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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裴侍郎 辰时初,东 ...

  •   辰时初,东宫侧殿。

      药味浓得化不开,混着炭火气,熏得人头晕。

      皇后坐在太子榻边,手里端着半碗温着的药汁,一勺一勺,极耐心地喂。太子萧衍斜倚在锦绣堆里,面色依旧苍白,但唇上那层骇人的青紫已褪去大半,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有几分肖似皇后,只是此刻眼神仍有些涣散,喝药时微微蹙着眉,像是努力在回想什么。

      顾弦歌候在屏风外侧,隔着绢纱,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

      她垂着眼,腕上那枚碧玉镯贴着肌肤,微凉。

      昨夜沈姑姑连夜煎药施针,她在一旁协助。

      金针刺入百会穴时,太子浑身痉挛,呕出一口黑血,腥臭扑鼻。之后高热渐退,但神智尚未完全清明。

      “母后……”太子的声音嘶哑虚弱,“儿臣……记不清了……”

      “不急,慢慢想。”皇后用丝帕替他拭去嘴角药渍,“那晚在后园,你可曾见到什么人?或者……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萧衍闭目,眉心紧锁。许久,缓缓摇头:“只记得……想去假山那边走走,然后……头很晕,眼前发黑……好像有人影晃过……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皇后眼中掠过失望,但语气依旧温和:“好了,不想了。先把身子养好。”

      她喂完最后一口药,将碗递给沈姑姑,起身绕出屏风。

      顾弦歌行礼。

      皇后走到窗边,示意她近前,低声道:“太子虽救回来了,但记忆受损,那晚的事怕是问不出什么。眼下,只能从物证着手。”

      “是。”顾弦歌道,“民女想去藏书阁看看,香炉失窃之处。”

      “沈姑姑陪你同去。”皇后顿了顿,“另外,刑部的人快到了。领头的是侍郎裴寂,此人……”她斟酌了一下词句,“年轻气盛,行事果决,但并非不通情理。你与他说话,需谨慎。”

      裴寂。

      顾弦歌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刑部最年轻的侍郎,据说出身河东裴氏,却非嫡系,是凭着实打实的政绩一路升上来的。

      年前轰动京城的漕运贪污大案,就是他一手捅破,牵扯出数十名官员,连户部尚书都下了狱。

      此人作风强硬,不留情面,朝中毁誉参半。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声:“刑部侍郎裴寂,求见皇后娘娘。”

      “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弦歌垂目退至一旁。

      一道玄色官袍的身影踏入殿中。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颀长,肩背挺拔。官帽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唇线紧抿,肤色是常在外奔波的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锐,扫过来时,似有实质。

      “臣裴寂,参见皇后娘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定。

      “裴卿免礼。”皇后已恢复了一国之母的威仪,“太子之事,有劳裴卿费心。”

      “此乃臣分内之责。”裴寂起身,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殿内,在顾弦歌身上停顿了一瞬,极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不知殿下凤体如何?”

      “太医说,需静养。”皇后避重就轻,“那晚之事,太子受了惊吓,记忆有些模糊。本宫已命东宫上下全力配合刑部调查,裴卿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谢娘娘。”裴寂拱手,“臣需先勘查太子遇袭现场,并询问当晚当值侍卫、宫人。”

      “可。”皇后点头,“沈姑姑,你带裴大人去后园。顾姑娘——”她转向顾弦歌,“你也一同去,若有需要验看之处,可协助裴大人。”

      裴寂的目光再次落向顾弦歌,这次停留得稍久些,带着审视。

      顾弦歌屈膝:“民女遵命。”

      ---

      东宫后园,假山嶙峋,秋叶铺地。

      第三座假山位于园子东北角,背靠宫墙,位置偏僻。山洞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内昏暗潮湿,石壁上生着青苔。

      裴寂率先入内,顾弦歌跟在其后。沈姑姑守在洞口。

      洞中约莫丈许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散落着几块碎石。靠里侧的石壁下,有一小片明显的拖擦痕迹,泥土被搅乱。

      “这里就是发现匕首之处。”裴寂蹲下身,用戴了麂皮手套的手指轻触地面,“血迹已被清理,但泥土中尚有残留。”

      他取出一只小巧的铜制嗅瓶,拔开塞子,在痕迹上方晃了晃,然后凑近细闻。

      “除血腥外,有极淡的硝石气味。”他抬眼看顾弦歌,“顾姑娘可能分辨?”

