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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干爹? 屋 ...

  •   屋里烧足了炭火,暖意融融。

      方才被冷风吹得发麻的脸,此刻被热气一浸,反倒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云汀伏跪在地,心却悬在半空。

      若是他直接开口质问,她反而不那么难熬。既然把她叫来,便是没打算暗中处置,那她见缝插针,多说些他爱听的,再不然让他捏着性命,替他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也不是不行。

      只要不杀她。

      可上首之人始终未开口,屋内一片寂静。

      她想起方才来顺的话。

      干爹,干爹的干爹。

      沈云汀清楚,困于深宫的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处念想。

      或权力、或钱财、或恩宠、或亲情。

      无论是浣衣局的刘嬷嬷,还是身居高位的司礼监太监,说到底都是血肉凡人,既是凡人,总要寻一处寄托。

      那眼前这个人,心里又求什么?

      他已站在权力的顶峰,能轻易掌控他人生死,可权力,真能填满一个人心里的缺口吗?

      她忽然又有些懊恼。

      为何偏偏是那晚?为何偏偏被她撞见?为何她会沦落浣衣局?又为何会穿越到这具身处龙潭虎穴、却无半分自保能力的宫女身上?

      原本筹划着一步步走出浣衣局,可现在被扯进这桩事里,就像原本身在暗处的人,被猛地拖到日光底下,虽未致命,却无处遁形。

      沈云汀思绪万千,却不过短短几息。

      赵安从官帽椅上起身,走到铜火盆前,执起火箸轻轻拨了拨交叠的银炭。

      “抬起头。”

      沈云汀浑身一震,依言抬头,只将面庞略微扬起,眼睫依旧垂着,微微发颤。

      赵安搁下火箸,斜眸瞥了她一眼。

      “你是启祥宫周氏身边的?”

      闻言沈云汀睫毛又是一颤。

      竟然连她从前的底细都摸清楚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宦官日日在深宫里浸染,做事谨慎,心思缜密,总要先摸清楚自己的来路。

      她声音怯怯地答:“是,奴婢从前在周才人身边伺候,后来被发落到浣衣局。”

      赵安走到她跟前,缓缓蹲下。

      一只骨节修长、微微发凉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得更高。

      沈云汀不敢看他锐利的眼,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心思,可下巴被人钳着,目光无处安放,只能落在那张微薄的唇上。

      “可知咱家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沈云汀眼眶早已蓄满泪水,眼角泛起浅浅的绯红,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

      “奴……奴婢不知。”

      赵安眉心微动,食指不自觉在那红肿处轻轻拂过,指尖划过的一瞬,沈云汀眉间微微一蹙,露出一丝痛色。

      见她面露不适,赵安唇角勾起,手上便愈发用劲,捏着她的下巴,猛地将她的脸拧向一侧。

      “周氏犯下大案,你作为她贴身宫女,竟会不知?还是说,知而不报?”

      她慌忙俯下身,不住地叩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回公公,奴婢确实不知,那是杀头的大罪,奴婢万万不敢参与,更不敢隐瞒,奴婢在才人身边伺候,不过数月,如此隐秘之事,想来还是要找身边最信任的人,求公公明察。”

      赵安走到桌案前站定,食指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算大,却一下下打在沈云汀心上,她甚至有种错觉,这声声叩击,好似向她索命的催命符。

      “周氏案发也不过数月,细细算来,你入浣衣局也才几日,浣衣局的差事这般好做了?竟容得一个新进去的宫婢四处乱窜?”

      他的嗓音低沉,隐隐带些笑意,不像审问,倒像是旧友重逢在闲谈。

      若不是清楚自己所处境地,沈云汀甚至觉得这个声音很是悦耳。

      此时她才察觉,这个人今日没有刻意捏着嗓子,音调同那晚在假山时一模一样。

      她整张脸都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脑中快速思索。

      “回公公,奴婢在浣衣局,承蒙刘嬷嬷和王掌局赏识,因奴婢略微识得几个字,便令奴婢帮忙分派衣物和登记册子,现下临近年关,尚宫局抽不开人手,才临时派遣奴婢去各宫交割衣物,待过了十五,此差事还是照旧归尚宫局,况且,去各宫的线路都是嬷嬷交代过的,奴婢万万不敢蓄意乱逛。”

      上面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又是那道和煦的声音:“隆冬时节,万木凋尽,唯有御花园有一处角落,却别有一番奇景。”

      沈云汀只觉浑身一僵,后背隐隐冒出冷汗,那人顿了一下,似乎在看她的反应,而后继续道:“别处都是草木枯槁,那里却有些奇异,原本苍凉之处,竟生生冒出几株野草,你说是不是稀奇?”

