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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长眠于地下 ...


  •   引言

      ——逝去的人英魂长存,活下来的人记着他们的模样和姓名好好活下去——

      1976年,唐山。

      明付蓉回到唐山时,正值盛夏。

      在明付蓉的记忆中,唐山的夏天潮湿、闷热,雨是这个季节的象征,象征着盛夏的到来。

      下了火车,天地间开始下起小雨,微微细雨,愁乱如麻。

      在细细碎碎的喧闹声中,明付蓉始终一动不动,拎着行李就站在车站外,似乎在等人。

      不久,接她的人就来了。

      来人大肚腩、地中海,顶着一口地道唐山话,热情开口问明付蓉:“小明,对吧?”

      明付蓉点头称是。

      “我是工长派来接你的,直接到工人宿舍收拾一下,到厂里报道就行了!”中年男人看起来好说话,明付蓉便让人搬了行李到车上。

      在七十年代能开车的人大多都是退伍军人,要说军人男人不像,但也许是人到中年发了福。

      总之,明付蓉面上保持笑意,下车之后也礼貌道谢。

      一切安排妥当,同舍的女同志带着明付蓉到班组生产接班会上开会。

      厂里的机务段的工长向大家介绍明付蓉:“小明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大学生哦!暂时在咱们整备车间做燃料值班员,大家关照着点!”

      机务段都是蒸汽机车,车间的任务无非都是些累人的脏活,什么给机车加煤、上水、清灰、补砂作业,就算以后不在整备车间做工,也不能亏了人间小姑娘不是。

      索性把明付蓉派去填记铁煤单子,轻松还体面。

      好在明付蓉适应力强,一个月的时间就熟悉了所有流程和填报单子

      锅炉房的蒸汽白雾裹着煤尘浮在半空,老式日光灯滋滋轻响,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漆标语被常年烟火熏得微微发暗。

      “小明,这几天都没见你回家,你家不在唐山啊?”工长玩笑道。

      明付蓉笑了笑,“不是,今天就回了。”

      明占江是机车厂的厂长,年轻时在部队做通讯员,特殊时期由于思想问题劳改过一段时间,不过后面应该是交了钱,被放了回来。

      明付蓉自小深受“荼毒”,脑子一直被灌输红色知识,其实大多时候明占江有点像封建大家长,不是思想的封建,是在面对教育女儿这一方面。

      厂子外面是大片空地,什么都没有种,锅炉烟囱在月光的照耀下,在黄土上显出影子。

      明付蓉说到底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小白鞋踩着月光投下的影子,依旧在等人。

      ……

      “付蓉!”远处的呼喊近了。

      代继亭骑着自行车来接明付蓉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的,代继亭十六参军,毕业于中央航校,年纪轻轻就升了排长,两个人在一起院里的人都说是郎才女貌,虽然明占江似乎不怎么喜欢这个铁饭碗的女婿。

      “你怎么才来!”明付蓉赌气但还是乖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你来接我,我爸知道吗?”

      代继亭肩膀厚实宽大,明付蓉喜欢靠在上面,手环住他的腰,迎着晚夜的微风,就这样一直骑下去。

      “付蓉,要不咱们结婚吧!”良久代继亭憋出一句话,平常他不爱说话,寡言少语。

      如果要结婚的话,明付蓉不知道未来怎么办,为了机车检修她一个人赴美,很多年的异乡漂泊,让她开始思考很多事,二十七岁已经很老了吗?

