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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泪水 灯火忽而一 ...

  •   灯火忽而一颤。
      夜风自门缝丝丝缕缕涌入,吹得焰光来回轮转在女郎的雪腮和少年锋利上翘的眉眼间。

      乔晚檀口微抿,杏目低垂。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鬼使神差之下道出了自己内心真实想法。
      “原来这就是三表哥帮他们向朝廷请奏的缘由。”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荡、变形,像精怪被撕破了最外层的伪装,露出丑陋的内核。

      到底是刘家村让她也有了他们之间似乎更近一步的错觉,还是她发自内心觉得岳星驰无害到可以让她畅所欲言,令那个在信任之人面前无所顾忌的幼年乔晚又重新占据了躯壳?

      即使后续她为了转移岳星驰的注意,找补话题引到所谓的表嫂身上,也确实成功达到了目的,她也自觉狼狈至极。

      仅仅一息,岳星驰动了。

      另一只腕心忽然被牢牢捉住,完全无法使人挣脱。

      狭长凌厉的丹凤眼近在咫尺。

      橘焰仿佛灼烧着少年人如琥珀的瞳底,烧出滔天怒意。

      “乔小姐,你觉得这算什么?”

      少年炽热粗重的鼻息扑卷在她的面颊上,腕骨仿佛要被捏得粉碎。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找补的话题让他如此震怒,只觉得手肘疼得厉害。

      她挣扎着:“放手!”

      见乔晚挣扎,岳星驰非但不放手,怒火如摧枯拉朽,熊熊蔓延开来。

      表嫂?

      不合礼数?

      明明是乔晚招惹在先,他本来讨厌极了她,可他们却偏偏绑定在一起,她还擅自靠近他,又忽然疏远他。

      明明他只是好心提醒她不要走歪路,她却自说自话给他翻冷脸。

      从认识至今,他好像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他不甘心。

      “你不会真以为我同你夜夜待在一起,是因为想和你乔小姐待在一起,”岳星驰拢起她挣扎的臂膀,直直摁她于榻上,“至于我的婚事?那是你乔小姐该想的事吗?”

      女郎唇角发颤,面如白纸。

      “若不是师父所言的这该死的愿力绑定将你我强制捆绑,谁愿意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和你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恶心,”岳星驰忿忿着,高耸的马尾发尾与她的黑发蜷于一处,难分彼此,“查案、与林乐师打哑谜,刚刚还莫名其妙开始胡言乱语,你真以为你是什么人,需要我日日哄着你,围着你转?”

      少年身形高挑,平日却从不摆架子,让她几乎下意识忽略了岳星驰的身量。

      他覆身压下,半撑在她的面上,却几乎让她产生完全被压制的恐惧感。

      若是平时,还有空隙的情况,她会揣上一脚以求逃开的空间。

      然而她现在不能踹。

      岳星驰这张牌她不能就这么扔掉。

      “三表哥!”她泪眼婆娑,夹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你弄疼我了。”

      被少年扣住的肩在微微发抖。

      那颤抖极其细微,可他的掌心正扣着她的肩。

      与女郎含着水光的杏眼相对,像是被最尖锐的利器刺中,他猛然僵住。

      岳星驰力道微微懈下:“又来,乔晚,我从来不吃你这一套。”

      乔晚自然没错过少年卸下的手劲,见有效,乔晚抬起长睫,软声:“你真的弄疼我了……”

      少年低下眼,见她腕心一片深重的青紫。

      “起来。”

      岳星驰冷淡地说着,将她小心拉起。他转过身去,将乔晚柜子里的活络油塞入她的手心。

      松开手,岳星驰只按照强制绑定必须肌肤相贴的标准使臂膀相贴:“乔小姐,说话之前注意分寸,我不是每日都如今天这般放过你。”

      “下不为例。”

      乔晚松下一口气,只是在腕心涂抹着药,背对岳星驰蜷缩着躺下。

      少年的脊背似乎在她贴上他那刻僵住一瞬。一夜间,二人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睁着眼,从白漆的墙面看到四角床柱上天水碧的纱帘,不知到了几时,窗外雨声霏霏。