      后背冷汗涔涔,沈云汀不敢不回:“奴婢......奴婢不知。”

      那双黑色皂靴刚好停在她跟前。

      “哦?难道你没看到这处奇景?”

      “奴婢只按规定往来各宫,不曾经过御花园,所以并未见到公公说的这番奇景。”她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贴在地上的手掌,微微抖着。

      “啧。”

      赵安轻叹一声,声音里有些遗憾:“竟然没经过那儿,真是可惜了。”

      “无妨,咱家告诉你原因,你想不想听?”

      沈云汀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哪里不明白赵公公为何提起此事,这宫中能有假山的地方,除了御花园也没旁的地方了。

      他在试探她。

      “请公公指点。”

      赵安道:“那野草背靠着假山遮风避雪,才能借地苟活,若是没了这层屏障,风雪直扑过去,再蓬勃旺盛的生命,也熬不下去。”

      他说的是野草,沈云汀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自己不就像在风雪中野蛮生长的野草吗?

      从启祥宫到浣衣局,如今自己尚能苟存,不过是还没真正触犯谁的利益。

      吴嫔也好,宛嫔也罢,就连着春杏,在她们眼里,自己充其量是个无足轻重的蝼蚁。她们犯不着和一个蝼蚁计较,高兴了赏个嘴子,不高兴了直接捏死。

      在浣衣局时,她攀上刘嬷嬷,总归能照拂一二,倘若出了浣衣局,在她还没完全能独当一面时,又能依靠谁呢?

      或许,眼前这个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位高权重,又深得皇上宠信,若是能得他庇佑,往后在宫里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

      她心里思索着,方才的恐惧已经压下,脑袋里全是怎样才能和他攀上关系。

      从前在启祥宫时,就听宫人议论,常有言官弹劾阉人恃权弄势、手段狠辣。

      这位权倾内廷的赵公公,看似能呼风唤雨,说到底不过是替皇上办差,身家性命全捏在一人手里,事办妥了,是冲锋陷阵的爪牙,办砸了,便只能替皇帝挡刀子。

      这些太监为了掌握各处风吹草动,必定会在六宫安插眼线。

      当然,最后这条是她在电视里看到的。

      她感到上首那道目光正直直地打量着她,心下一横,抬手抹了把泪:

      “公公所言极是,只是奴婢没有眼福,没有看到这副景色,那日奴婢从慈庆宫回来,因不熟悉夜路,走岔了,摸到一处假山,想来应是公公说的那处,只因天色太黑,才错过公公说的好景色。”

      赵安倒稀奇了,以为她会抵死不认,没想到竟如此痛快地承认了。

      沈云汀也有自己的想法,赵公公如此试探,想必已经知晓自己去过那,继续周旋下去,担心此人会直接将自己灭口,还不如坦然承认。

      “公公,那晚天色太暗,奴婢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路遇一只野猫,将奴婢吓了一跳。”

      赵安眉峰一挑:“看来,宫中的防卫是该严加整饬,免得野猫野狗,到处乱钻。”

      沈云汀见他并未有异样之色,知道自己赌对了。

      “公公,奴婢如今在浣衣局无依无靠,备受欺辱,想在这里求公公一个恩典。”

      赵安沉吟片刻:“说来咱家听听。”

      “奴婢愿意为公公做事,愿入公公麾下,听凭吩咐,只求公公垂怜,能给奴婢一条活路。”

      她言辞恳切,声音微微发颤,眉眼间又透出几分怯生生的可怜。

      赵安带着几分揶揄:“想替咱家做事?你还不够格。”

      沈云汀忙接话:

      “奴婢知道自己蠢笨,公公怕是瞧不上,但奴婢敢发誓,只要公公肯收留,奴婢必定死心塌地跟着您,眼下奴婢没什么能耐,帮不上忙,可难保将来能派上用场,奴婢身家清白,一旦投靠公公,眼里心里便只有您,不管公公吩咐什么差事,奴婢都万死不辞。”

      上头的人迟迟没有回声。

      沈云汀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来回煎熬,眼看快要熬透,可那人依旧沉默。

      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她才把悬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一些。

      来顺匆匆走进,附在赵安耳边低语几句,赵安朝窗外看了一眼,摆摆手,来顺便退下了。

      “想让咱家收用你,也不是不可,只是,你要咱家怎么相信你是真心投靠呢?”