      顾弦歌上前,亦蹲下,从随身小囊中取出一片素白宣纸,覆于泥土上,轻轻按压。片刻后揭起,对着洞口透入的天光细看。

      宣纸上沾了些许微尘,在光线下显出极细微的晶亮。

      “是硝石粉,混有少量硫磺。”她用手指捻了捻,“应是火折子或烟火爆竹残留。但宫中禁用明火,除非……”

      “除非有人刻意带来。”裴寂接道,目光锐利,“刺客或许用火折照明,或携带有火药之物。”

      他站起身,环视山洞:“此处隐蔽,适合密会。太子若与人相约在此,必是极为信任之人,或事关机密。”

      顾弦歌不置可否,走到石壁拖擦痕迹旁,细细查看。忽然,她注意到石壁底部,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金属刮擦所致。

      “裴大人请看。”

      裴寂俯身。划痕很新,边缘锐利,呈弧形。

      “匕首鞘身划过?”他推测。

      顾弦歌摇头:“弧度不对。匕首鞘身若是脱落或碰撞,划痕应更短促凌乱。这痕迹……”她伸出手指,虚空比划了一下,“像是有人故意用尖端划出,且手法稳定。”

      她从囊中取出一截炭笔和纸,拓下划痕形状。

      裴寂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问:“顾姑娘师从何人?验看痕迹的手法,不似寻常仵作。”

      顾弦歌手下微顿,淡淡道:“家学。略懂皮毛。”

      “皮毛?”裴寂嘴角似是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能识得‘惊蚕’之毒,能从鸽血石上验出药性,能辨硝石硫磺痕迹——顾姑娘这‘皮毛’,恐怕比许多积年老吏还要深厚。”

      顾弦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清锐的眼里,没有轻蔑,也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探究和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复杂的证物。

      “民女父亲生前行医,略通药毒之理。”她坦然道,“至于验看痕迹,不过是细心些罢了。”

      裴寂不再追问,转而指向洞口:“刺客从此入,与侍卫搏斗后,从此出。但园中守卫森严,他是如何潜入的?”

      两人走出山洞。秋阳正好,园中草木萧疏。

      顾弦歌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竹林:“民女验过香炉灰烬,其中有‘迷踪香’,可令犬类暂时失嗅。东宫獒犬巡逻路线必经此林,若在林中点燃此香,獒犬便无法察觉刺客气息。”

      裴寂挑眉:“‘迷踪香’?西南边陲的异香,顾姑娘连这个都识得?”

      “曾在家父手札中见过记载。”

      “令尊的手札,想必包罗万象。”裴寂语气平静,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深意。他走向竹林,仔细查看地面。

      竹叶堆积,厚厚一层。他拨开表层,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几处脚印凌乱,大小不一,明显是侍卫搜查时留下的。

      但在一棵粗竹的背阴处,顾弦歌发现了一点异样——竹根部的苔藓,有被踩踏后重新翘起的痕迹,且痕迹边缘整齐,不像无意踩到。

      “这里有人站立过,时间不短。”她示意,“苔藓被压实,需至少一刻钟。”

      裴寂蹲下细看,点头:“应是刺客潜伏之处。他在此点燃‘迷踪香’,等待獒犬巡逻经过,然后伺机潜入假山。”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宫墙:“但即便过了獒犬这一关,宫墙高耸,墙头有禁军哨岗,他是如何翻越的?”

      顾弦歌也望向宫墙。青砖垒砌,高约三丈,墙面光滑,难以攀爬。墙头隐约可见持戈侍卫的身影。

      “或许……不是翻墙。”她忽然道。

      “嗯?”

      “裴大人可查过,近日宫中是否有修缮工程?或哪处宫墙下有水道、暗沟?”

      裴寂眸光一闪:“你是说,从地下走?”

      “民女只是猜测。”顾弦歌道,“刺客若真是宫中之人,熟悉路径,未必需要翻墙。或许有我等不知的暗道。”

      裴寂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对守在园门口的随行刑部吏员道:“去查,东宫及附近宫苑,近三个月内所有土木工程记录,尤其是涉及地下沟渠、水道修缮的部分。”

      “是!”

      吏员领命而去。

      裴寂回头,见顾弦歌正仰头望着假山石壁,神情专注。

      “顾姑娘还有发现?”

      “裴大人,”顾弦歌指向假山顶端,“可否让人上去看看?最高处那几块石头,似乎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裴寂顺着她所指望去。假山最高处离地约两丈,几块嶙峋山石交错。他目力极佳,细看之下,果然发现有两块石头的接缝处,苔藓剥落,露出新鲜的断面。

      他唤来一名身手矫健的侍卫,命其攀爬查看。

      不多时,侍卫从石缝中取下一物——一小片靛蓝色的粗棉布条,边缘参差,像是从衣物上撕裂下来的。

      “大人,布条卡在石缝里,沾了些石屑。”

      裴寂接过布条,顾弦歌也凑近看。

      靛蓝色粗棉布,与她在停尸房验看刘侍郎外甥尸体时,发现的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质地颜色几乎一致!

