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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冬至 冬至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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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听雪峰上的雪积了半尺厚。
沈晚天不亮就起来和面。灶房里的烛火还没熄,她把昨晚备好的猪肉白菜馅从瓦盆里端出来,又加了一小碟新剁的虾仁——虾仁是昨天山下来送的,说冬至吃虾仁饺子寓意“合家团圆”。她把虾仁倒进馅里搅拌均匀,虾仁的鲜腥气和猪肉的油润混在一起,裹着白菜的清甜,把整个灶房填得满满当当。她和面的手法是小时候在妙音峰跟师父学的——面粉堆中间挖个窝,凉水一点点往里加,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面粉全部结成絮状再上手揉。揉好的面团搁在瓦盆里醒着,盖上一块湿布,布面上凝了一层极薄的水珠。
颜溯迟从院子里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她把短刃挂在门后,走到矮桌前看了看那盆饺子馅,然后把剑柄上那个青灰色香囊解下来系在灶房窗台的挂钩上。香囊里的陈年艾叶已经换了新的——前几日她下山时在药材铺称了二两新艾,晒干后剪碎塞进去。旧的艾叶没有扔,碾成粉末掺进馅料,去腥增香。她把艾叶粉倒进馅里,用筷子顺时针搅了十几圈,搅到馅料起胶才停。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但搅馅的节奏很稳——和在七号库里把绷带卷从左手换到右手时一样稳。
沈晚把醒好的面团从瓦盆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用擀面杖擀成极薄的大圆片。她擀皮的力道极均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角度,擀出来的面皮中间厚、边缘薄,对着窗外的雪光看能透出极淡的暖黄色。颜溯迟站在她旁边,把馅料一勺一勺舀到面皮上。她舀馅的手很稳,和练剑时握剑柄一样稳,每勺馅量分毫不差——不多不少,刚好填满饺子皮三分之一的空间。
两个人一起包饺子。包的是元宝形——对折,捏紧边缘,再捏出极细的褶子。沈晚捏的褶子细而均匀,像她写的医案笔记;颜溯迟捏的褶子稍粗,但每一道都压得很实,和她画剑谱时的力道一样——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正午时分温叙白来交监测数据时带了一份冬至礼物——浮舟托人送来的。一罐新焙的干姜片,罐口封着蜜蜡,蜜蜡上压了一小截松枝,算是她的印章。罐子上贴了一张字条:“新焙的干姜片,冬至包饺子用。旧货道通了,以后每个月我托人往听雪峰送一罐——不用去枯草堂取,陈老七的腿旧伤犯了,冬天山路不好走。他的陶罐还在擦,裂纹还在。浮舟。”附一行小字:“许令禾说要给你带新配的护脉丹,改良版,多加了一味石斛。青梧说她今年冬至在哨塔吃饺子——不用给她留,哨塔有灶。”
沈晚把干姜片收进灶台角落的陶罐里。陈老七的陶罐空了太久,现在又有新姜片填进去了。她把浮舟的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温叙白以前写给她的那些监测数据、云疏雁的毒素回流记录、沈重渊的蜜饯字条放在一起。
傍晚云疏雁从耳房里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只极小的素白色瓷瓶。她把瓷瓶并排放在矮桌上——酱油、陈醋、花椒油、蒜蓉。她说这些蘸料是按南疆冬至饺子的配方调的,花椒油和蒜蓉能驱寒,冬至吃饺子蘸这个最好,然后转身回了耳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屋里还有半坛黄酒,是来听雪峰之前在驿站歇脚时从过路商队手里买的。绍兴冬酿,埋在雪地里放了好些天,应该够凉了。”
冬至夜,灶房里烛火通明。
矮桌上摆满了碗碟——热腾腾的饺子装了三大盘,每盘都冒着白气,白气在烛火下弯成极细的弧线。蘸料是云疏雁调的南疆风味,酱油打底,醋提鲜,花椒油的麻和蒜蓉的辣混在舌尖上,把猪肉白菜的油腻全部化解掉。颜溯迟咬了一口饺子,嚼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云疏雁说蘸料很好——花椒油是她自己炸的,蒜蓉切得极细。云疏雁没有抬头,把醋瓶往颜溯迟面前推近了一些,说馅料里放了艾叶粉,去腥增香。艾叶是那个姓沈的从山下药材铺称的,晒干之后还是她在灶台边上剪碎的,剪得不太匀——有几片大,有几片小。颜溯迟没有答话,但她伸手把醋瓶往云疏雁的方向推了回去。
