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众口铄金 颜溯迟中咒 ...
-
颜溯迟中咒的事,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
最开始只是一句"听雪峰那个首徒在北境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说的人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听说会传染的,最好离她远点。"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被丢进土里,没人浇水,它自己就长了。过了一个月,变成了"她练功走火入魔了,经脉在烂,迟早要疯"。再过一个月,变成了"她跟魔界的人有来往,那趟北境任务就是去接头的"。
沈晚不知道这些传言从哪里来。但她注意到一件很具体的事。从前颜溯迟走在山道上,会有低阶弟子停下来跟她行礼。现在那些弟子远远看见她就绕路。从前她在演武场练剑,旁边会有同辈的人在等她收剑之后凑上去说几句话。现在演武场那片空地只剩她一个人,剑光划破空气的声音回响着,没有人走近。
第一句当面的话是一个月后出现的。那天沈晚去听雪峰送新配的安神丸,路过山门口听见两个低阶弟子站在石阶下面说话。一个说:"执法堂今天又叫她去问话了,第三次了。"另一个说:"要是真跟魔界有关系,为什么还不把她关起来?"第一个说:"关起来?她可是首徒,谁敢动她。不过也快了。"
沈晚站在石阶上面,手里的药瓶握得很紧。那两个人说完话转身要走,一抬头看见她站在上面,脸色僵了一下。沈晚看着她们,没有说话。那两个人低下头快步走了。沈晚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药瓶放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颜溯迟第三次从执法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晚站在听雪峰山门口等她。山门口的石阶很长,从大殿一直铺到山脚,两边种着老柏树。冬天的柏叶是深绿色的,被雪压弯了枝头。
颜溯迟从大殿方向走下来,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沉。她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站在那儿没动,背对着山门口。她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瞬,然后她又站直了,继续往下走。沈晚没有迎上去。她站在原地等。
颜溯迟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薄唇抿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暗一些。她看了沈晚一眼,说:"你来了。"沈晚说:"嗯。"两个人并排往回走,一路上没有说话。
走到小院门口的时候,颜溯迟停住了。"我不进去了。"她说。沈晚站在门边看着她。颜溯迟没有抬头,看着地上那棵老梅树的树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沈晚,你离我远一点吧。"
沈晚没有回答。她也没有让开门口。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暮色里站着。风从山脊那边灌过来,把风铃吹响了。颜溯迟低下头,拇指又开始捻食指侧面。沈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推开了院门。
"进来。"她说。颜溯迟没有动。"进来。"沈晚又说了一遍,"汤煮好了。"
颜溯迟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风铃又响了好几遍。久到暮色从灰蓝变成深紫。然后她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那天晚上沈晚煮了一锅菌子汤。两个人坐在灶房的矮桌两边。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颜溯迟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把碗放下了,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绷得很紧。她低着头说:"今天执法堂问我,北境任务最后一天我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我回答了他们每一个问题。他们不信。"
沈晚没有说话。
"他们说有人看见我和魔界的人在深山里碰面。"颜溯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别人的事。"我说我没有。他们问我为什么没有证人。我说因为那天我独自去追那头妖兽了。他们说那就是没有人能证明你不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安静地烧着,偶尔爆一两粒火星。颜溯迟的拇指又开始捻食指侧面,一下一下地捻,像在数什么。"沈晚,"她说,"你不怕我吗。"
沈晚把自己那碗汤放下了。"你传染我了?"她说。颜溯迟愣了一下。
沈晚从矮桌对面站起来,绕过灶台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她伸手把颜溯迟那只不停捻着的手轻轻握住了。颜溯迟的手凉得厉害,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只在冰水里泡了很久的鸟被捞起来的时候还在抖。沈晚把她那只手拢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上去。她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按平、握住。
"你听我说,"沈晚的声音很低,"我认识你十一年了。你什么时候说过谎我都知道。你在北境最后一天,确实是一个人去的。你也确实追那头妖兽追了很远。你没有人证,但你不需要人证。我相信你。"
颜溯迟低着头,睫毛垂下来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沈晚看见她喉间动了一下,像吞咽了什么,又像咽不下去。"我相信你"这三个字她很久没有听过了。宗门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同辈绕着她走,执法堂的人问她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审。她走在山道上,远远听见别人在议论她,走近了声音就停了。一天两天还好,一个月两个月下来,她开始觉得自己像一座孤零零站在暴风雪里的山。四面都是风,没有地方可以躲。
