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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六年 那一年冬天 ...

  •   那一年冬天,沈晚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等一个人。

      从前她从不等人。颜溯迟来也好,不来也好,她该碾药碾药,该翻书翻书,风铃响了就抬头看一眼,风铃不响就继续低头做事。但那一年的某个傍晚,她站在灶台前切菜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每切两刀就抬头看一下院门的方向。

      门关着,风铃安静地垂着,铜面上凝了一层薄霜,没有响。她站在那里,把菜刀放下,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刀,继续切。

      颜溯迟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从前她翻墙进院子的时候风铃会响一声,然后门被推开,脚步声从灶房门口一直走到矮桌边。后来风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再后来风铃响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快要燃尽了,沈晚坐在矮桌边翻书,翻过一页又一页,等那道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总是落着雪,发梢结了细小的冰凌,整个人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走了很久,但什么都没说。她坐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寒气,像一团从风雪里被拎回来的东西,坐在灶膛边把自己慢慢焐热。

      沈晚把粥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她不再问她去了哪里。她记得听雪峰的巡逻轮值表上这一整年都没有颜溯迟的名字,她知道她在查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开口说的事。所以她不再问了。如果问得太多了,那个人就会像一只被惊动的麻雀一样飞走,飞到一个你找不着的地方去。她不想让她飞走。她想让她知道这个院子里有一碗永远温着的粥,有一扇永远不会锁的门。这就够了。

      她开始观察那些被颜溯迟藏起来的东西。

      衣柜最底层那卷旧剑谱被翻过太多次了,书脊已经软塌,里面的纸页起了毛边。有一回颜溯迟出门之后,沈晚把它抽出来翻了翻。剑谱的内容她看不懂,那些招式线条画得潦草凌乱,但她在书脊的夹层里摸到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她展开那张纸——上面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形图。

      线条是炭笔画的,有些地方反复描过,描到纸面微微起毛。北面荒谷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入口。"入口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被封了。需要钥匙。"

      沈晚把那张纸折回原样,夹回书脊里。她把剑谱放回衣柜最底层,摆成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角度,然后退出了卧房。她站在灶房里,手指搭在灶台边沿,觉得自己那颗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颜溯迟已经走到了那扇门前,但被挡在了外面。她不知道那把钥匙是什么。而沈晚也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两个字:钥匙。

      后来她在卧房书架的缝隙里翻到了一本被翻烂了的旧册子。那本册子她之前没见过——封皮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处已经松脱了。她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册子里掉出来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纸条的纸面——软塌塌的,被反复翻折过太多次。她展开纸条,看见了上面的字。

      是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一种旧体字,但她读得懂其中一部分。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是颜溯迟的,笔画比平时写得更重,像是被人用很重的力气按在纸面上写下来的:"引魂咒——北面荒谷。"

      沈晚站在书架前面,那五个字像五根针直直地扎进她眼睛里。引魂咒。颜溯迟已经知道了这三个字。她也在查它。她也知道它在北面荒谷。她们在查同一条线索,从完全不同的入口进去,走到了几乎相同的位置。沈晚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那张纸条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回了册子原来的位置。放好之后她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最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本书架缝隙里露出一角的册子封皮,看着那页被反复翻折到变软的纸张边缘。外面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风铃响了一声。沈晚转过身走出卧房,脊背绷得笔直。

      那天晚上颜溯迟回来的时候,沈晚正坐在灶膛边翻医典,灶台上的粥还温着。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颜溯迟在门边抖了抖雪,走进来坐在灶膛另一边,伸出手烤火。她的指尖是凉的,冻透了,烤了半晌才慢慢泛出颜色。两个人坐在那里,灶膛里的火在她们之间明灭着,谁都没有说话。沈晚翻了一页医典,纸页发出干燥的细响。"粥在锅里。"

      "嗯。"颜溯迟站起来盛了一碗,坐回原位低头喝粥。喝到一半她停了一下,碗沿冒着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你今天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沈晚翻书的动作没有停。"问了你会说吗。"

      颜溯迟沉默了一会儿。"不会。"

      "那我就不问。"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又落回去。颜溯迟低下头,把剩下的小半碗粥慢慢喝完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指尖在碗沿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走回灶房窄木板那边躺下了。

      沈晚坐在原地没有动。她听着墙那边的人躺下来、裹紧被子、翻了一次身又停住了。过了很久,那道呼吸才慢慢匀下来。沈晚把医典合上放在膝头。她没有站起来回卧房,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残余的炭火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没有问。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出来只会让颜溯迟往后退。她查她的,我查我的。

      她不知道我也在走这条路,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她现在需要的是有人站在旁边替她挡住风,而不是把风口的那扇门推开给她看。她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新炭,然后走回卧房躺下了。面朝着墙壁,听着墙那边的呼吸声,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很轻的,像一个人在心里对自己点了点头。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我会继续走在我这条路上,在我能够开口之前。我会替她守着那扇门,等到她自己愿意推开它为止。而她会推开它的,她只是需要的时间久一些。她等得起。她已经等了六年了,不差这一年。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墙那边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匀净绵长,像一个人终于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露出了水面。沈晚听着那道呼吸声,在心里数着——六年。

      从十九岁那年搬进这间小院算起,她已经等了她六年。而从十六岁在山道上第一次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到现在,整整十六年了。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会一直等。

      像灶台上那碗永远温着的粥,像檐下那串永远不摘的风铃,像那扇永远不锁的门。她等着。不着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醒来,灶台上的粥已经温好了。锅盖下面压着一张字条,是颜溯迟的笔迹——比沈晚的字更硬一些,转角处带着剑修习惯性的顿笔:"今天我回来吃饭。"

      沈晚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把它折好,和枕套底下那十五张字条放在一起。然后她舀了一碗粥,慢慢喝完,开始整理今天的药材。她知道今天傍晚的时候,风铃会响。门会被人推开。

      有个人会从风雪里走进来,在灶膛边坐下,把手伸到火边慢慢烤着。而她会在灶台前做饭,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

      就像过去六年里的每一个冬天一样。沈晚把最后一把药材放进罐子里,盖好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站在灶台前面,侧过头,透过灶房的窗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梅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伸向灰白的天空,还没有开花。

      今年大概会开得晚一些。但总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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