      “再说吧!”明付蓉撇开话题,看向代继亭的后脑勺,“你怎么样?休假两天都用来陪我了。”

      有时候,明付蓉很明显低估了代继亭的爱。

      自十四岁起,代继亭的心里从来没有想过任何人,只有她。

      代继亭不说话,在心里思考要不要直接拿出戒指,又转念一想,这样很为难她,便抖了抖身子。

      明付蓉见他又不说话了,索性就靠在他后背上,仰头望着星空,很美,美得不可方物。

      ……

      七月二十七日晚——

      车间里,同宿舍的女同志早早下工回了家,只剩下明付蓉一个人在车间里工作。

      值班表上的铁煤填报说复杂不复杂,简单也不简单,总之搞得她有点睡眠不好。

      等差不多统计完,看了眼手表,23:45。

      “算了吧!睡在宿舍里吧。”

      窗外星斗漫天,代继亭站在外面等人。

      两个人的感情里,好像总是一个人在等着另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付出者不求回报,享受者理所应当。

      高挺的鼻梁,古铜色的皮肤在月下泛出光,眼底触不可及的泪水,欲语泪先流,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代继亭在车间外站了一夜,有时候通过窗缝细细端详屋内油灯投过来的光,明付蓉从小就怕黑,以往睡觉时都会点着油灯睡。

      破布窗帘遮挡着屋内的光景,代继亭紧紧攥着手里的戒指盒,就这么站到很深很深的夜里。

      夜色深沉,屋内静得只剩窗外细碎的风声,时不时远处传来家畜狂吠的声音。

      明付蓉睡得安稳,被褥柔软,连日疲惫压得她沉眠不醒,整个人蜷在床中央,呼吸轻浅。

      房间静谧温暖,油灯早已熄灭,只剩朦胧的夜色透过窗帘缝隙,浅浅落在地板上。

      毫无征兆的,地面猛地一震。

      先是极轻微的晃动,像远处车辆碾过地面的虚颤。下一秒,整栋楼房骤然剧烈摇晃,钢筋建筑在头顶上摇摇欲坠。

      “嗡——”

      低沉的轰鸣从地底炸开,墙体震颤,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咯吱裂响,头顶的吊灯疯狂摇摆,光影乱舞。桌上的水杯轰然倾倒,书本、摆件接连砸落地面,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瞬间撕碎深夜的寂静。

      熟睡中的明付蓉骤然被颠醒,脑子一片空白。

      失重感裹挟着剧烈的晃动袭来,她浑身僵硬,耳膜嗡嗡作响,视线天旋地转,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剩本能的恐慌攫住四肢。

      天花板的墙皮簌簌脱落,细碎的白灰簌簌往下掉,墙角的脸盆剧烈晃动,发出岌岌可危的摩擦声。

      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风裹挟着屋外的夜色骤然灌入,一道挺拔的身影不顾一切冲了进来。

      代继亭没有丝毫停顿,大步跨到床边,长臂一伸,稳稳扣住她的腰,直接将人从床上拽进怀里。

      “付蓉!跟我走!”

      他的声音慌张,护在她后背,抬手挡住所有坠落杂物。

      碎石、墙灰不断砸落在他肩头,短短数米的距离,像是跨越了无尽的险境。

      直到冲出房门,大地震动的厉害,身后的房子才轰然倒塌。

      钢筋水泥的房子只撑了短短一分钟,那无数的民房呢!

      代继亭依旧没有松开她,手臂绷得紧实有力,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带着急奔过后的微喘。

      毫不犹豫的转身,代继亭知道要归队了,今日过后会是一场浩劫,作为解放军小家是必舍的。

      “继亭!”身后的明付蓉喊了他的名字,眼角话下豆大的泪珠。

      忽然代继亭又回过身,大步跨过来亲了她。

      这一吻就像是最后的告别,“我爱你!”夹杂着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继而又决绝转身而去。

      “我也爱你,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黑夜里只有付蓉的嘶喊,没有人的回答,或许有,有的是人们痛苦的哀嚎、绝望。

      ……

      震颤彻底平息的那一刻,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没有喧嚣车流,没有市井人声,唯有尘埃缓缓浮动。

      楼房大多歪斜变形,墙体大面积开裂、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钢筋与红砖。许多低层房屋半边坍塌,碎砖、水泥块、断裂的梁柱层层堆叠,堵死了原本宽阔的街道。

