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咔。咔。节奏熟悉,步幅均匀,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周远抬起头。
江怀川站在他面前。白大褂,钢笔夹在左胸口袋,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他的脸干净,没有烧伤,没有焦痕。只有左胸口有一块暗红色的渍,从衣料深处渗出来,越来越大。
“周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江医生,”他说,”我每天都感觉一样。”
江怀川和他平视。
“你该出院了。”江怀川说。
“出不去。”周远摇头,“走廊封了,门锁了,外面在拆墙。出不去。”
江怀川没有说话。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咔。咔。咔。白大褂的衣角拂过焦黑的墙壁,拂过那些永恒的手印。走到铁门旁边时,他停下来。那道铁门被烧变形了,门框歪斜,门扇半开,卡在中央。
江怀川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周远一眼。
那个眼神周远认得。三年前,他蹲在火堆旁边,江怀川冲进来抓他的手腕时,就是这个眼神。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哀求,是绝望还是执拗。
“周远,”江怀川说,“你把门堵死了。”
周远走到铁门旁边,低头看门脚——那里卡着一根烧成炭的拖把杆,是他三年前亲手塞进去的。他蹲下去,抽出那根炭杆。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是楼梯间。消防通道。安全出口。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
江怀川站在门里。周远站在门外。
“走吧,”江怀川说,“你该走了。”
周远摇头。
“我不走。”他说,“我走了你就不在了。”
江怀川沉默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绿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冷色的边,像那天下午百叶窗里的夕阳,只是颜色反了。
“周远,”他说,“我三年前就不在了。”
周远看着他。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冰凉的,烧着的。烧了三年,该烧尽了。
“我知道。”周远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的。”周远重复,“比外面所有人都真。比那些护士真,比那些病历真,比那个工人嘴里说的烧死的医生真。他们才是我幻想出来的。你们所有人——三号床的林护士,十七岁的男孩,隔壁的刘老太——”
他笑起来,眼泪砸在焦黑的地上,滋的一声,腾起一小缕白烟。
“——都是假的,你才是真的。只有你。”
江怀川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火里,周远箍着他的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他想起房梁砸下来的时候,最后一秒,他看见周远的眼睛,黑眼珠映着火光,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笃定的,虔诚的,近乎宗教般疯狂的平静。
他当时没有想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周远从来就不是患者。周远是这座医院本身。周远是四病区的幽灵,是所有死去的人的集合体,是那些焦黑手印的主人,是每一间烧毁病房里站着的影子。他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醒来,幻想一个医生来查房,幻想自己按时吃药,幻想幻觉消退——然后三年来,他一遍遍地重演那场火,一遍遍地把所有人都烧死,又一遍遍地回到走廊里数那些手印。
周远的幻觉一直就没有消退过。他看到的江怀川,听到的查房声,床头柜上的糖,全是假的。
除了这个。这个站在铁门边,手腕上有牙印,胸口渗着血,眼神里烧着最后一点光的影子——是真的。
是真的。
但不是活的。
“你该吃药了。”江怀川说。
他松开周远的手,转身走进走廊深处。白大褂消失在黑暗中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从焦黑的走廊尽头传过来,混着灰尘和碎玻璃和那些游荡的鬼魂的低语。
周远站在铁门边。安全出口的绿光照在他脸上。门外的楼梯通向一楼,通向外面的草坪,通向四月开得正盛的玉兰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黑暗中,无数双焦黑的眼睛正在看着他。林护士,十七岁男孩,刘老太,赵先生,还有所有他叫不出名字的,所有被三年前那把火烧死在这里的人。
医院最终还是被拆了。
改成了酒店。
酒店有个传说,在四楼住下的旅客每天半夜十二点都能准时听到建材燃烧的声音,还有糖果纸被剥离的声音。
后来懂行的人说,这里其实发生过两次火灾。
第一次是患者点火,第二次,是院长趁火还没被扑灭,又去四楼走廊尽头的财务室添了一把火,把档案和设备全烧干净了,财务室连着保卫科,保卫科的设备也烧坏了,隔离病患的铁门无法制动,四楼的所有医护人员和患者全部丧命于此,而那个院长,全程就在门外看着这一切。
“后来呢?”市公安局,刚调过来的民警对本案表示好奇。
“后来?听说那个院长又在郊区开了一家新的私人医院,但因为不当牟利,进去蹲大牢了。”
“蹲大牢?为什么?”
