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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风声 谣言起得悄 ...

  •   谣言起得悄无声息,像沙漠里的一粒细沙被风卷起来,一开始没人注意。最先传出话来的大约是巴扎某家茶棚里几个闲坐的商贩,有人提到了沈公子那位楼兰妻子,说她婚前行事不太检点,和京城来的那个傅姓商人走得极近,又有人接话说她如今怀了身子,日子算起来倒是对不上月份。那些话从茶棚传到干果摊,又从干果摊传到卖布料的铺子跟前,像被风推着走的沙尘,越滚越厚。

      迦娆听到那些话是在一个午后。她从卖蜜饯的摊前直起身来,隔了几步远那家茶棚里的人正说得热闹,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正好落进她耳朵里。"……就是沈公子的媳妇,以前在暗娼馆跳过舞的那个。这才成婚几个月就怀上了,可有人说日子对不上呢,出嫁前就和那个姓傅的……"旁边有人接嘴:"那沈公子岂不是白白当了个现成的爹?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生出来算谁的姓。"

      迦娆站在原地没动。她把手里的蜜饯包系好绳结,在摊前多站了两息。日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楚而平静,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刚和摊主说话时留下的余弧。然后她转过身来,朝着茶棚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茶棚里的人见她走过来便住了嘴,几双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有尴尬的、有看热闹的、有心虚移开的。她站在茶棚的阴影边缘,抱着那包蜜饯环顾了一圈那几个面孔,然后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她脸上摊得平平的,看不出来是恼还是不在意,像一片被风吹皱了又平回去的水面。

      "你们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开口,声音不急不慢的,"我在旁边都听见了。你们说我肚子里孩子的月份对不上,说我在暗娼馆跳过舞所以水性杨花,说我给沈行止戴了绿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张变得有些不自在的面孔,嘴角的弧反而加深了一些,"你们说得很对。我就是在暗娼馆跳过舞,我嫁过傅元景又和离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日子要是仔细算起来确实有人要咬舌头。这些事哪一件都不是假的。但你们漏了一件——沈行止自己知道这些事。他全都知道。"

      她说完这番话把蜜饯包换了个手抱着,转身走了。茶棚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她走出十几步之后才听见身后有人压低了嗓子说了句什么,但她没有回头,径直拐进了回家的巷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行止正在胡杨树下给那棵小树苗固定新长的枝条,用一根细麻绳把歪了的枝干轻轻绑正。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没有散尽的余弧。她把蜜饯包放在矮桌上,在石墩上坐下来,靠着树干望着他继续绑枝条的动作。

      "巴扎上有人传我闲话。"她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色不错。

      沈行止绑完最后一圈麻绳打了个结,松了手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传什么了?"

      "传我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你的还是傅元景的。说我是坏女人水性杨花,给你戴了绿帽子。"她说完侧过脸来看着他,那双眼底平平静静的,连嘴角的弧都没有多弯或少弯一度,"我在他们面前站了一会儿,跟他们说沈行止自己什么都知道。然后我就回来了。"

      他看着她。午后的日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清楚而平静,她从那些话里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沾半粒沙,像一条被人泼了水却自己抖了抖就干了的衣袖。他伸手把她垂在膝头的一只手握住了,指腹沿着她的手背慢慢蹭了一道。

      "你跟他们说我知道?"

      "嗯。我说你全都知道,说完就走了。"她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他的指节微微弓着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力道不轻不重的。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和方才在茶棚前不一样,眼底是真的动了,"沈行止,你遇见我算你倒霉。我就是在暗娼馆跳过舞,我就是嫁过别人又回来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日子要是有人硬要算确实能找出毛病来。我就是这样的坏女人。"

      他看着她。日光把他眼底那些温润的光照得透亮,他听着她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我就是这样的坏女人",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又蹭了一下。

      "你就是这样的坏女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而稳,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认了很久的事,"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坏女人。外面的人怎么说都好,你喜欢听就听,不喜欢听就当风刮过去了。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算日子,他是我的。这一点我自己清楚就够了。"

      她看着他。日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笃定,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事。她把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两人的温度在交握的指缝间慢慢融成了一片。

      "你那些话要是拿到茶棚里去说,"她说,"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他站起来低头在她额心落了一个吻。"那我现在去一趟茶棚。"

      "你回来。他们听我说过就够了。你去了他们反而觉得你真的在意。"

      "我确实在意。"

      "在意什么?"

      他想了想。"在意你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委屈。"

      她看着他站在她面前被午后的日光勾勒出的轮廓,那双沉静如雪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东西和初见时已经全然不同了,此刻只有一种被反复确认了千百次的笃定,正安安静静地从他眼底看着她。

      "没有委屈。"她说,"我就是觉得他们算日子算得那么起劲,要是让他们知道这孩子其实是我和你头一回在敦煌驿馆里就有的,他们大概要算到明年去。"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把她整张脸都点亮了,午后的日光穿过树冠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跟着她的笑一起晃动。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包蜜饯从矮桌上拿起来拆开,捏了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又捏了一颗递到她嘴边。

      "那就让他们算。"他说,"算到明年也算不准。"

      她张口把他递来的蜜饯接进嘴里嚼着,酸甜的果味在舌尖化开。她嚼完咽下去之后伸手从他掌心里又拿了一颗,自己丢进嘴里,然后靠着树干慢慢嚼着。满树的铃铛在午后无风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垂着,偶有一两枚被极轻的气流带得晃一下,发出低低的、将响未响的余音。她坐在那些安安静静的铃铛下面,脚踝上的银坠在她微微晃动的脚步动作里偶尔碰响一声,清亮的,轻快的,像在替她把巴扎上那些话都抖落在了院墙外面。

      "沈行止。"她靠着树干叫了他一声。

      "嗯。"

      "你方才说我就是这样的坏女人你也喜欢。这句话以后还能不能再说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日光把他的嘴角那道弧弯到了一个舒展的角度。"再说一百遍也行。你今天想听我现在就能说。"

      她摆了摆手。"今天不用。今天听过了。留着以后哪天我犯浑了再拿出来听。"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从胸腔里闷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轻轻漾开了,满树垂挂的铃铛似乎被那道笑声的气流带得微微晃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像是应和的余响。他在她旁边的石墩上重新坐下来,两人的肩膀挨着,日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并排坐着的膝头铺了一片碎金。

      远处巴扎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午后鼎沸的人声和偶尔的叫卖吆喝,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巷陌和墙垣传过来,被距离磨成了一片模糊的、嗡嗡的低鸣,像一场已经离得很远的雨正在朝着别的方向落去。她靠着树干闭着眼,嘴角那道弯弧松松地挂着,脚踝上的银铃在他身侧偶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一声。

      外面的日子还在继续,那些闲话还在巴扎的各个角落里被风吹来吹去。但这座院子里有两棵挨着的胡杨树正在一起慢慢长大,满树的铃铛在无风的午后安静地垂着,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的时候才会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把那些已经被关在门外的话用它们自己的声音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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