但沈晚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我相信你"。颜溯迟的肩膀塌了下来,像一堵撑了很久的墙终于松了。她把额头抵在沈晚的肩上,闭着眼没有说话。沈晚没有动,让她靠着。灶膛里的火红红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投在墙上。颜溯迟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哭。她的呼吸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提上来,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颜溯迟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眼泪。她看着沈晚,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一个人在特别累的时候努力笑了一下。沈晚说:"你搬过来吧。"
颜溯迟看着她。"别回听雪峰了,"沈晚说,"这儿有空地方。灶房那张窄木板你睡了大半年了,不算生地方。"
颜溯迟沉默了一会儿。"沈晚,住在一起和偶尔过夜不一样。你要是让我搬过来,每天都会有人看见我进这个院子。你也会被人议论的。"
"议论就议论。"
"你……"
"你搬不搬。"
颜溯迟看着她,看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沈晚的侧脸上,把她那双细长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到颜溯迟看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但她看见沈晚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下,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搬。"颜溯迟说。
第二天她就把听雪峰的东西搬过来了。她的东西不多——一柄剑、几件换洗衣服、一沓旧剑谱。她把剑靠墙放好,衣服叠进沈晚腾出来的半格柜子里,剑谱放在矮桌下面。做完这些她站在小院中间看了看四周——院子不大,两间屋,一棵梅树,一串风铃。她站了一会儿,听见沈晚在灶房里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匀称又平静。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吃了饭。颜溯迟洗碗的时候比之前更认真,碗沿擦了三遍。沈晚坐在灶膛边看着她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躺一下"。她推开卧房的门走进去,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枕套底下那叠字条还在,她摸了一遍。从最早那张开始,纸张的触感从粗粝到光滑,字迹从端正到从容。像一个人用十五年慢慢写成的日记。
最新那一张换成了四个字:"你做得对。"十二岁那年测灵根之后,那包蜜饯第一次出现在窗台上。从那以后每年冬天它都会来,从未间断。字条从"好好吃饭"慢慢变成"夜里早点睡""天冷多添衣"。后来是"继续走,别怕""你做得很好"。今年冬天变成了"你做得对"。十五年,十五张字条,她一张都没扔过。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不会害她。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从来不露面,但她一直收着、留着、压在枕头底下。
她把字条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颜溯迟还在洗碗,背对着她,高马尾垂下来扫在肩头。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深蓝色的剑袖照出一层暖红的边。沈晚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颜溯迟回过头来,隔着几步看她:"怎么了。"
沈晚说:"没什么。水别放太烫,手会裂。"
"裂了你给我上药。"
"嗯。"沈晚看着她,"我给你上。"
那天夜里颜溯迟在灶房窄木板上躺下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卧房的方向。隔着一面薄墙,她听见沈晚也在翻身的轻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沈晚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溯迟。"
"嗯。"
"你做的没有错。别听他们的。"
颜溯迟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她的鼻尖堵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沈晚说:"睡吧。明天早上我煮粥。"颜溯迟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地亮着,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她。墙那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沈晚也睡了。那天夜里风没有刮,风铃安安静静地挂着。她躺在窄木板上,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呼吸声,终于睡着了。睡得比过去三个月都沉。
她不知道的是,墙那边沈晚在她睡着之后,又睁开了眼。面朝着墙壁,听着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慢慢匀下来,沈晚在心里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一样,她只是把它放在心里,让它安静地待着——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到那一步的。我已经在看路了。你只管好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