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生路 还有别的办 ...
-
还有别的办法。
从北面荒谷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夜里,颜溯迟把那卷兽皮摊在膝盖上,又重新读了一遍。灯焰在她手边跳着,把她垂下来的发丝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合上卷面,放在枕边,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翻过宗门藏书楼所有关于咒术的卷宗,翻过镇魔盟旧档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她甚至逐一看过荒谷石室墙壁上的每一道纹路,逐条核对蚀道咒的所有记载。触发方式、扩散路径、侵蚀周期,全部与她身上的症状分毫不差。引魂咒,是这世间唯一的解法。可那道解法像一扇只能推开一半的门,半开半合,死死悬在她眼前。祭品,阳和之血,沈晚。她坐在漆黑的夜里,将这几个字反复摩挲,一遍遍凌迟自己。她想起沈晚行医的双手,常年微凉,肌理里却藏着一缕独有的暖意。那暖意藏在寒凉之下,细碎绵长,是旁人绝无仅有的体质。那就是古籍所载的阳和之血。那就是引魂咒唯一适配的祭品。
她心底无比清楚,自己早已知晓答案。只是她刻意将真相压在心底最深处,自欺欺人,不肯直面。如今谜底被彻底掀开,清晰刺眼,像一枚铁钉,死死钉进心口。她疯了一样想找到第二条生路。那些天,她日夜反复翻阅兽皮卷,逐字逐句精读每一段记载。她偏执地揣测文字有误、记载遗漏,或是后人篡改了关键内容。她一遍遍重读祭品相关段落,五遍、六遍、十遍,字字清晰,毫无歧义。没有替代之法,没有容错余地,从头到尾,仅此一条路。
自得知真相那日起,颜溯迟日日早出晚归,奔波风雪之中。她不敢长久停在小院,不敢长久面对灯下的沈晚。只要静坐片刻,她便会不受控制地描摹她的眉眼、她的小动作。心底的愧疚与挣扎汹涌翻涌,几乎要将她彻底吞没。于是她逃离,一遍遍往返北面荒谷与小院之间,任由寒风冻僵四肢。她贪婪地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长到没有归途,长到她不必踏进那方温暖小院,不必看见岁岁不变的灯火与温汤。那碗永远恒温的热汤,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暖,也是最锋利的刀。
第七日,她彻底认清现实,再也无法自欺拖延。
蚀道咒的发作频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从一年两度,缩至半年两度,最后变成三月一次,侵蚀愈发凶猛。北面荒谷归来第三夜,咒术骤然爆发,剧痛席卷全身,几乎将她碾碎。她蜷在窄木板上,死死咬住被角,硬生生吞尽所有痛楚,一声未出。天亮之时,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旧伤叠新伤,血迹在掌纹里干涸成一道道暗红的线。
这一切,尽数被沈晚看在眼里。她从不多言半句安慰,只默默备好新药,压上一张字条。字迹清浅温柔,寥寥数字,藏着经年不变的包容——"疼就吃,别等。"颜溯迟蹲在灶房门口,对着那张薄薄的字条,久久未动。膝盖发麻,心口酸涩胀痛,喘不过气。她瞬间通透——沈晚什么都知晓,知晓她的病痛,知晓她的挣扎。可她从不过问,从不戳破,只以最温柔的方式,默默兜底护她周全。她将字条仔细折好,贴身藏于胸口,胜过世间所有珍宝。那罐救命的药,她始终未曾动过一口。唯有这张字条,是她灰暗绝境里,仅存的一点念想。
那日入夜,霜风微凉,冬意未彻底散去。沈晚在院中燃起一盆炭火,跳跃的火星腾空而起,转瞬熄灭在夜风里。她坐在火盆左侧,慢慢翻读一本泛黄的旧医典,动作平缓又安静。颜溯迟坐在火盆右侧,膝头平放着兽皮卷,却始终没有展开。一盆炭火隔在两人中间,明明咫尺相近,却隔着生死鸿沟。明暗交错的火光落在两张沉静的面容上,将影子映在覆雪地面。两道影子紧紧相挨,温情脉脉,衬得现实愈发残忍割裂。
沈晚指尖轻翻书页,语声清淡,无波无澜。"你明天要出门?"
