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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驿 去敦煌的路 ...

  •   去敦煌的路比他们预想中更好走一些。出了渭水渡口往西折,官道虽然不算宽阔但路面平整,两侧渐渐从农田村落变成了稀疏的灌木和荒坡。深秋的风裹着干燥的沙土气息从西北面吹来,越往西走那风里的水分越少,到最后迦娆忽然说了一句“风里有沙了”,沈行止侧过脸来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再走个三四天就到敦煌地界了。”他说着,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天际线,远山在薄暮中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轮廓,像一道被水洗淡的墨痕。官道两旁偶尔能看见几株歪脖子的胡杨,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们骑的是两匹从渭水驿馆租来的矮脚骡马,性子温顺,走得不快不慢。迦娆坐在马背上把披风裹紧了些,又问:“到了敦煌你那些旧部,都还认得出你吧?”

      沈行止笑了一声:“认不认得出不要紧,公文认得出就行。”

      迦娆也笑了,没再追问。她其实知道他在京中那些事已经了结了,但他不提细节,她便也不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必事事说破的默契,就像她知道他夜里偶尔会醒,但醒了也只是轻轻碰一碰她搭在他腕间的手,确认她还在,然后继续闭眼。

      第一晚的驿馆名叫柳泉驿,建在官道旁一处低矮的土坡上,院墙是用黄土夯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匾。驿馆小而旧,但院里扫得干净,一棵瘦枣树孤零零立在墙角,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条在晚风里摇着。店家是个寡言的妇人,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见他们进来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灶间,不多时端出两碗浆水面和一碟腌萝卜。面是手擀的,筋道,汤底酸得恰到好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几粒葱花点缀其间。迦娆低头吃了一大口,满意地眯了眯眼。

      沈行止吃得不快,一碗面分了十几口才吃完。他把碗碟收拢到灶台边时,迦娆已经把靴子蹬了,赤足盘在椅子上,正低着头用手揉自己走了一天发胀的小腿肚。她揉得很认真,从脚踝一直捏到膝盖,力道时轻时重,偶尔“嘶”一声抽口气,然后又继续。

      沈行止在她身侧的空位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我来。”他说着,掌心轻轻贴在她小腿上,从下往上慢慢按着。他的力道不重不轻,比她自己揉得均匀许多,每一下都顺着肌理的走向,揉到酸胀处便多停片刻,等她放松了再继续。迦娆靠着椅背,垂眼看着他的手指在她小腿上移动,窗外的月光和屋里的油灯光同时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你手法比昨天好多了。”她说。

      他笑了一下,没抬头。“昨天是头一回,怕弄疼你。”

      “今天就不怕了?”

      “今天知道哪里该轻哪里该重。”他稍稍加重了一点力度,迦娆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腿,“这儿?”

      “酸。你按准了。”

      他没再说话,继续慢慢按着。过了一会儿迦娆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腹插进他微硬的发丝间蹭了蹭。他仰起头来看她,油灯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暖焰。“怎么?”

      “没什么。你低头的样子好看。”她的手指又揉了揉他的发顶,才收回去。

      他低下头又按了两下,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脚踝骨那一圈皮肤——那里之前被靴口磨出过一道红痕,现在消了大半,只剩一点浅淡的印记。“好了。明天还要赶路,早些歇。”

      他去铺床的时候,迦娆把脚放下来套上袜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里那棵瘦枣树在月色里显得更加清瘦,枝条的影子落在黄土墙面上像一幅写意的画。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远处沙地特有的干燥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那些细微的燥郁都被这口气压了下去。

      驿馆的榻不大,两人躺上去肩挨着肩才能勉强不掉下来。迦娆侧身面朝他蜷着,头发散在枕上铺了小半张。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妥些,下巴抵在她额前,呼吸拂过她发顶的温热气息让她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裹住了,从头到脚都舒展开来。

      “沈行止。”

      “嗯。”

      “敦煌那边的军务,要办多久?”

      “最多三五天。见几个旧部交接一些文书,完了就走。”

      “办完我们就直接回楼兰吗?”

      “直接回。”他顿了顿,下巴在她额前轻轻蹭了一下,“你是不是想楼兰了?”

