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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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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的夜早已褪了暑气,静坐一会,身上便起了凉意,沈云汀抬手拢了拢薄衫。
院里没有燃灯,只天空一轮明月,清辉泼了满地,微凉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面颊上的血色都变淡了。
翠儿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她才回过神。
“没......没什么。”
“沈女史又想家人了?”秋荷问。
“没,不过听入神了,没事。”
翠儿见她摇头,也不多问,执起铜壶倒了杯清茶递过来。
茶已经有些凉了,沈云汀接在手里,却没有喝,她垂下眼,看水面晃荡,将月影晃成点点碎银。
“其实宁嫔娘娘人挺好的,待下人还算和善,逢年过节,院子里伺候的,都能得几钱赏银。”秋荷又说。
“既然这么好,怎么还把你撵出来?”翠儿在暗处白她一眼,看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又伸手拿了块月饼,分别递给两人。
秋荷接过月饼,咬了一大口,含混道:“怪我,是我手笨,把钟粹宫那株牡丹浇死了。宁嫔娘娘也没让嬷嬷打我,只把我撵出了钟粹宫,反正在哪当值都一样。”
“也不知那牡丹是打哪弄来的,与寻常牡丹不同,总之宁嫔娘娘很是喜爱。”
“你啊,在哪儿做事都毛手毛脚,往后可要长长记性。”翠儿戳她。
“知道知道。”
夜风携着桂香穿过院落,桂叶簌簌地响。那香气初闻清甜,闻得久了,却让人觉得有些发腻。
原本放松的月下小坐,因为这恼人的香气,让沈云汀有些心烦意乱。
只是见二人兴致正好,她也不好立刻驳了,只能又耐着性子坐了片刻,面上端着浅笑,时不时应一声“原来如此”。
好在后头秋荷没再提起赵公公,只掰着指头数宁嫔院里的好处,翠儿时不时插句嘴,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说着说着又将话头扯到中秋赏银和灶上的桂花糖糕上。
沈云汀暗暗松了口气。
等月上中天,三人才将桌子撤了。
收拾妥当,沈云汀拉住二人,压低声音:
“今日院里说的,只当故事听听,莫放心上,更不许外传,这些都是谣言,三人成虎,宫里人多嘴杂,叫有心人听去是要出人命的,真严查下来,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她们议论的是皇帝妃嫔和御前内侍,若赵安同宁嫔进宫前真有几分不浅的情分,那便是埋在脚边的一颗雷,踩上便会粉身碎骨。
翠儿忙应道:“是,今晚就是闲聊,我们二人在司籍司也没旁人可以说得上话,定然不会外传的。”
沈云汀又看向秋荷,后者才略显羞涩地说:“哎呀,我和翠儿一样,在外头都没说得上话的人,也就沈女史你不嫌弃,愿意听我胡言乱语,你放心,出了这个院子,我就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沈云汀点点头。尚宫局不同于六宫,宫女非奉召不得私行,有事须报司籍,领了腰牌,由掌籍领着方能出去。
不论此事是真是假,沈云汀只知道,自己心里是不愿赵安出事的。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嘲地压下去,赵安是什么人,他多次在险境中救自己性命,当真会因为这种事而犯难吗?
又或者说,赵安既然做了这些事,自然会做得滴水不漏。仔细想想,他不过借着妃嫔规制,叫底下人不敢苛待宁嫔,谈不上有任何逾矩之处,即便有人疑心,要以此来做文章,也拿不出凭据。
能将事做得如此周全之人,又何须她一个小小女史来操心?
打发了二人回去休息,屋门合拢,将满院的秋风一并关在了外头。
沈云汀独自坐在窗前,定定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微微出神。
其实早在赵安离宫之前,她就察觉到,这个男人在她心里是不同的。
旁人在她眼中不过是宫里来来去去的影子,唯独赵安不一样。
她想看他清隽的眉目,看他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双手,看他垂眸耐心细致替她涂药的温柔模样,看他握笔教她写字时专注的神情。
而这点异样的情绪,在听闻秋荷说起赵安与宁嫔之事后,愈发压不住了。
小小一丝酸意,顺着心口,慢慢漾开。
那赵安呢?
他待她种种的好,到底存着什么样的心思?
起初她一直警醒自己,这世间没有平白无故的温柔与好意,赵安的靠近,或许藏着算计,或许带着目的。
她害怕别人对她好,好到让她卸下防备,最后一招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那晚在典籍库,看着赵安小心翼翼为她上药。其实那些伤口早就不疼了,他的动作仍旧轻柔得生怕弄疼她。而后又细细叮嘱她离宫后的琐事。
倘若这些全是伪装,那沈云汀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心思与演技,未免太深沉了。
可她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他这般用心?