      她心脏猛地一跳。

      裴寂已同时开口:“此布料常见于宫中低等杂役、或宫外脚夫苦力所穿。但出现在东宫假山顶端……”他看向顾弦歌,“顾姑娘在验看刘侍郎外甥尸身时,是否也发现类似布料纤维?”

      顾弦歌压下心中震动,点头:“是。死者指甲缝中有靛蓝粗棉纤维,应是挣扎时抓挠凶手所致。”

      两桩案子,竟在此处交汇。

      裴寂将布条小心收入证物袋,眸光沉凝:“刘侍郎外甥暴毙案,我今早亦接了卷宗。原判心疾,是你复验为他杀。死亡时间在昨夜亥时前后。”

      “正是。”

      “死亡地点在城西私宅,距东宫甚远。凶手若与东宫刺客有关联,为何要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侍郎外甥?”裴寂似在自语,又似在问顾弦歌。

      顾弦歌沉默片刻,道:“或许并非无关紧要。裴大人可查过,刘侍郎外甥近日行踪?与何人往来?”

      “已在查。”裴寂道,“但有一事蹊跷——刘侍郎今晨突染急病,告假在家,闭门谢客。其家眷称,侍郎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惊吓?”顾弦歌蹙眉,“儿子横死,固然悲痛,但‘惊吓’一词……”

      “不寻常。”裴寂接道,“我已派人盯着刘府。若有异动,随时来报。”

      正说着,先前去查工程记录的吏员匆匆返回,脸色有些怪异。

      “大人,查到了!东宫西侧墙根,上月确实有过一次小规模修缮,是内侍省报上来的,说是雨季墙基渗水,挖开重新夯土。但……”

      “但什么?”

      “但负责那处工程的几个工匠,在完工后第三日,全都染了时疫,被移出宫外医治,之后就……再没回来。”

      裴寂与顾弦歌对视一眼。

      时疫?这么巧?

      “工匠名册可有?”

      “有,已抄录在此。”吏员递上一张纸。

      裴寂扫了一眼,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王二狗……这名字,似乎在哪见过。”

      顾弦歌也看向那名册。王二狗,名字旁备注:宛平县人,擅泥瓦工。

      “裴大人,”她缓缓道,“刘侍郎外甥尸体脚底的红泥,混有碎砾,经辨认,来自西郊砖窑。而宛平县……正在西郊。”

      裴寂眼神一厉:“立刻去查这个王二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吏员再度匆匆离去。

      园中一时安静下来。秋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

      裴寂转向顾弦歌,忽然道:“顾姑娘似乎对刘侍郎外甥的案子格外上心。”

      “命案关天,自当上心。”顾弦歌答得滴水不漏。

      “是吗?”裴寂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可我听闻,顾姑娘并非官府仵作,平日也只接些京兆府棘手的悬案。为何这次,主动复验一桩已结案的‘心疾暴毙’?”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掩饰,直抵核心。

      顾弦歌抬眸,坦然回视:“因为疑点太多。死者年轻体健,无宿疾,突然暴毙本就可疑。且其尸身颈项有勒痕,指甲有异样纤维,脚底沾特殊红泥——若真是心疾,这些如何解释?京兆府草率结案,民女既看出不妥,便不能坐视。”

      “好一个‘不能坐视’。”裴寂看着她,忽然问,“顾姑娘可还记得,十四年前太医院顾院判的案子?”

      顾弦歌袖中的手蓦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裴大人何出此问?”

      “只是忽然想起。”裴寂语气寻常,像在聊一桩陈年旧闻,“当年顾院判被指毒害先帝,证据之一,便是一种来自西南的奇毒,名唤‘赤练’。据说中毒者症状与心疾暴毙极为相似,若非顶尖医者,难以分辨。”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顾弦歌:“而顾姑娘你,不仅识得‘惊蚕’,更能从细微处辨出他杀与病故——这般本事,不禁让人联想,顾院判当年若有你在侧,是否就能自证清白?”

      园中的风似乎停了。

      顾弦歌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她看着裴寂。这个男人,究竟知道多少?是试探,还是警告?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秋泉:“裴大人谬赞。民女微末之技,岂敢与顾院判相提并论。至于旧案……民女年幼,早已记不清了。”

      “是吗?”裴寂收回视线,望向远处宫墙,“记不清也好。有些事,记得太清,反是负累。”

      他不再追问,转身朝园外走去:“去藏书阁。”

      顾弦歌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腕上玉镯沁肤的凉意,丝丝缕缕,直透心底。

      这个人,很危险。

      但或许……也是破局的关键。

      她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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