      迦娆想了一会儿。“有点。但也没那么想。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在身边的时候我不太想别的地方。”

      他把她拢得更稳了一些。两人在窄榻上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她能听见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拍。窗外的枣树枝偶尔刮一下窗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衬得这一方窄小的空间更加静谧。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零散的画面——茫茫的沙漠,驼铃,还有那年初见他时他退后半步、眉头微蹙的样子。那时候他一身素衣,身后跟着几个随从,站在沙丘上远远看见她,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侧身避了避。她那时候还觉得这人真奇怪,明明是她先到的水源,他却像躲瘟疫似的。可后来呢?后来他替她包扎了被骆驼刺划伤的手背,后来他在夜里的篝火旁给她讲中原的星图,后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会帮她揉腿、会在夜里把位置让给她、让她睡得安稳的人。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翘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在她彻底沉入睡眠之前,她感觉到他似乎低头看了她片刻——那种安静的、不需要触碰的注视——然后听见他极轻地替她拢了拢被角。

      第二天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驿馆的妇人已经烧好了热水,端来两碗小米粥和几张薄饼。迦娆喝粥的时候沈行止在院中给两匹骡马喂草料,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修长的暗色。她端着碗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多久都不怕。

      吃过早饭他们继续上路。这一天的路程比前一天更荒凉一些,官道两侧已经看不到农田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戈壁滩和零星的骆驼刺。偶尔能看见远处有烽燧的遗迹,黄土夯成的墩台在半坍塌的状态下倔强地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中午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歇脚,沈行止从行囊里掏出水囊递给迦娆,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水囊递回来。

      “还要走多久?”她问。

      “按这个脚程,明天傍晚能到敦煌城外的驿馆。”

      “那今晚住哪?”

      “前面还有一处驿馆,比昨夜的稍大些,应该热闹一点。”

      迦娆点了点头,把水囊系回马鞍上。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沙土,视线落在远处一道连绵的灰色山脉上。“那是什么山?”

      “祁连山的余脉,过了那片山,就是敦煌的地界了。”

      傍晚时分他们果然到了第二处驿馆。这间驿馆比柳泉驿大得多,院墙新刷过一层白灰,门前挂着两盏红纸灯笼,门里透出暖黄的光和嘈杂的人声。他们把骡马交给驿卒牵去马厩,自己进了厅堂,一眼就看见里面坐着好几桌人,大多穿着胡商或行旅的装束,正围着矮桌喝酒闲话。油灯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浮着烤饼和羊肉汤的香气。

      迦娆和沈行止在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来,要了两碗热汤和几块烙饼。汤是羊骨熬的,加了胡椒和芫荽,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迦娆低头喝汤的时候,邻桌几个中年商人的对话飘了过来,声音不大,但在这间不算太宽敞的厅堂里足够清晰。

      “……沈家那位公子听说递了折子到御前去了,朝廷都批了,爵位保住了不说,还申饬了那些族中老辈一通。”

      “可不是。我之前从京里来的朋友说,那折子写得极有章法,一字一句都掐在七寸上,族老想驳都驳不动。圣上看完了还夸他‘年少有为’,赏了不少东西。”

      “但人听说已经离京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西域那边。我昨儿听一路上的消息,有人说在渭水渡口看见过他,同行的还有个女子,不知是谁家的姑娘。”

      “啧,沈公子一贯独来独往,这倒稀奇了。”

      迦娆低头喝着汤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桌对面的沈行止喝汤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继续了。两人谁也没对那个话题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被人议论了”的默契和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冲他轻轻挑了挑眉,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他们回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驿馆的房间比前一夜的稍大些,床榻也宽了半尺,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灰白色的花瓣缩成细小的卷,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迦娆走过去把那几枝枯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转身的时候沈行止已经关好了门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油灯的光线暖而柔和,把他的面容拢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上——粗糙的戒面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白,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被摩挲了无数次才有的亮痕。这枚银戒是他去年在楼兰城外的一个小集市上买的,当时摆摊的老汉说是从吐蕃商人手里换来的旧物,戒面刻着看不出源流的纹路。他买下来送给她的那天,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它套在无名指上试了试,然后摘下来塞进了怀里。后来她戴上了,再没摘过。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用拇指摸了摸戒面边缘有些毛糙的纹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到敦煌了给你换一枚好的。”他说。

