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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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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毒得很,晒得人后颈发烫。
顾渝从篮球场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身上的汗还没干透,篮球背心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把书包搭在肩上,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有人看他——他那张脸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习惯了。
他妈是英国人,他爸是中国人,混血儿的长相在这座北方小城里确实少见。深棕色的头发,浅棕色的眼睛,五官比一般人深,个子又高——但这些他没太当回事。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呗,又不能换一张。
他在二楼东边第二间教室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牌。高一(三)班。推门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找空位。
靠窗倒数第三排有一个。
他走过去,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不算大。他把书包放进抽屉里,从里面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角。
坐好之后,他安静地待着。没有左看右看,也没有主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就是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划痕,不知道是谁刻的,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字。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穿着白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正侧着头看窗外。顾渝没怎么注意他——不是故意忽视,就是没什么好注意的。一个陌生人而已,以后是不是同桌还不一定呢。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笑,有人在讲暑假去了哪儿。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顾渝听着,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不觉得烦,也不觉得热闹。
他就是坐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班主任还没来。顾渝正盯着桌面上那个划痕发呆,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同学。”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不大,语速偏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顾渝转过头。那个看窗外的男生正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就是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样子。
“这里有人坐了。”宋十一说。
顾渝愣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坐错位置了吧?他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这个位置是空的,旁边也没有放书包之类的东西占座啊。
他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确实空着,没有书包,没有水杯,什么都没有。
“谁?”顾渝问。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但心里已经在嘀咕了——开学第一天就坐错位置,这也太丢人了吧。
“顾渝。”宋十一说。
顾渝一脸问号地看着他。
顾渝?那不是他自己吗?
他正想开口说“我就是”,但嘴巴张开的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找“顾渝”干什么?他们又不认识。而且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表情那么淡,好像也不是很着急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你找他干什么?”顾渝问。
宋十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认识的人。”宋十一说,语气和刚才一样,不冷不热的,“好久没见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说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好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顾渝坐在那里,心里有点痒痒的。
认识的人?什么认识的人?他们以前见过吗?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又看了宋十一一眼。那个人侧着脸看窗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侧脸——鼻梁挺直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皮肤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暖白色。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冷,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顾渝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好像有点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就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你知道那边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也许是小时候见过?但他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生过一场大病,高烧烧了快一个星期,退烧之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他妈说可能是烧坏了脑子,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记忆会有点模糊。
也许这个人就是小时候的某个邻居?但如果是邻居,为什么找他的方式这么奇怪——不在分班名单上直接找他,反而跟一个陌生人打听?
顾渝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想太多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转回去继续看桌面上的划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
管他呢。反正他就是顾渝,这个人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再说吧。
前排的一个女生转过身来发“个人资料表”。她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转身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角,表格没拿稳——
哗啦一声。
一沓表格天女散花一样飞出来,其中一张不偏不倚地拍在了宋十一的脸上。
宋十一:“……”
顾渝:“……”
那张表格整整齐齐地贴在宋十一脸上,像一张面膜。宋十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格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前排的女生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来:“对不起对不起!”
宋十一伸手把表格从脸上揭下来,动作很慢,像揭开一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尴尬,就是淡淡的。但头发被表格的边角蹭得翘起来一撮,竖在头顶,像一根天线。
顾渝看着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没事。”宋十一把表格递给那个女生,声音平平的。
然后他伸手压了压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了。手一拿开,又翘起来了。
他又压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顾渝低下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划痕。
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久一点。
班主任周敏在下午三点钟走进教室。她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架,看起来很干练。她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了一下。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周敏,教数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先做两件事——排座位和选班委。排座位之前,每个人先上台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谁自愿第一个来?”
教室里安静了。没人动。
顾渝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不打算第一个上去——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自我介绍这种东西,说来说去不就那几句话,早说晚说都一样。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有人举手了——第一排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了一通,叫什么、从哪个学校来的、喜欢什么、希望能跟大家做朋友,说了一两分钟。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顺了。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有人说得多,有人说得少。有人紧张得声音发抖,有人讲了个冷笑话,全班配合着笑了几声。
顾渝没怎么认真听。他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小划痕上,耳朵里听着那些名字和爱好,左耳进右耳出。不是不礼貌,是他确实记不住这么多人。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轮到靠窗那排了。
宋十一站起来了。
他走上讲台的步子不紧不慢,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放松。站在讲台上之后,他面对全班,表情很平静——就是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样子。
“宋十一。”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偏慢,每个字都说得很完整。
“毕业于林城一中附属中学。喜欢打篮球。”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走下讲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简短,干净,不废话。
顾渝注意到,宋十一下台的时候又伸手压了一下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这次压下去了,没再翘起来。
又过了七八个人,轮到顾渝了。
他站起来,走上讲台。
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他面对全班四十多双眼睛。有些人眼神里带着好奇——大概是在看他的脸。他无所谓,看就看吧。
“顾渝。”他说。
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毕业于林城七中。”
顿了顿。
“喜欢打篮球。”
然后他走下讲台了。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宋十一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顾渝坐下来,手指搭上桌沿。
他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念头:这个人听到“顾渝”这个名字,应该就知道他就是顾渝了吧?那他会说什么吗?会问他为什么不承认吗?
