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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寒刃 那封信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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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下午到的。
迦娆当时正在厨房里揉面,听见院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是敲门声。她擦了手去开门,门外是赵军爷的人,比上回送信的那个年轻驿差更面生一些,面色匆忙,交了一封信到她手里说了一句"赵军爷吩咐务必交到沈公子手上"便翻身上马走了。
她拿着信转身进正屋的时候沈行止正在桌旁刻那方玉印的边角。她见他正专注便没有出声,把信函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后一步回厨房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掌心里被反复按压揉搓着,她从窗口能看见正屋的侧影,能看见他拆开信函展开纸页时低头的轮廓。
她揉完面把面团盖了湿布醒着,洗了手走回正屋门口的时候,看见沈行止还坐在桌旁。信函摊开在桌面上,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没有移开,面容上那些平日里温润舒展的弧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收紧了的神色。像一座被风从内部吹裂了冰面的湖,表面还完好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全变了。
"怎么了?"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层正在被压下去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被卡在了喉咙和嘴唇之间,他在用力咽住。他把信函折好收进袖中,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平了整整一个调:"赵军爷来信说,族中老辈联合了几家旧部,要向朝廷举发我私通西域外族、里通商路谋私利的罪名。"
迦娆看着他。"这是诬告。"
"我知道是诬告。但联名的人不少,朝廷就算不信也要查。一查就是一年半载,期间所有的往来信件和人事交往都会被翻出来过审。"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层被他压着的东西在眼底涌动了一下,"赵军爷让我避一避风头。"
"避去哪里?"
"他建议我先离楼兰一阵。在敦煌或者肃州等风声过去再回来。"他说着又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太透的、像是在忍着什么的东西,"我一个人去就行。你留在楼兰,等事情了结了我回来接你。"
迦娆安静地看了他几息。"你不让我跟你一起走?"
"带着你路上反而显眼。一个人走商道不引人注意。"他站起来,把桌面上那方玉印收进木匣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明天一早出发。"
她看着他收玉印的侧影,指节收拢的力道比平时紧了半度,像是他正在用力地把什么东西按下去。她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腰。
他整个人僵住了。那一瞬的僵直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的指尖贴着他后腰衣料时分明感觉到那片肌肉瞬间绷紧了又松开。他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个目光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
"迦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又平了几分,"这几天……你自己待着。我走之前要处理一些事,你不用等我。"
她收回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层正在变厚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她熟悉的温润覆盖起来。像有人在往一池暖水里倒寒泉,每一滴都让水面上的热气少一分。
"沈行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着她。那短短一瞬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几乎要从他眼底裂开了,但他压住了。他低了低头把木匣的盖子合好,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如常的沉静。
"没有。只是要避一避风头。你在楼兰等我。"
他说完便拿着那只木匣走出了正屋,朝着偏厦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迦娆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厦的门内,夕阳正在从院墙上方漫过来把整座院子笼进一层暖金色里,但她觉得那暖色在这一刻忽然薄了几分。
那天晚上的饭他吃得很安静。平日里两人围坐在桌旁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但这一顿他几乎没怎么开口,筷子夹菜的节奏也慢了一些。迦娆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羊肉,他低头吃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夹一块到她的碗里。她看了他几眼,他没有对上她的目光。
饭后他去偏厦收拾行囊,她站在里间的窗边听着偏厦传来的细碎动静。她想着他方才说她不用等他的那句话——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尾音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硬生生折回去。她把银簪从发间抽下来又插回去,抽下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才停住手。
那一夜他回来得很晚。迦娆躺在榻上没有睡着,听见偏厦的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穿过院子走进正屋,停在里间门口。他没有推门进来,只是在门外站了很久。她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扇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律,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一个人正在用力吞咽着什么。她几乎要开口叫他进来了,但那一刻她的嘴唇刚张开,门外的脚步声就转了方向,走回了正屋的桌旁坐下。
那夜他没有进里间。迦娆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梁木,听着正屋那头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擦和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一直到天边泛了灰白才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的时候正屋已经空了。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那方木匣、两包蜜枣、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她打开那封信,里面是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像是赶在最后时刻匆匆写下的。
"我去敦煌住一阵。事情办完就回来。你在楼兰好好的。别来找我。"
她把这封短信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到偏厦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行囊不在了,那件驼色厚毡披风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搁在床榻上,旁边放着那枚他还没刻完的玉料。
她拿起那枚玉料看了看。玉面还留着他最后一次下刀的痕迹,笔画停在半个字的轮廓上没有收尾,像是刻到一半的时候被人打断了,放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她站在空荡荡的偏厦里,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满室浮尘照成了一条一条淡金色的光柱。她手里握着那枚未刻完的玉料,玉质的微凉透过指腹传上来,和她胸口那几枚并排贴着的玉质温度相仿。
她站了好一会儿,把玉料收进了怀里。然后她走出偏厦合上门,穿过院子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碗茶,端着茶碗坐在胡杨树下的矮凳上慢慢地喝着。
满树的铃铛在春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墙根下的沙枣苗又冒了几粒新芽。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喝完茶把碗洗了收好,然后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走到院门口把那块翻了半截的地继续翻完了。
她把新育的沙枣苗移进翻好的土里,一株一株地分开放好,覆上细土拍实,浇了水,每一株都仔细地照料到了。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捶了捶发酸的腰,望着墙根下新栽的一排沙枣苗,又看了一眼正屋窗台那几枝枯了又被他换过的沙枣花干枝。她伸手碰了碰那几枝干花的花瓣,枯脆的触感在指腹间一触即碎了一小片。
她收回手转身进了正屋,在桌旁坐下来铺开信纸,提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空停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滴落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圆渍。她把那团墨渍折进纸面内里,另起了一行开始写。
"沈行止,我不知道你信里写了什么让你变成那样。但我知道你走的时候连门都没有推开。我在里间躺了一夜,你站在外间,隔着一道门扇没有进来。"
她写到这儿停了停,把笔搁下。窗外胡杨树上的铃铛被风吹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她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她没有寄出去。她把那封信和其他所有的信放在一起,用粗棉绳扎着收进了箱底。
那天之后她照常过日子。去巴扎买干果,去阿依娜家吃了几顿饭,回来给沙枣苗浇水施肥。但她不跳舞了。阿依娜问起沈行止去了哪里,她只说去敦煌办差事,过阵子就回来。阿依娜看着她说话时的表情,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她脸上多停了半晌,然后把手里的核桃壳捏得更碎了一些,什么也没有追问。
而沈行止那边,最初的十来天没有消息。迦娆每天傍晚看一眼院墙的方向有没有鸽子落下来,每天都空落落的。第十五天的时候一只信鸽终于落在了院墙上,她取下铜管拆开,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敦煌事多,归期未定。勿念。"
她把那八个字看了又看,字迹工整端方但疏离,像一封写给不熟的人的回信。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泡了碗茶坐在胡杨树下慢慢地喝着。春风吹动满树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她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她把茶碗洗了收好,照常给新栽的沙枣苗浇了一遍水,然后进屋合上门,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纸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冷白方砖,她望着那些光格慢慢合上了眼。梦里她站在一片灰色的雾气中,雾气那端有人影在走动,但怎么也看不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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