      “这枚就很好。戴着舒服。”

      “那给你再打一枚可以叠戴的,两枚一起戴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城西有个老银匠,手艺不错,我从前认识。”

      迦娆笑了一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踮脚勾住了他的后颈。她的力道把他微微拉低了头,两人的鼻尖快碰到了一起。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正在被定格的剪影。

      “沈公子,”她把声音放软了,“你这几天睡得好不好?”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在油灯的光里映着两簇小小的暖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睡得不怎么好。”

      “为什么?”

      “想的事多。”他说着,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又移开,“担心敦煌那边的公文有遗漏,也担心回程的路会不会遇上风沙。还有……”他顿了顿,没说完。

      “还有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还有你。你夜里睡相不好,总把被子卷走,我冷醒了好几回。”

      迦娆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我睡相不好?你哪夜不是把被子大半都让给了我,我翻个身你还要伸手探一探我在不在,倒怪我被褥卷得紧。”

      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眼底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来一回的玩笑里慢慢化开了。“那今晚你还卷不卷?”

      “看心情。”她说着,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心,两人的鼻尖又轻轻挨在一起,“你今晚别想那些公文和风沙了,好好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他看着她,眼底那层暖意慢慢化开,又变成更深一层的什么——是那种经过了漫长旅途后沉淀下来的、不再需要言语的东西。

      “快了。”他低声说,“等到了楼兰……到了楼兰就什么都好了。我给你在院子里种棵葡萄树,秋天能自己酿酒。”

      迦娆弯了弯眼睛。“你还会酿酒?”

      “不会,可以学。”

      “那我等着。”她笑着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过你要是学不会,我就去跟阿桑吃蜜枣焖羊肉。”

      他猛地抬起眼看她。油灯的光把他眼底那一点刚刚软下来的东西照得变了形状,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掺进了一层微酸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暗色。

      “你敢。”

      迦娆被他那个眼神逗笑了。她伸手揉了揉他微微蹙起的眉心,把那道细纹揉平了。“我骗你的。阿桑蜜枣焖羊肉的方子是我瞎编的,根本就没有那个方子。”

      他看着她。那层暗色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无奈到极点的、带着认命意味的笑。他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重新抵上她的额心,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故意气我的。”

      “气你一下又怎么样。你气的时候挺好看的。”

      “……走了三十七天来气我的?”

      “顺便来气你的。”她在他鼻尖上轻轻贴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然后退开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好,只露出眼睛在外面看他,“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里的东西从无奈变成柔软,又从柔软变得更安定。然后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房间被夜色均匀地填满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给屋里的一切蒙上一层淡银色的轮廓。

      黑暗中他躺下来,她靠着他,两人蜷成一团挤在驿馆那张不算宽大的榻上。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不是枣树,是一棵枝条更柔软的老柳——在夜风里偶尔扫过窗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的厅堂里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和杯盏碰撞的叮当响,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已经模糊得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路。

      迦娆没有立刻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窗纸那一片泛白的方格,想着他刚才说要在楼兰的院子里种葡萄树。她其实不太在意院子里种什么,他在的地方,种什么都好。她又想到那枚银戒,想到他低头看它时那种认真的神情,想到他在沙漠里初见时退的那半步和如今在她身侧沉稳的呼吸。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在她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被夜风里的细碎声响盖去了大半,她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早点到。”

      她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扣紧了。十指交缠的触感温凉而实在,她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安心地闭上眼。她知道明天还会继续赶路,后天会到敦煌,三五天后会办完军务,然后他们一起回楼兰。她知道这条路无论多长,都会有一个人在她身边,把她的手指扣在掌心里,在每一个夜里低声说一句“早点到”。

      窗外的月光照在老柳的枝条上,把那些细长的叶片镀成一片片碎银。夜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她在他的身侧翻了个身,面朝他蜷好,额头抵在他肩颈一侧的位置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而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收着手臂,像是守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再也不会松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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