还是说,赵安当真是为了护着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意难平?
越想,心底越发酸涩,若真是如此,她更应该早些筹划,逃开这个叫人一不小心就会深陷进去的牢笼。
即便赵安真的利用她,沈云汀心里也没有任何怨恨。
至少,目前是没有的。
在这深宫几个月,她已经看得透彻,有人肯毫无所求地为你筹谋,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她从不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也不敢做那样的奢望。
但赵安却真真切切救过她性命,无论如何,她对他都该存着一份感激。
心口乱糟糟的,千头万绪搅作一团。
只一件事,她非常清明。
此刻,在得知赵安与宁嫔的传闻后,她仍不想随意揣测,更不愿因为几句流言就妄自抹杀了他的心意。
总要亲口问一问的。
问他的心意,也问她的去留。
事实上,也由不得她多想。
司籍司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上次帮秋荷她们说情,誊抄了那本册子后,即便李掌籍不待见,也不得不给她安排誊抄笔墨的活。
每日收工后,沈云汀的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比之前在典籍库时累得多。
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实在困顿极了,才阖上眼眯了一会。等听到院中有动静,起身出来时,早已过了子时。
院里灯火通明。
李典籍背着手立在当中,众女史垂手站在两侧,人群中间,还跪着一个人。
沈云汀不动声色地挪到人群末尾,这才看清,跪着的竟是乔掌籍。
乔掌籍这个人什么都好,说话温温和和,未语先笑,司籍司上下没有跟她红过脸的。唯独一条毛病,就是嘴馋,上回就因为偷吃了块油饼,不慎将油污蹭到册子上,被李典籍指着鼻子骂了半个时辰。
今日是宫宴,一回来就摆出这副阵仗,再看李典籍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沈云汀约莫猜出点内情来。
乔掌籍这是把祸闯到宴会上去了。
“平日也就算了,好歹还在司籍司的门里,你再怎么贪吃,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跟你计较。今日倒好,你竟偷吃到宫宴上了!那可是主子们都在的场合,没治你一个僭越之罪,直接将你发配出去,算是皇后娘娘大发慈悲,已是天大的恩典。”
“你说说,你怎敢?!”
“我……我……”掌籍伏在地上,肩膀直抖,“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昏了头......李典籍,求你饶了我这一回吧!”
“饶你?”李典籍冷笑一声,“你莫要求我。你今日是御前失仪,皇后娘娘亲口发的话,等王司籍回来发落,谁也救不了你。”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你在司籍司也是老人了,怎么就会犯这种错,糊涂啊!”
说罢拂袖而去,回寝舍了。她一走,众人便也作鸟兽散。
沈云汀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乔掌籍还瘫坐在原地,背影缩成小小一团,夜风一吹,看着格外萧索。
她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众人。
回到寝舍,一众女史早累得瘫在榻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愿动。
直到第二日晨起,沈云汀才从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里得知,原来宫宴上,乔掌籍趁人不备,从角落的宴桌上摸了一块酥饼藏进袖中,偏偏被值守的尚食典膳撞了个正着。
“要我说,乔掌籍就是倒霉,凑巧被典膳瞧见了,不然哪来今天这一出?”
“什么凑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平日见了好的吃食就挪不动道,迟早的事。”
沈云汀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把心里的疑团问出了口:
“可是,乔掌籍在司籍司多年,为何会犯这种低等错事?即便贪食,也不应不顾场合啊。”
她这一问,屋里霎时静了。
是啊,何至于此?
乔掌籍再馋,也不是打饥荒里逃出来的,不至于为了点吃食不顾性命。
能在宫里熬到女官,吃食虽比不得娘娘们的精细,可顿顿填饱肚子不成问题。便是宫宴上撤下来的菜肴点心,过后也照例有赏给她们的份,她何必在宴席未散、满殿眼睛盯着的时候,冒险去偷那一块?
几个女史面面相觑,到底想不出个所以然,好在事不关己,便又各自找补:
“她自己都亲口认了,还能有人冤枉她?”
“约莫是肚子里的馋虫上了头,自己个儿也管不住自己,哈哈。”
几人说笑了一阵,忽有人小跑进来,气都没喘匀。
“快去院里!王司籍回来了,正等着发落掌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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