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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春暖 清明前那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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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那段日子,京都的春意一天比一天浓了。老槐树的枝头从嫩芽变成了满树青翠的叶片,风穿过院子的时候带起的沙沙声比冬日里绵密了许多。阿然这几日又有了新动静,他趴着的时候能把小肚子微微拱起来一点了,虽然拱一下就要趴回去喘口气,但他每次拱起来的时候小脸上都带着一种用尽全力之后才露出的、又亮又费劲的神气。迦娆蹲在他旁边的毛毡上看着他拱起来又趴下去、拱起来又趴下去的模样,数到第七次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腋下,帮他撑住了那个正在努力往上抬的姿势。
阿然在她的帮助下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小半个身子,四肢撑着毛毡,小脑袋抬起来望着前方,像一只正在努力辨认方向的小海龟。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大约四五息,然后小胳膊一软又趴回了毡面上,趴下去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在表达不满的哼唧。迦娆把他翻过来躺着,他攥着她的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平了,小眼睛望着头顶被风吹动的槐树叶片慢慢合上了眼。
沈行止午后从衙门回来的时候,阿然正睡着。迦娆坐在毛毡旁边的矮凳上剥着一小碗新鲜蚕豆,日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了细碎的光斑。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毛毡上睡着的小人儿,又看了一眼她手里剥到一半的蚕豆。
"他今天学什么了?"
"学撑身子。撑了七八下,最后一下我帮了他一把,他撑了四五息才趴回去。"她把剥好的蚕豆放进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衙门里今天怎么这么早?"
"春印的流程过了,后面的事不用每天都去。"他伸手从碗里拿了一粒新剥的蚕豆放进嘴里嚼了,生蚕豆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余叔说回楼兰的马车他已经安排好了,等清明一过就能走。"
她把手里最后一粒蚕豆剥了放进碗里,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他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蚕豆倒进碟子里,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碟盐搁在旁边。她的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这座京城的厨房她已经熟悉得和楼兰那间灶台一样了。
"沈行止。"她没有回头,正在把碟子摆正位置。
"嗯。"
"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住到秋天再回来行不行?"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春日的日光从厨房窗纸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她正低头把碟子边沿一粒沾了水的蚕豆拨回碟子中央,动作细致而专注。
"行。住到冬天也行。反正这边衙门的事我安排好了,能隔段时间托人送公文过来批。"
她这才转过身来看他。日光把她面容上的线条照得温润而清楚,她嘴角那道弧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碟新剥的蚕豆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尝尝。今年的新豆子,比去年的甜。"
他接过来从碟子里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青嫩的豆子在齿间碎裂开来,带着春末特有的清甜气息。他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碟子放回灶台边沿,伸手把她垂落在肩前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甜。"
清明那日,京都下了一场薄薄的春雨。雨不大,细细斜斜地洒着,把满城的槐树和柳树洗得油亮亮的。沈行止带着迦娆和阿然去城外祭了沈家的祖坟,又顺道在城郊的河堤上走了一小段。河堤两侧的柳树已经垂下了长长的绿丝绦,在雨雾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朦胧的绿。阿然被裹在厚棉披风里只露出半张小脸,小眼睛望着柳枝上挂着的水珠慢慢滴落进河面的样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咿呀也没有伸手去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眼前这幅雨雾春景收进记忆里存着。
祭祖归来之后,迦娆开始收拾回楼兰的行囊。这次的东西比上回更多了——多了一些沈行止从京城带的书册和公文,多了一包阿依娜寄来的蜜枣和干果,多了一小坛余叔送的酒,多了几匹在京城新买的细棉布,说是要带回去给阿依娜做新衣裳。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藤箱里码整齐,阿然坐在她旁边的毛毡上玩着那只小木鸟,小拳头攥着木鸟的翅膀来回翻看,像是在研究这只圆滚滚的小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沈行止从衙门带了一份公函回来。他拆开看了一遍之后在桌旁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正在给槐树浇水的迦娆身边蹲下来。
"朝廷那边有个消息。"他接过她手里的水瓢把剩下的水淋在树根周围,"西域商路的统筹权正式划归我那个新职位管辖了。以后我办公不用固定在京都,可以在楼兰设一个分理处。"
她把空水桶放回墙根下,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意思是——"
"意思是我可以在楼兰办公。不用定期回京都了。每年进京述职一趟就行。"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被夕照镀了一层暖金的面容,他在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面色还是平的,但他嘴角那道弧比平时弯得更深了一些。她伸手拍了拍他手背上沾的几滴水珠,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去。他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她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信纸的时候他问她在写什么,她说"写信告诉阿依娜以后不用给我们留京城的房间了",他站在桌旁看着她低头写信的侧影,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过来把满院的树影和春光同时收进了暗金色的布袋里。
第二天清晨马车出发的时候,阿然在车厢里睡得正香。青杏在巷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包新做的桂花糕让迦娆路上带着吃,说等他们秋天回来的时候再给阿然做新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口的时候,迦娆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京都城墙的轮廓,城墙上的角楼和垛口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根下的柳树正在风里垂着长长的绿丝绦。她把帘子放下了,靠着车厢壁把阿然裹在棉被里的小身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沈行止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和阿然同时拢进了自己的臂弯里,掌心贴着她的肩头,力道轻而稳。
马车沿着官道朝西南方向驶去,车轮碾过被春雨润湿过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阿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脸往妈妈怀里蹭了蹭又安静了。晨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三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车轮声和风声,和她靠在他臂弯里慢慢均匀下去的呼吸。
窗外的景色正在从京城的郊野慢慢过渡到更开阔的平原,田埂上新绿的麦苗在春风里轻轻伏着又直起来。远处地平线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像是春天正在把整片大地慢慢地、一层一层地铺开。她靠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嘴角带着一道被晨光和路途共同浸润过的、安稳的弧。阿然在她怀里继续睡着,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边角没有松开,三个人并排坐在马车的颠簸里,朝着那座还有两棵胡杨树在等他们回去的城,慢慢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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