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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年 颜溯迟的师 ...

  •   颜溯迟的师父找她谈话那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听雪峰的议事厅在东配殿深处,两扇木门合拢之后隔音极好,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声音。颜溯迟去的时候天刚亮,雪还没有开始下。她走在山道上,深蓝色的剑袖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高马尾在肩上扫来扫去。她走得不快,步子却比平时更沉一些——像一个人明知道要去的地方有什么等着她,但一步都没有慢下来。

      议事厅里的暖炉烧得很旺,炉膛里的炭火把满室烘得温热。颜溯迟的师父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宗门事务记档,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她抬起头看了颜溯迟一眼,目光平静而温和,像一个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开口的人。

      "坐下来。"她说。

      颜溯迟在长案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案的距离,案上那卷记档翻到某一页,上面列着几条人名和日期——颜溯迟的角度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她认得那个格式,那是执法堂的问话记录。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整间屋子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师父开口了,声音不重,像在聊一件平常事。

      "还好。"

      "咒术的事情,我听说了。北境带回来的东西,你处理干净了吗。"

      "沈晚帮我清过了。"

      师父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那卷记档,指腹在纸面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她合上了卷宗。"溯迟,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颜溯迟没有说话。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拇指捻了一下食指侧面,很快又停住了。

      "首徒这个位置,"师父说,"宗门里很多人都在看着。你在位这些年,修为、剑术、处事都没有问题。但一个人太受瞩目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成风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颜溯迟的拇指又捻了一下。"明白。"

      "执法堂问过你三次。虽然每一次都没有查出实据,但每一次都是有人替你担了才压下来的。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个盯着你的人都在等——等你出错,等你撑不住,等你被什么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

      "我不是在怀疑你。"师父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是在替你算账。你还能撑几次问话?还能扛多久?那些盯着你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无辜就放过你。他们等的是你露怯的那一天。"

      颜溯迟抬起眼看着她。琥珀色的瞳仁在暖光里亮着,像两片被火烤过的薄冰。"您想让我怎么做。"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颜溯迟,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雪。"把首徒让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炉膛里的炭火又爆了一粒火星,细微的响声在满室寂静里格外清晰。颜溯迟坐在长案后面,双手仍然平放在膝盖上,拇指没有再捻了。她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个背影和她记忆中十几年前收她入门时的样子没有太大差别——脊背挺直,肩线平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歪的树。

      "好。"她说。

      就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字会落在今天。师父转回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了,像一个人把一句来不及说的话咽了回去。"你出去之后,听雪峰的人如果说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

      "东西不用急着搬。你住的那间屋子还留给你。"

      "好。"

      颜溯迟站起来,对着师父行了一礼。她弯下腰的时候动作和往常一样利落,没有多停一息。然后她转身推开议事厅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在一扇已经关了很多年的大门上加了一把锁。

      她站在大殿外面的石阶上。雪已经下大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剑穗上。她没有立刻走,站在石阶中段,背对着大殿的门。风吹过来,把她的高马尾吹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侧,她没有抬手拨开。周围有弟子远远地走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地移开了目光。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下来,踩在松软的雪面上,脚印很深,却很快就被新雪重新盖住了。她走过山门、走过老柏树、走过那道走了无数次的坡道,一直走回听雪峰东麓山脚那间小院。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沈晚正蹲在灶台前面揉面,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颜溯迟站在门边抖雪,动作比平时慢一些,肩上落了一层薄白的积雪。她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珠,高马尾散下来的那几缕发丝贴在脸侧,已经被雪浸湿了。她抖完雪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进来,而是在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沈晚继续揉面。她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碗里用湿布盖住,转身去洗手。灶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白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把整个灶房熏得又暖又润。她盛了一碗热水放在矮桌上,抬头看了颜溯迟一眼:"进来吧,外面冷。"

      颜溯迟走进来,在灶膛边坐下,伸手烤火。她的手指伸出来的时候指尖是白的——冻透了,皮肤底下几乎看不见血色。她把两只手张开贴着灶膛外壁的暖瓦,掌心朝下,让热气从指尖一点一点灌进去。沈晚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自己那碗热水,没有催促她说话。

      过了很久,颜溯迟开口了:"我把首徒让出去了。"

      沈晚的动作没有停。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师父说那个位置需要一个不受议论的人,"颜溯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她已经背熟了的话,"我在上面,所有人都会盯着我。执法堂问了我三次,虽然每次都放了,但每一次都是别人替我担着。她说得对,我坐在那里,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安心。"

      沈晚把水杯放回桌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

      "还有呢。"

      "没了。"

      "你就说了一个字?"