      全城大面积停电,灯火彻底熄灭。层层叠叠碎石之下,是无数人的呻吟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和血腥气,混着淡淡的砖瓦碎屑气息,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座城区,天色暗沉压抑。

      远处零星传来微弱的呼喊、沙哑,刺破死寂。

      但废墟缝隙里,仍有风吹过,无声的破败。

      ……

      震后,明付蓉作为幸存者开始没日没夜的照顾伤患,没有见过代继亭。

      震后七小时,中央组织的慰问团赶来唐山,见到这座败城的那一刻,明付蓉才明白灾难面前,人类是多么渺小。

      此次地震发生强度为里氏7.8级,波及首都、天津等14个的省份,217万平方千米。

      被压在废墟下面的人痛苦的呻吟,在废墟之上的家人也在煎熬着,两种不同的处境面临生死的抉择,人往往都会贪心不足。

      明付蓉最后一次见到代继亭是在震后第十天。

      人死的太多,老天爷收不过来,废墟上已经散发出恶臭,有些亲属心照不宣的放弃了,也有些一家子都被压在下面。

      在那个年代,死不是最可怕的,而是穷。

      总有暴雨倾注而下,总有恶人自私利己。

      钱裸露在外,贪婪而又幸运活下来的人在抢钱,像疯子一样,争夺这世间唯一的财宝也是最后的财宝。

      “大叔,你不能抢,这是死人的钱。”明付蓉在雨中试图唤醒疯子的理智。

      明付蓉被拖拽到平地,“人都死了,我……”

      嘭,一声枪响——

      是代继亭打死了他,这是报纸从不会报道的事,但是没有人会觉得解放军做得不对。

      有些人就不配活着。

      男人已经被大雨淋透,脸上的憔悴积压着,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心里早就已经把思念写尽。

      那时候的明付蓉还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代继亭。

      对于打死“小偷”,其实明付蓉已经司空见惯,毕竟见人心就是这种时候。

      ……

      震后十二天,余震来了。

      代继亭被压在水泥板下,心里想的却是,幸好写了遗书,不然死不瞑目。

      最后的工作,实在没有办法进行,只好动用挖掘机和铲车。

      将所有的尸体都堆到一处大深坑里,在万万人中也有代继亭的尸首。

      有的幸存的家属可是选择带走亲人单独埋葬,更多的是全家共葬一处的。

      平原之上的深坑,万人的埋骨之地。

      天地间又开始落起雨,老天爷在为他们哭丧,无数人的眼泪聚在一起,使明付蓉淹没在死海里。

      眼眶已经无泪可流,有那么多人要哭,不差她一个。

      ……

      震后两个月,北京。

      明付蓉最终选择离开那里,因为那里的夏天太过闷湿,仅此而己。

      本来空六军的死伤惨重,救援的任务大抵是不会落到他们头上,但危难面前,人民的解放军从不退缩。

      明付蓉在1976年的9月收到了代继亭的遗书。

      致此生吾挚爱: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牺牲了!

      很直白,我知道,但我依旧想说,我爱你!付蓉。

      请你原谅我的离开,当地震发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要赴黄泉的准备,所以你千万不要伤心,还有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亲爱的,若你记得,就将我留在时光里吧!】

      ——代继亭绝笔

      向来寡言的代继亭写遗书也只有短短四行,但明付蓉却看了一遍又一遍,睫毛扇动滑出泪珠,无声的爱在心里翻涌。

      或许她永远都不知道,被一起埋在那里的还有代继亭一生都没有送出的戒指。

      “我在1976年的唐山遇到了最后的夏天,愿此生不忘。”

      ……

      2026年,唐山丰南区。

      曾经的败城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虽然废墟早就看不见了,整座城市焕然一新,可那些伤痛依旧刻在尘封的记忆里。

      五十年太近,五十年又太远。

      长眠于地下的千千万万人,英魂长存。

      愿世间再无大灾!

      ——谨以此篇,缅怀在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所有不幸遇难的逝者。——

      也愿“公而忘私,无私奉献”的抗震精神永垂不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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