温叙白把浮舟送来的干姜片拈出一片放在自己碗里的饺子汤里,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极辣,和当年在七号库分着喝的那碗粥一样辣。她把监测仪放在矮桌旁边的石板上,指针还在极缓慢地往上爬,但烛火映在刻度盘上,把那些细密的刻线照得暖洋洋的。她说今晚的共振没有增强,和昨天持平——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连续好些天没有出现新的峰值。可能对面那东西也知道今天是人界的冬至,歇一天。说完她把那碟花椒油挪到自己面前,用饺子蘸了一下。
吃完饭颜溯迟把埋在梅树下的黄酒挖出来。坛子上沾满了雪,她用手把雪抹掉,揭开封泥——酒香很浓,是糯米发酵之后特有的甜醇,和冷空气撞在一起时散出极淡的白色酒雾。她倒了四碗,一碗给沈晚,一碗给云疏雁,一碗给温叙白,一碗自己端起来放在膝头。
云疏雁端起酒碗,忽然问了一个她从没问过的问题:“你们当年在魔界拔咒根的时候——疼吗。”
沈晚和颜溯迟同时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凉,是埋在雪地里好几个时辰之后的透心凉,凉过之后喉咙里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沈晚把碗搁在桌上:“外层剥离最疼。护脉丹的嗜睡副作用压不住那种疼,像有人在用极钝的刀从骨头上刮一层膜。疼到后来没有知觉了,只记得旧痕另一端有人在推我——第五档频率,很稳,稳到我以为她从来不疼。”
“疼。”颜溯迟把酒碗端起来和她碰了一下,碗沿上的缺口和完好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蚀道咒发作最疼的时候就想凝一朵冰花给你——凝不出来。灵力被蚀道咒抽走大半,剩下的不够凝一朵完整的花。后来在梅树木板上凝了第一朵,六片,完整的。花瓣凝出来的时候心想——以前欠你的,以后慢慢还。”她喝了一口酒,声音很平,和每次说“风铃响了很久”时一模一样。
云疏雁听完把捣药罐的盖子合上,从耳房里拿出两副新研的药贴放在桌上。药贴只有掌心大,棕黑色,闻起来极苦——独活、续断、骨碎补、没药,都是接骨续筋的猛药。“给你们的冬至礼物。你们膝盖上都有旧伤,一个是磕在哨塔坡底,一个是磕在下山路上——同一条路,同一块石头。这个药贴每天睡前敷在膝盖上,连敷几天,旧伤冬天就不疼了。”她把药贴推过去,没有说“冬至快乐”,只是把捣药罐抱起来放在膝头继续碾磨今天新采的紫纹金银花样本。
温叙白从袖口里抽出两卷新绷带放在沈晚面前。绷带极白,和当年在七号库最后那晚她塞进沈晚手里的那卷一样新。“今年冬至没有粽子。但绷带是新的——给你们包扎用。不是诅咒你们受伤,是好用。绷带不只是用来包扎,也可以用来绑头发、绑袖子、绑药材、绑护膝——你们膝盖上都有旧伤,药贴敷好之后用绷带缠一圈,药不会掉。”她把绷带卷往前推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监测仪。
夜深了。黄酒还剩半坛,姜汤还冒着热气。灶房窗台上多了一碗热饺子,饺子旁边压了一张字条——沈晚写的:“姐:猪肉白菜馅,虾仁新加的,不甜。趁热吃。”那碗饺子是沈重渊的。她今晚不会敲门,但她会在大家都回房之后走到窗台前端起那碗饺子,把字条折好放进袖口里,然后在雪地上留一串极浅的脚印。
沈晚靠在灶房门口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很大,像鹅毛,一片一片慢慢往下飘。院子里的梅树枝桠被雪压得微微下弯,但枝桠间那几粒花苞还鼓鼓地立在雪里——冬至过后是数九寒天,花苞要熬过整个寒冬才能开,但它们已经准备好了。她偏过头,和并肩站在门口的颜溯迟轻声说:“冬至的饺子吃了,明年过年还要再包一次——到时候多包几种馅,让所有人都来。温叙白、云疏雁、浮舟、许令禾、青梧、陈老七——还有姐。”
颜溯迟没有回答,把外袍披在她肩上裹紧了些。檐下那串风铃被雪压得极安静,绳结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但绳子没断。明年冬至还会下雪,灶房里的烛火还会亮着,风铃还会被风吹响——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会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