      颜溯迟低着头,拇指又开始捻食指侧面。"嗯。"

      沈晚看着那只手。拇指捻食指的动作已经持续了快一炷香,指节边缘被搓得微微泛红。她伸手过去把那只手从灶膛边的暖瓦上拿起来,拢在自己掌心里。颜溯迟的手还没有暖透,指尖凉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沈晚把那只手翻过来按在自己膝盖上,用另一只手盖住它。"你在想什么。"

      颜溯迟低着头没有抬。她的下巴微微收着,睫毛覆下来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遮了大半。"我在想……如果我没有中那道咒,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如果那天北境我不去追那头妖兽,如果我没有一个人走远——"

      "那你可能已经死了。"沈晚打断她,"你不追它,它回头咬了别人,死的就是别人。"

      颜溯迟的拇指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沈晚。沈晚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一盏热水的距离对视着,灶膛里的火在她们之间明灭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不是做错事的人,"沈晚说,"你是被选中的那个人。有人选了你去中这道咒,选了你在北境遇到那些事,选了把你推到今天这一步。"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仍然凉着的手。"你做得没错。"

      颜溯迟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沈晚掌心里抽出来,重新贴在灶膛的暖瓦上,感受着热气从指尖慢慢漫上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沈晚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已经揉好的面下进锅里,又从药柜里取了几味温补的药材放进另一只小罐里慢慢熬着。灶房的空气里混着面的麦香和草药的清苦,和窗外的雪味裹在一起,暖融融的。

      那天夜里颜溯迟在灶房窄木板上躺下之后很久没有睡着。她面朝着墙壁蜷着,被子裹得紧紧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沈晚在她翻第六次身的时候轻轻起了身,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在黑暗里看着她蜷着的轮廓。"睡不着?"她问。

      颜溯迟没有翻身,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嗯。"

      "疼吗。"

      "不疼。"

      沈晚蹲在那里没有离开。"那你转过来。"

      颜溯迟停了一会儿,慢慢翻过身来。月光从灶房那扇小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线,落在她侧脸上,照出她微微蹙着的眉心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她的眼眶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在月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今天那个样子,"她说,"你以后不要站门口了。没用。"

      沈晚没有反驳。她在黑暗里看着颜溯迟,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极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我没站门口,"她说,"我去了你师父那。跟她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

      "说你没有做错事。说你的咒不传人。说她该问问你北境那一个月经历了什么。"

      颜溯迟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缝里挪了一寸,落在她下颌线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你跟她说了这些,她不会高兴的。"

      "我不需要她高兴。我需要她听见。"沈晚站起来,"你睡吧。"

      颜溯迟没有再说话。沈晚走回卧房躺下的时候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像一个人在把什么东西慢慢慢慢地松下来。她面朝着墙壁闭上眼睛,听着那道呼吸声渐渐变深、变匀,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颜溯迟醒来时沈晚已经出门了。灶膛里的火刚添过新柴,锅盖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粥在锅里,我出去一趟。"

      沈晚去了听雪峰东配殿的药房。她没有去大殿门口站着。那种事除了让别人多看两眼之外毫无用处。她以医修的身份出入那里,本来就有正当的理由。药房的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颜溯迟的师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卷旧医案。她抬头看见沈晚的时候,目光顿了一下。那种顿很短——但沈晚看见了。她认出了她,她当然认得她。前一天她站在大殿里说过话的那个年轻医修,姓沈,住在东麓山脚,和颜溯迟同吃同住了好几年。

      沈晚走进去先取了药。她从架子上取下几味常用的温补药材放进药篮里——当归、黄芪、党参,都是颜溯迟常用的那几样。她取药的动作很慢,很稳,把每一味药材都用指腹捻过一遍确认成色才放进篮子里。颜溯迟的师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卷医案,但沈晚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在纸面上,她在等。