      赵安靠在椅背上,声音难得懒洋洋的,像是在逗猫儿:

      “宫中这么多攀附之人,难不成咱家都要收下?”

      沈云汀咬了咬牙,豁出去一般:

      “公公若是不嫌弃,奴婢……愿意认公公为干爹,日后侍奉左右,以尽孝道!”

      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看他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日后要对着这样一张年轻的面孔唤“爹”……

      沈云汀想了想,心底竟没有一丝难堪,只要能过了眼前这关,叫声爹又有何妨。

      况且,倘若真的攀上这层关系,以后遇到危险,他总归不会袖手旁观吧。

      赵安手一顿,他倒是没想认干女儿,只是......

      想起方才在院外偷窥的太监,心下倏然一动,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就是不知是哪个?

      他眉峰微微一扬,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又转,缓声开口:

      “咱家有个干儿子,倒还没有干女儿,既然你有这份心,咱家可以思量一番。”

      沈云汀心头一阵狂喜。

      趁热打铁,她手脚并用爬到赵安脚边,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头磕得比认刘嬷嬷时更急、更响,生怕上首的人反悔。

      磕完头,又清清亮亮地喊了声:“干爹。”

      她抬起头,面颊还肿着,看不出原来清丽的轮廓,只剩一双湿漉漉的眼眸,盈盈碎碎。

      赵安也垂眸迎上去,定定望着她,心底忽而一动,他想起此次番邦的贡品里,有一串上等的琉璃璎珞,而她的眼眸,竟与那珞上悬着的珠玑一样莹亮澄澈。

      沈云汀终于受不住他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起身,打算上前奉茶。

      她四下寻了一圈,没看到烹煮茶汤的器具。

      贵人们冬日里常将茶具搬进暖阁,这里是明间,自然没有。

      沈云汀头一次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接下来做什么。

      赵安神色一如既往,面上挂着不带任何暖意的笑:

      “罢了,只需磕个头便可,眼下我身边暂且没有适合你的物件,改日寻着合意的,再赏你。”

      “多谢干爹肯收容汀儿,能得干爹接纳,汀儿已经知足,万万不敢再让干爹破费。”

      屋内沉默许久,沈云汀觉得甚是煎熬,和赵公公同处一室,实在是浑身不自在。

      直到沈云汀站不住了,正准备开口退下,赵安才出言:“既然做了咱家的干女儿,也不能继续在浣衣局那种地儿做杂

      活。”说着眉间轻蹙,似在思考,片刻后询问:“你可识字?”

      沈云汀正是该表现的时候,恭声回:“认得。”

      赵安眸间讶异一闪而过。

      “识字是好事,宫中识字的宫女不多,你认得字,便比旁人多了些资本。行了,咱家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回去的路上,沈云汀脚步虚浮,还有些不真切。

      她没料到自己竟然认了个干爹,还是司礼监权倾内廷的秉笔太监,虽然是形式所迫,可到底不是件坏事。

      有人愿意递梯子下来,她当然得顺杆往上爬。

      最重要的是自己小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手中紧紧握着赵安给的伤药,那药装在瓷白的小瓶里,瓶身光润无纹,瓶口还描着细细的银边儿。

      沈云汀压了压唇角,才抬步回浣衣局。

      行至安乐堂外,她不动声色从领口掏出一块饼子,顺势塞进门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来顺送沈云汀出院门又回来,在书案前伺候笔墨。

      他想起方才送沈云汀出门时,手中拿的药膏,那可是皇上赏赐的,干爹竟然赏给了汀儿姑娘,他咂咂嘴,这汀儿姑娘果然不简单,又想着恭维两句:

      “汀儿姑娘果真性子好,连浣衣局有名难缠的嬷嬷,竟也认了她作干女儿,嘿嘿。”

      话音未落,抬眼便看到赵安脸色僵了一下。

      赵安:“何时的事?”

      来顺不知刚才屋子里发生的事,想了一下如实回:

      “干爹上次从南方回来,儿子给您禀周氏的事,您不是问了句周氏身边的宫女吗?儿子想着,能让干爹您问出口的,必定有缘由,第二日便去打听了。守门太监与儿子从前在直殿监共过事,他说启祥宫去的只有汀儿姑娘。后来又碰着他,他将汀儿与刘嬷嬷认亲之事也告诉了儿子,只是这事行的隐秘,还是刘嬷嬷托他多照看汀儿姑娘,他也才知晓。”

      他将那守门太监的相托略了去,毕竟没应承的事,也就没必要给干爹多增添烦恼。

      来顺原本想邀邀功,可看赵安脸色不好,便不敢再往下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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