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归年》姜楚浔

1、砚山镇

　　那天许阿笙的家中一片狼藉。她独自蜷缩在卧室，环抱住膝盖，身体微微发颤。泪水不断滑落，浸湿发丝与面颊，周遭的一切，好像随着她沉寂的沉默，缓缓碎裂
　　她努力调匀呼吸，胸腔压抑闷胀。颤抖着拉开床头柜，吞下药物，翻涌的情绪才稍稍安定。
　　许阿笙起身走出房门，打算散散心
　　“你要去哪里？”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出去待一会儿。”
　　母亲怒火骤然升起：“家里闹成这副模样，你还有心思往外走？我真后悔生下你，白白养你十八年！”
　　许阿笙开口反驳：“我爸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你造成的？你想要的一切他都尽力满足，他什么时候亏欠过你？你又怎么对他”
　　“好啊，许阿笙，你现在竟敢和我顶嘴！我真是白养你一场！”母亲怒极，抬手将玻璃杯狠狠砸落在地面。

　　许阿笙不再争辩，独自走出家门，一路走到海边
　　她坐在护栏外侧静静坐了很久。
　　“为什么别人的家庭和睦安稳，偏偏我们不是。这世界太讽刺了坐拥财富却得不到半点幸福”

　　她拿出手机拨通父亲的号码轻声开口：“爸，我想去舟山镇读书。”
　　电话那头漫长的沉默过后，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好，爸爸答应你。”
　　电话听筒里，父亲带着浓重愧疚的嗓音缓缓传来：“笙笙，对不起，是爸爸的错，让你跟着受苦了。”

　　许阿笙望着眼前翻涌的海面，海风卷着咸涩的凉意扑在脸上，她沉默片刻，压下喉咙里泛起的酸涩，轻声回话：“我没事。我不回去了，我想去奶奶那边。”

　　“好，都依你。往后缺什么、想要什么，随时跟爸爸说。”

　　简短几句交代完毕，通话就此挂断。许阿笙抬手拦了一辆夜行出租车，报出目的地——砚山镇。一路远离压抑喧嚣的小城豪宅，朝着满是烟火气息的小镇奔赴而去。

　　车子稳稳停在老旧小院门口，夜色已经浓稠深沉。院墙跟前依旧和儿时记忆里一模一样，各色花草顺着墙根肆意生长，月季爬满木栅栏，细碎的野草簇拥着石阶，满眼鲜活的绿意，瞬间抚平了她大半的焦躁。

　　许阿笙攥紧衣角，脚步迟疑地顿在门前。天色这么晚，奶奶年纪大了，怕是早就歇息，自己贸然到访，会不会打扰到老人家休息？

　　犹豫再三，她还是轻轻叩响了木门。

　　没过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昏黄的煤油灯光顺着门缝淌出来。奶奶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内，看清外头站着的人是许阿笙，一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盛满心疼，连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笙笙？我的乖囡，怎么这么晚才跑过来？一路上累坏了吧？吃过晚饭没有？奶奶这就去给你下一碗热面条！”

　　许阿笙轻轻点了点头，方才硬生生憋回去的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悄悄滑落。

　　不多时，奶奶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从厨房走出来，面条卧着一颗圆润金黄的荷包蛋，从小到大，无论什么时候她来，这枚荷包蛋永远不会缺席。

　　老人家坐在一旁，慈爱地看着埋头吃面的小姑娘，伸手轻轻掂了掂她单薄的肩膀，叹着气念叨：“看我们笙笙，又瘦了一圈，肯定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热气氤氲了许阿笙的眉眼，她扒拉着面条，低声应了一声。
　　奶奶见状，轻声问道：“是不是你爸妈，又吵架闹别扭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了她最后的防备。
　　“嗯。”许阿笙鼻音闷闷，只挤出一个字。

　　奶奶伸出粗糙却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温柔摩挲着她的头顶，慢悠悠安慰：“没事啦没事啦。就算他们顾不上心疼笙笙，奶奶疼你。就算往后他们不要你，奶奶要，奶奶养你一辈子。”

　　这句话直直戳进许阿笙埋藏了许久的委屈，积攒了整日的难过尽数爆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雨珠汹涌滚落，她哽咽着扑进奶奶怀里，断断续续地喊：“奶奶……”

　　奶奶稳稳抱住颤抖的少女，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哄着，嘴上故作打趣，冲淡伤感的氛围：“好啦好啦，都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咯，还像小时候一样动不动掉金豆子呢。”

　　小院晚风温柔，花草静静摇曳，一碗热面，一个拥抱。
　　偌大繁华的城市给不了她安稳归宿，这座小小的砚山镇，奶奶的小院，才是许阿笙真正可以安心停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