"嗯。"颜溯迟语声低沉沙哑,压尽所有情绪,"荒谷,再去一趟。"
"去多久?"
颜溯迟沉默良久,胸腔翻涌着滔天苦涩。"说不准。三五日,也许更久。"
沈晚未曾抬头,目光落在纸面,看似读书,实则心无杂念。她只是借着书页遮掩,不敢抬眼望向身侧之人。颜溯迟看得通透,心底一片寒凉——她在逃避对视,逃避别离。火光映亮颜溯迟的手背,暖光滚烫,却暖不透她冰封的心。她在心底疯狂博弈,反复撕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要不要告诉她?告诉她她是命定的祭品,告诉她自己的生路是她的死路,告诉她自己拼命求生的结局是以她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余生。
思虑千回,她忽然生出极致的恐慌。若是永不点破,沈晚便会一无所知,安然踏入那场致命阵法。她温顺、从容、从无反抗,会像往常一般平静赴局。不问缘由,不惧生死,心甘情愿,沦为她的救赎祭品。颜溯迟五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未愈的血痕,旧伤叠新伤,刺骨的痛感传来,拉不回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静谧里,沈晚轻柔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她所有挣扎。"那你……早点回来。"她依旧垂着头,书页不动,唇角却扬起一抹极浅极柔的弧度。温温柔柔的四个字,干净纯粹,盛满经年不变的等候。"我会等你。"
颜溯迟抬眼望去,望着火光对面安然等候的人,喉间骤然哽咽。万千话语堵在喉头,字字泣血,句句难言。别走、别等、好好活着、忘了我……无数念头翻涌,尽数压下。最后历经千般挣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唯有最轻的承诺——"我回来。"
那夜无月,小院寂静无声。颜溯迟将兽皮卷倒扣枕边,暗色绳结朝上,刻意避开所有字迹。她平躺榻上,彻夜未眠,静静听着隔墙之人细微的动静。两间卧房,两人无眠,各怀心事,隔着一堵墙,隔着一生宿命。时间缓缓流逝,灶膛余火彻底冷透,夜风次次吹动檐下风铃。
良久,隔墙传来一声轻若蚊蚋的低语,随风浅浅传来。轻得不像出声,更像是唇齿轻触空气,温柔又缱绻。"溯迟。"
颜溯迟立刻转头,轻声回应。"嗯。"
"你路上小心。"
"好。"
"我会等你。"
"……好。"
她缓缓转回头,面朝冰冷墙壁,拉过被褥半掩面容。闭着眼,耳边一遍遍回荡着沈晚温柔的等候。她安稳匀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是她贪恋半生的温柔。可这份温柔,偏偏是困住她、也将要牺牲的宿命枷锁。
无数隐忍的爱意与歉意,堵在心底,烂于心底。她分不清该先说抱歉,还是先说藏了半生的喜欢。她不敢开口,一旦开口,便是全盘崩塌,两两破碎。她唯一的执念,是至少在最后一刻,让她知晓所有真相。她不愿让自己的最后一眼,也满是欺瞒。
天将破晓,微光穿破夜色,她才堪堪合上酸涩的双眼。她只小憩了片刻,便被院门轻响惊醒。风铃轻晃一声,转瞬归寂,是沈晚早早出门离去。颜溯迟睁开眼,枕边那卷兽皮还在,绳结朝上,静静地搁在晨光的边缘。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卷兽皮拿过来贴在胸口,闭上眼,在心里重复着那个郑重的承诺。
我回来。
檐下风铃再响,唯有冷风穿庭,再无归人脚步声。轻浅的风响落在枕边兽皮卷上,落在那道无解的宿命之上。她静静望着绳结,指尖克制颤抖,终究,一动未动。
那三个字被她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默念,像用一枚过小的钉子固定一块过大的木板,钉不牢,但她必须钉住。我回来。她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可能是对沈晚,可能是对自己,可能是对那道永远悬在她头顶的咒。她只知道她说了,她就得做到。她闭上眼,把那三个字又念了一遍。像念一道咒语,等着它生效。
晨光从窗纸后面渗进来,落在她握着兽皮卷的手指上,指节泛白。她慢慢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