“嗐,说是收了家属的好处,把正常人关进精神病院,活生生把人家给逼成了精神分裂症。这事儿被曝光了。”
风吹过。
泛黄的病历上赫然写着。
病历编号:0712
姓名:周远
性别:男
年龄:23岁(入院时)
入院日期:2023年4月2日
主治医师:江怀川
建档科室:四病区精神科
档案状态:封存(涉司法调查,案号[202X]刑初字第473号)
一、主诉
幻视、幻听、被害妄想,持续约三年余,加重一周。
二、现病史
患者于2023年4月2日由家属送诊。家属代述:患者近三年渐起精神异常,沉迷漫画创作,不思茶饭。
三、既往史
幼年及既往精神状况:家族史阴性。幼年发育正常,无头部外伤史,无物质滥用史。学习成绩中等,社交能力无明显异常。二十二岁起逐渐出现社会退缩,辞去工作后闭门不出,时长约一年。
既往就诊史:首次就医前曾于社区心理门诊咨询两次,记录为“轻度抑郁倾向”,未予药物干预。症状进展迅速,三周后即出现明显幻听,家属遂将其送入本院。
既往躯体疾病:无重大躯体疾病史。入院体检未见器质性病变。颅脑CT、MRI均阴性,排除脑器质性精神障碍。
既往用药史:入院前未服用过抗精神病药物。
四、精神检查(入院时)
一般情况:衣着整洁,定向力完整,接触尚可,对答切题。
感知觉:存在稳固的幻视及幻听。
思维内容:存在系统性被害妄想。患者坚信本院医护人员对其怀有敌对意图。
情感:情感反应平淡。
意志行为:意志减退明显,除与主治医师互动外,不主动与其他病人或工作人员建立关系。
自知力:缺乏。对自身精神疾病无认知,多次拒绝药物治疗。
五、辅助检查
颅脑CT及MRI:阴性,无明显结构异常。
脑电图:正常。
心理测评:PANSS总分102(阳性量表26,阴性量表28,一般精神病理48);MMPI显示偏执及精神分裂量表显著升高;HAMD-17评分14,提示轻度抑郁共病。
六、诊断(ICD-11)
6A20.0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诊断依据:
存在持续三个月以上的幻视及幻听,内容高度固定、结构化;
存在系统性被害及特殊意义妄想,妄想内容与幻觉相互关联,构成完整的偏执体系;
情感反应与思维内容不协调,情感投注集中于虚构对象;
社会功能严重受损;
排除物质、器质性、心境障碍所致。
七、风险因素
自杀风险:极高危。患者于入院后三年间共计实施或试图实施自伤行为四次:
对他人风险:入院期间未出现暴力攻击他人的行为记录。
八、治疗经过
住院期间,患者先后接受以下治疗:
药物:奥氮平,起始量5mg/d,逐步调整至15mg/d。患者依从性差,多次藏药吐药。血药浓度监测显示,奥氮平谷浓度长期低于治疗窗,最低时仅为参考值的21.3%。院方曾尝试更换为利培酮及阿立哌唑,患者出现锥体外系反应后停药,最终恢复奥氮平并加强口服监督。
心理治疗:每周一次支持性心理治疗及认知行为治疗,共进行一百二十次。治疗记录显示,患者在前八十次治疗中拒绝承认幻象的虚构性,后四十次治疗中短暂承认后又否认,治疗师标注“患者呈锯齿状反复,核心妄想结构不可动摇”。
物理治疗:未接受无抽搐电休克治疗。
九、死亡记录
死亡时间:2026年4月19日,下午3时20分许
死亡原因:火灾致全身重度烧伤、吸入性损伤、多器官衰竭
死亡地点:四病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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