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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尺素 沈行止在楼 ...

  •   沈行止在楼兰的院子里住了七天。

      那七天过得又慢又快。慢的是每一个晨起的时刻都像是被拉长了的,天色从窗纸外渗进来需要很久才从淡青变成暖白;快的是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不过几个眨眼的事,迦娆再抬头的时候就已经暮色四合了。

      他每天清晨会比她先醒一刻钟。那一刻钟里他侧躺着看她的睡颜,看她蜷在薄被里的姿势和晨光在她脸上流转的轨迹,看够了才起身去院子里打水洗漱。迦娆醒得比他晚一些,有时候睁眼时他已经端了热茶和馕饼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有时候他正坐在窗下的桌旁低头翻那本她枕边卷了边的旧书,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他翻书页的指尖照得透亮。

      她醒来看见他在,心里便踏实了。那种踏实很奇异,像是养成了一个习惯——睁眼之后先确认他在那里,然后才能安心地伸懒腰、翻身、坐起来。

      第六日的时候他们又去了一趟巴扎。这一趟没有买太多东西,沈行止陪着她从街头走到巷尾,看着她蹲在那些旧物摊前挑挑拣拣,偶尔买一截颜色鲜亮的丝线或一枚磨损得看不出花纹的古铜币。她买那些东西的时候总是回头看他一眼,像是要确认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确认他还在看着她笑。

      他确实一直在看着她笑。那笑意在这几天里越来越自然了,从他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收也收不住。迦娆有时候会故意逗他笑,比如在蜜瓜摊前把一块瓜举到他嘴边却在他凑过来的时候缩手自己吃了,比如在银饰摊前拿起一只叮当作响的脚铃往自己脚踝上比划了一下问他好不好看。他被逗的时候耳根会红,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冰河开冻之后流淌得越来越自如的水流。

      第七日的午后,一只信鸽落在了院墙上。

      信鸽的腿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管,迦娆先看见的,她站在胡杨树下仰头看那只灰白色的鸽子在墙头踱着步子,铜管在日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她没有去动它,只是回头看了屋里一眼。

      沈行止从正屋走出来的时候也已经看见了那只鸽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非常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走过去伸手取下铜管的时候,迦娆看见了——他取铜管的手指收紧了那么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又立刻松开了。

      他拧开铜管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遍。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的字墨迹干透了,在日光里泛着深沉的浓黑色。迦娆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凑过去看,只是靠在了胡杨树的树干上,伸手拨了一下头顶一根垂下来的铃铛绳,让那声叮当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地响起来。

      沈行止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铜管里,铜管攥在掌心中。他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迦娆看见他眼底那个笑意虽然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层东西很淡,像一滴墨落进一杯清水里正在无声地扩散。

      "京里来的?"迦娆问。语气随意的。

      "嗯。府上的管事。"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掌心那枚铜管被他握得微微发热,"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族里的春祭在即,有些事需要我回去主持。"

      迦娆又拨了一下头顶的铃铛,那声叮当比方才更响了一些。"那你该回去了。"

      沈行止看着她。午后的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密的光斑,她的眉眼平静而舒展,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掌心那枚铜管上。

      "月底还有二十天。"他说。

      "春祭的事不能误。你来楼兰之前应该就知道时间紧了。"迦娆终于把视线移回了他脸上,那点笑意还在,只是浅了一些,像是被午后浓烈的日光晒淡了颜色,"你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只信鸽在院墙上踱了几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蓝得发白的天空中越变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

      "明日。"他说。

      迦娆点了点头。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顺着领口的边缘滑过一遍,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窝。"那我今晚让阿依娜多做几个菜。你明天要赶路,得吃饱。"

      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赤足踩在午后的沙土地上,脚踝银铃响了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的。沈行止站在胡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推开厨房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铜管,把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放好。

      那天下午迦娆的情绪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坐在厨房里帮阿依娜择菜,时不时传出几句笑语来,偶尔有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油锅滋啦的动静。阿依娜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圆胖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微的、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又把头缩回去了。

      傍晚时分饭菜端上了桌。阿依娜做了整整一桌的菜——大盘的红焖羊肉、浇了胡麻油汁的凉拌沙葱、炸得金黄酥脆的馓子、一锅浓白的羊骨汤,还有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鸽子。迦娆把他按在桌边坐下,自己忙前忙后地端菜倒酒,葡萄酒在粗陶杯里泛着暗红的光泽,她给他斟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斟了同样满的一杯。

      "来,"她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叮的一声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敬你一路平安。"

      沈行止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微涩而甘醇,划过喉咙时带着温热的后劲。他放下杯子看着她,她正低头吃一块羊肉,侧脸的弧度在烛火里被照得柔和而分明,嘴角沾了一点孜然的细末也没有去擦。

      "迦娆。"

      她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羊肉,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处理完了族里的事就回来。最多两个月。"

      她嚼完羊肉咽下去,拿手指拭了一下嘴角,然后笑了。"知道了。你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了,我都快背下来了。"

