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1、街巷 秋雨逢少年

　　九月的秋雨下得绵密又阴冷，裹着萧瑟的风，狠狠往人骨头缝里钻。

　　放学的人流汹涌散去，教学楼后的僻静小巷空无一人。

　　季疏雨没撑伞。

　　他穿一身干净规整的校服，身形本就清瘦，此刻被冷雨浇得肩头微塌，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死死抵着上腹，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整个人微微发颤。

　　老胃病又犯了。

　　不是骤然的剧痛，是那种缠缠绵绵、蚕食血肉的阴疼，从胃腑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闷得他呼吸发紧，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反复涌上来。

　　他从来不喊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疼到冷汗浸透额发，疼到眼前阵阵发黑，也只是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硬扛。

　　雨水打湿他的额发，贴在苍白的眉眼上，素来清冷平和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依旧清醒、倔强，半点不肯示弱。

　　他缓缓屈膝，靠着冰冷潮湿的墙面慢慢蹲下身。

　　指尖用力到泛白，死死按着绞痛不止的胃部，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混着冰冷的雨水，悄无声息砸在地面的积水里。

　　胃里的痉挛一阵比一阵凶狠，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搓。

　　他微微垂着眼，唇色褪得彻底惨白，连浅浅的血色都寻不到。喉间涌上腥甜的恶心感，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有人看见。

　　也没有人会管。

　　他从来都是这样，体面、克制、清冷，把所有的病痛和狼狈，全部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就在意识微微发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拖沓却凌厉的脚步声。

　　少年身形挺拔，桀骜张扬，是全校无人敢招惹的存在。眉眼锋利，带着天生的强势与冷硬，周身气场凛冽，与这条阴柔凄冷的小巷格格不入。

　　他本是抄近路离校，无意间瞥见墙角蜷缩的人影。

　　雨声淅沥，世界安静得过分。

　　封瑾然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雨里的少年。

　　那是季疏雨。

　　年级第一、清冷矜贵、永远体面从容、永远波澜不惊的季疏雨。

　　此刻却狼狈地蹲在冰冷雨巷，浑身湿透，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秋风秋雨揉碎。

　　他没哭，没求饶，甚至没有一点失态的颓然。

　　只是太疼了，连脊背的挺直，都成了勉强支撑的假象。

　　季疏雨察觉到视线，极缓地抬眼。

　　水雾朦胧的眸子撞进封瑾然深邃冷冽的眼底，没有窘迫，没有求助，只有一片平静到荒芜的漠然。

　　他哑着嗓子，气息微弱，却依旧清冷疏离：
　　“路过而已，不用管我。”

　　短短六个字，轻得像雨丝，却藏着数年无人知晓的隐忍与煎熬。

　　封瑾然站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破碎的眉眼，看着他死死按压腹部、克制颤抖的指尖。

　　这一刻，无人知晓。

　　日后能抗衡世间所有风浪、心性傲骨不输任何人的季疏雨，早在十七岁的秋雨里，身体就已经开始一点点腐朽、溃烂。

　　他不是一时体弱。

　　他是从相遇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在缓慢、安静、无人知晓地，走向死亡。

　　秋雨萧萧，宿命落定

　　封瑾然第一次心动，第一眼沦陷。

　　遇见的，就是他余生无论如何拼命，都留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