他等了一会儿。宋十一什么都没说。
还是低着头看书,安安静静的,好像“顾渝”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刚才那句“认识的人”好像从来没说过一样。
顾渝心里那个痒痒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个人到底认不认识他?如果认识,为什么知道了他是顾渝之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不认识,那刚才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打听“顾渝”?
他想不明白。
但他也不是那种会主动问的人。既然对方不说,那就算了。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周敏开始念座次表。
“第一排从左到右:张雨桐、李一鸣、王思琪、陈浩然——”
顾渝听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坐在哪儿都行,他对座位没有偏好。
“第三组倒数第三排,靠窗:宋十一。靠过道:顾渝。”
顾渝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原来他们真的成了同桌。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宋十一。那个人听到名字的时候没什么反应,还是在看书。只是轻,几乎没有声音。
换座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混乱。有人搬桌子,有人搬椅子,有人把书撒了一地,弯着腰满地捡。顾渝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搬到新座位上。他放东西的时候还是整整齐齐的——矿泉水在右上角,笔记本在正中间,笔并排放在旁边。
他看了一眼左边的宋十一。那个人也在收拾东西,动作很从容,不紧不慢的。他把一个深蓝色的笔袋放在桌面左上角,把一本书摊开在面前,然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脱掉外套之后,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肩膀不算特别宽,但线条很好看。
顾渝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跟谁说话。
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说是自习,其实就是发书、填表、听班主任讲一堆开学注意事项。周敏站在讲台上,一条一条地讲校规校纪——不能带手机、不能迟到早退、不能穿奇装异服、男生不能留长发女生不能染发烫发。
顾渝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敲。一下,两下,三下。不规律的,想起来就敲一下。
他注意到旁边的宋十一在填一张表。新生信息登记表,每个人都要填。宋十一写字的时候很认真,头微微低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字迹看起来很工整。
顾渝也拿出自己的表来填。
姓名:顾渝。
性别:男。
出生年月:2006年3月17日。
民族:汉/英(混血)。
家庭住址:林城市向阳区建设路137号3单元402室。
写到“父亲姓名”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冷的脸,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紧,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写下了两个字:已故。
他把这两个字写得很小,小到几乎要贴着横线才能看清。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个小划痕上。
旁边的宋十一也在填表。顾渝没有看他,但他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在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又乱了一阵。收书包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约着一起走的声音混在一起。顾渝不着急,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书包里——笔记本、笔袋、纸巾、矿泉水瓶。收好之后,他把书包搭在肩上,站起来。
他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宋十一。
宋十一正在低头拉拉链,没有看他。
顾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走了”,或者“明天见”。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他们又不熟,说这些干什么。
他转身走了。
从教室走到校门口大概需要七八分钟。顾渝走在操场边上的林荫道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走路,不看两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顾渝!”
他停下来,转过头。
是初中同学李明浩,也在林城一中,分在了二班。李明浩跑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我就说刚才那个背影是你!你在几班?”
“三班。”
“我在二班,隔壁!缘分啊!”李明浩笑嘻嘻的,“你同桌是谁?怎么样?”
“……叫宋十一。”
“怎么样啊?”
顾渝想了想。
“不太清楚。”他说。
“没说话?”
“说了几句。”
“几句?”
“……三句吧。”
李明浩看着他,有点无语:“你就不能主动跟人家聊聊天?”
顾渝没回答。
他不是不想聊,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那个宋十一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聊天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行了行了,”李明浩摆了摆手,“走吧,一起回去。”
两个人并排往校门外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李明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小揪揪今天扎了?”
顾渝摸了摸后脑勺:“嗯。”
“还挺好看的,”李明浩说,“像个韩国明星。”
“……走了。”顾渝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明天打球啊!”李明浩在身后喊。
顾渝头也不回地挥了一下手。
建设路137号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每上一层都要摸黑走几步。顾渝家在三楼,402室。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和顾渝一样,眼睛是灰蓝色的,五官深邃,一看就不是中国人。她在林城生活了二十多年,中文说得很流利,但偶尔还是会带一点点口音。
今天开学怎么样?同桌好不好?”
“还行。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她笑着问,“你没跟人家说话?”
“说了。”
“说了什么?”
“……他说他的座位有人坐了。”
“然后呢?”
“然后我说‘谁’。”
“再然后呢?”
“他说‘顾渝’。”
他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不知道你就是顾渝?”
“……嗯。”
“那你没说?”