      她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把她下唇染成了更深一层的暗红色。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亲完就退回去继续吃菜,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被她亲过的那一小片嘴角皮肤上留着葡萄酒微甜的余味。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也低头继续吃菜了。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两人边吃边喝边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讲阿依娜年轻时候的事,讲她小时候在巴扎上偷吃过谁家的蜜瓜被追着打,讲她院子里那棵胡杨树比她还大多少岁。他听着,偶尔插几句自己的事,讲北境戍边时冬天的风雪能把帐篷整个掀翻,讲京城府里有一株老梅每年腊月开得最盛时满院都是冷香。两人像是要把这些天来不及聊完的话全部倒出来,一句接一句,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后来阿依娜来收碗碟的时候迦娆已经有些微醺了。她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着浅红,眼尾带着被酒意熏出来的温润水光,看着沈行止起身帮阿依娜把碗碟端进厨房的背影。她的目光追随着他从桌边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他走回来之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你喝多了。"他说。烛火把他眼底的暖意照得透亮。

      迦娆摇了摇头:"没有。就半壶葡萄酒而已。我酒量比你想象中好得多。"

      她说着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掌心微热,指腹按着他下颌两侧的弧度,拇指在他颧骨下方的位置轻轻蹭了蹭。她低下头凑近他,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着,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着。

      "沈行止,"她的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拿出来的,"你明天走了之后……我会想你的。"

      他抬起手覆在她捧着他脸的手背上,指节收拢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我也会想你。"

      "你到了京城要给我写信。"

      "一天写一封。"

      "不用那么多。三天一封就够了。鸽子飞得累。"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意从胸腔里低低地闷出来,在烛火和暮色里格外好听。他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掌心翻过来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心。

      温热的唇瓣贴在她掌心的那一瞬,迦娆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那半拍之后是更急促的、砰砰作响的跳动,她攥住了他的手指,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他比她高了整整一头,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烛火在他的瞳仁里映成两簇小小的暖焰,他垂着眼看她的目光温润而深长,像一条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的河。

      "今晚别睡太早。"她说。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把她发间那朵银质沙枣花簪抽了下来,乌黑的发失去了簪子的固定便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和背上。他把那枚银簪放在了桌上,然后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了里间。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时候,烛火被风带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外间的桌面上那枚银簪静静地躺在那里,簪头的沙枣花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花瓣的边缘在烛火的跳动中微微闪烁,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里间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摇曳的烛光。偶尔有低低的话语声从缝隙里渗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然后是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截又溢出来的那种笑。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烛火偶尔爆裂的一声噼啪混在一起。

      过了许久,那线烛光熄灭了。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将正屋里那枚银簪的烛影吹散了,屋里陷入了彻底的、沉静的暗色。

      院中的胡杨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满树的铃铛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叮叮咚咚的,像在为谁奏一支不知名的送行曲。那声响在夜色里飘荡了很久才渐渐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偶尔一两声的低哑余响。

      月色从窗纸外渗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地碎银般的冷光。里间的榻上两个身影蜷在一处,被子盖到肩头,迦娆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绵长。他的手环在她腰间,指腹贴着她后腰那一片肌肤,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他已经醒了有一阵了,但没有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方向,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和院子里偶尔响起的铃音。

      窗纸外的天光从深蓝渐渐变浅,从墨色转为鸦青,又从鸦青渗出一线极淡的暖金色。他在那一线暖金色从窗纸边缘透进来的时候轻轻抽出了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作极轻极慢,每移动一寸都停下来确认她没有被惊醒。

      他起身穿好衣裳,是那件他自己缝好的浅碧色新袍。衣料柔软贴身,袖口正好到腕骨,下摆恰好及踝,针脚整齐而细密。他在昏暗的晨光里系好腰带的系扣,又把自己行囊里零散的东西收拾齐整挎在肩上,然后走到榻边蹲了下来。

      晨光还暗着,她侧卧在榻上的轮廓被昏暗的光线勾勒成一道模糊的弧线。散开的黑发铺满枕上,脸埋在枕中只露出半面侧脸,呼吸均匀绵长。他蹲在榻边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指尖。

      她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低下头,在她散落在枕边的发梢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他起身,推开里间的门走了出去。

      院中的胡杨树在晨风里轻轻摇动,枝叶间挂着的那根红绳在晨曦里微微飘拂。他站在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院子——看那棵挂满铃铛的老胡杨,看墙角几畦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沙枣苗,看厨房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初燃的灶火余温。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巷子里的晨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和远处骆驼商队将醒未醒的隐约铜铃。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院墙上方露出的胡杨树冠。满树的铃铛在晨风里细碎地响着,叮叮咚咚的,像是在和他道别。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楼兰东城门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而在院门合上之后的几息里,里间的榻上,迦娆睁开了眼。

      她面朝着床榻外侧的方向,望着那扇半掩着的里间门。晨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暖金色线条。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平静如常,但那双含笑的眼底下,有一层极淡的、被晨光映得分明的水光正缓缓地漫上来。

      她没有动。就那样侧躺着望着那扇门,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线晨光。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混在清晨楼兰城渐起的喧嚣中,终于听不见了。

      满树的铃铛又在风里响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像是在替谁问了一声:他走了,你怎么办?

      她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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