      沈晚把药材取齐之后,没有立刻走。她把药篮放在桌边,转过身来。"长老。"她说。

      颜溯迟的师父抬起头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间药房的距离,满室都是干燥的草木气息。沈晚站在那一排药架前面,脊背挺直,浅青色的衣摆垂到脚踝。"我知道您昨天和她谈了。我也知道您说的是对的——首徒的位置,她现在坐在上面确实会被人盯着。"

      颜溯迟的师父没有接话。

      "但有一件事您不知道。"沈晚说,"她的咒不会传人。我和她同吃同住一年多了,我搭过她无数次脉,碰过她的血。我没有事。听雪峰任何一个和她接触过的人都没有事。那道咒不是冲别人来的,是冲她一个人来的。"

      师父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执法堂问了她三次。她每一次都如实回答了。她没有瞒过任何人,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沈晚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一样。"您问过她吗?她回来之后,您问过她在北境那一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吗?"

      长案后面的人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那卷翻了一半的医案,指腹停在纸页的边缘没有动。然后她说:"你为什么替她来跟我说这些。"

      "因为您是她师父。您是她最该信的人。"

      沈晚弯下腰提起药篮,拎在手里转身走向门口。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做错的事一件都没有。不该被推下来的,不是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寒风,卷着几片雪花落在门槛内侧,很快就化了。

      那天晚上颜溯迟在小院里等她回来。沈晚推门进去的时候,颜溯迟正坐在灶膛边添柴,背对着门。灶台上的锅盖已经掀开了,白气带着粥米香漫了满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筷子放在矮桌上摆好:"吃饭了。"沈晚把药篮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问对方今天做了什么。但沈晚注意到颜溯迟喝粥的时候,拇指没有再捻食指侧面了。那道小动作从今天开始,暂时停了。

      那天夜里沈晚等到颜溯迟的呼吸声变平稳之后才轻轻起身。她披上外衣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沿着山道往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路程,拐进一处废弃的旧塔。塔身半塌,青砖缝隙里长满了干枯的藤蔓,到了冬天藤蔓上挂满了细碎的雪粒,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推开门的时候,镇魔盟的联络人青梧已经坐在里面了。青梧推过来一份卷宗:"魔界底层那边新挖出来的旧档。你看看第三页。"

      沈晚坐下来翻开卷宗。里面的字迹很旧,用的是魔界底层的旧体文字,笔画潦草急促,像是有人在紧急情况下记下的。她翻到第三页,一行字映入眼帘——"蚀道咒与古魔界秘术'蚀道引'同源,非天然形成,乃人为改造后施放。"

      沈晚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的视线没有离开纸面,手指压在那一行字旁边的页边上,用力到指腹泛白。"不是天然的,"她轻声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猜了很久的答案,"是有人改过的。"

      青梧点了点头:"我们顺着这条线往前查过。蚀道引本是魔界深渊里一种古老的封印术,封渊之战前被少量用于人界修士测试,战后此咒被封入魔界深渊。后来有人把它取了出来,改了触发方式。改完之后它更隐蔽,更难被拔除——你那位朋友中的,就是改过的版本。"

      沈晚把卷宗合上,指腹还压在那一页的边缘,指尖底下能感觉到纸张的纹路和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没有动。旧塔里很安静,塔顶的裂缝漏下来一线月光,落在她膝头的卷宗封面上,把封面上那两个模糊的字迹照亮了一瞬。她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雪粒刮在她脸上。天边泛出一线灰白,天色从墨蓝一点点褪成灰蓝,又从灰蓝渗出一层淡金。她站在山道上,看着远处听雪峰的轮廓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浮现出来——山顶的楼阁先亮起来,然后是中腰的石阶,然后是山脚下那棵老梅树和延伸向远方的山路。她站了很久。然后把衣襟裹紧,转身往回走。雪落在她肩上,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推开小院的门时,动作很轻。灶房那边没有动静,颜溯迟还在睡。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檐下的风铃——铜面上凝着薄霜,安静地垂着,还没有醒。她低下头,把今天从卷宗上读到的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人为改造后施放。"

      有人在故意把颜溯迟推向那条路。而她要做的是比那个人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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