“没有。”
“为什么?”
顾渝想了想,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太淡了,淡到让他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也可能是因为——他有点好奇,那个人到底认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找他。
“算了,”他妈妈说,“吃饭吧。”
她端了两盘菜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都是家常菜,味道不算多好但也不差。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能做的都做了。
顾渝低下头吃饭。他吃得很快,但很安静,筷子碰到碗边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吃完饭,他洗了碗,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裂纹——那是他初二的时候不小心摔的。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今天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摞在桌角。摞好之后,他盯着那摞书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一本数学课本,翻开第一页。第一页是第一章:集合与函数概念。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个人。
宋十一。
不是那种“想”,就是脑子里一直有那个人的影子——坐在窗边的侧脸,说“这里有人坐了”时平淡的语气,被表格拍在脸上时一动不动的样子,头顶翘起来的那撮头发。
还有那张侧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合上数学课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也许只是错觉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太香,但闻着很安心。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开学的第一周,顾渝和宋十一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不是故意不说话,是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每天早上,顾渝到教室的时候,宋十一已经坐在那里了。有时候在看窗外,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顾渝坐下来,把东西摆好,然后也坐着发呆,或者看书,或者趴在桌上看桌面上那个小划痕。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
谁也不觉得尴尬。
宋十一是那种话很少的人。不是故意高冷,是天生就这样——说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表情也淡淡的,不会主动找话题,也不会刻意热络。顾渝觉得这样挺好,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两个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不用费劲说话,也不用担心冷场。
有时候上课,老师会让他们同桌之间讨论问题。每到这种时候,顾渝就会转过头去,宋十一也会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低头看题目。
“这题怎么做?”顾渝问。
“这样,套公式。”宋十一用笔在纸上写了几步过程,推过来给他看。
顾渝看了一眼,看懂了,点了一下头。
“哦。”
然后两个人各自转回去,继续听课。
就是这样。不超过五句话。
周三的时候,英语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检查背诵。顾渝的英语很好——他妈是英国人,他从小在家里就说英语,口语比英语老师还标准。但让他当着别人的面背诵,他不太愿意。
宋十一先背的。他背得很流畅,发音不算标准但很清晰,每个单词都咬得很准。顾渝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
宋十一背完之后,看着顾渝。
顾渝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背。他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小,语速也快,像是在完成任务一样。宋十一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完了。
“全对。”宋十一说。
“嗯。”
然后就没了。
但顾渝注意到一件事——宋十一看他背完的时候,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也许是他看错了。
周五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顾渝正在做数学卷子。他做题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的笔没水了。
他在笔袋里翻了翻,没有找到备用的笔芯。
他看了看周围——大家都在低头写作业,他不好意思开口借。
他犹豫了一下,把笔放下,盯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题发呆。
旁边的宋十一忽然动了一下。顾渝余光里看到他伸手拿了自己的笔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了两个人的桌子中间。
没有说“给你”,没有说“用这支吧”,甚至没有看顾渝一眼。就是默默地拿出一支笔,放在那里。
顾渝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宋十一。宋十一低着头在写自己的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渝伸手拿过那支笔,写完了最后一题。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回原来的位置——两个人的桌子中间。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宋十一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但那支笔一直放在那里,直到放学,宋十一才把它收回去。
那天放学,顾渝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支笔。
不是笔本身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晨光的,0.5的,学校门口小卖部一块钱一支的那种。
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动作。
宋十一没有问他“你是不是没笔了”,没有看他,没有说任何话。就好像他一直在注意着旁边的人,知道他的笔没水了,知道他不好意思开口借,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帮了他。
这个人不是很高冷吗?怎么会注意到这些?
顾渝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
第二周的周一,体育课。
孙老师还是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又往篮球场跑。
顾渝也往篮球场走。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篮球背心,站在场边等人分组。
宋十一也在。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站在场边,不跟人挤,也不主动喊人组队。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叫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冷不热。
孙浩在分人的时候看了看顾渝,又看了看宋十一,说:“你们俩一队吧,一个中锋一个控卫,正好。”顾渝和宋十一对视了一眼。
“行。”宋十一说。
顾渝点了一下头。
比赛开始之后,顾渝发现宋十一打球确实不错。传球准,节奏好,不粘球,总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把球传出去。但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并不多——顾渝在内线要位,宋十一在外面运球,传了几次球,打了几次挡拆,但都是很基本的配合。
打了二十分钟,两个人说了三句话。
“给。”宋十一传球的时候说了一句。
“好。”顾渝接球的时候说了一句。
“我的。”宋十一漏人的时候说了一句。
打完球之后,两个人并排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顾渝偷偷看了宋十一一眼。那个人仰着头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好看。
还是觉得眼熟。
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就是那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纸鸢:嘿嘿。。。那是你男朋友~能不熟悉嘛~
小学生文笔见谅T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