      风雨将她裹进了乌浓的世界,恍然间流光斑斓,画面频频转动。

      画面定格在一个骤雨初歇的午后。那时她应是七岁的年纪,前发梳着如兔子垂耳模样的十字髻,后发扎做如铃兰花束的垂髻,攒着琉璃蝴蝶簪,鹅黄飘带一圈又一圈绑于其上。

      她提着浅粉的苏锦裙气喘吁吁跑进席间,如同一只扑棱的粉蝶。

      她撩开裙摆坐上软垫,甜甜地冲着宴席上的叔伯、本地官员笑。

      “你家女儿生得这般标志,以后长大了,恐怕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

      “我以后不会嫁人,不想离开爹爹和娘!”彼时她听到众人的话语,只是拍拍胸脯,“就算嫁人,也要找能入赘到我家的人。”

      “入赘?”众人一愣,而后大笑,“你这小丫头……”

      乔晚却摇摇头,竖起食指,一本正经道:“本来小时候我还想当一方官员,庇佑江南百姓,保护像爹爹这样的好商人。可是爹爹说只有男子才能当官,就像在座的叔叔伯伯一样。”

      “所以以后我会和爹爹一起走南闯北,把乔家的丝业发扬光大!”

      “好,小丫头有志气!”

      话音落进觥筹交错的杯盏中,酒香、丝竹声、言笑晏晏的谈笑忽而退散,扭曲着化为墨珠,又融进团团阴云中,积压在父亲被冤杀后第二日清晨的天边。

      她在奔跑。

      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路,踏进水坑,雨水浸湿了她的鞋袜。

      但她完全顾不上。

      油纸伞早已歪斜,发髻尽散,裙角全是污泞。

      府衙尚且紧闭,红皮白心鼓面在门外。

      开国时国朝有令,凡有击鼓鸣冤者,必须处理。

      咚——咚——

      周围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昨天那个被捉走的贡品案主犯家的闺女吗?”

      “她难道还好意思鸣冤?”

      衙内裂开一道门缝。

      十一岁的乔晚眼前一亮。

      穿着官袍,比她高许多头的中年男子走出。

      她见过他,就在她每年生日宴席上都会出席的衙内。

      她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摇动他的衣袖:“伯伯,我……”

      男人却抽回他的衣袖:“乔姑娘,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抬起脸。意识到曾经与父亲关系最密切的衙内已经不会再称呼她为乔小姐。

      “陛下对你们已经是开恩。没有流放全族,你应知足。”

      “伯伯……大人,”她不顾裙摆的泥水,扑通跪下,“爹爹的死是冤屈的,看在过去爹爹和您的交情,求您……”

      “我与乔万宝只因江南贡品事务略有来往,哪里来的交情?”衙内面色沉沉,甩手对身边的侍从道,“来人,将乔姑娘请出去。”

      “我不走,大人,求求您……”她苦苦哀求。

      “刁民乔晚,咆哮公堂,蔑视王法。念在她尚年幼,拖下去,杖责十五。”

      木板甩在她的脊背上,一板,又一板。

      可她突然之间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感,只察觉到周围百姓目光都直指着她。

      这些围观的人中,有不少与父亲都有交情的摊贩。

      ——甚至是父亲帮助过的摊贩。

      她的爹爹乔万宝一生行善,却没有人在他受了冤屈时帮助他。

      泪水憋回眼眶,血腥在口腔内化开。

      她不想哭,不想认输。

      她绝不会再轻易依赖其他人。

      血混着泪水淌下,恍惚间,有一双温热而粗糙的手,朝她面颊侧来。

      那只手生得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它捏着白净的帕子,拭干她的眼眶。

      可惜太笨拙,几乎要戳进她眼珠里,完全不是伺候过人的手艺。

      那人背着光,教她看不清面容。

      对方的动作却很慢,慢得几乎像是害怕再弄疼她。

      “哭什么。”

      “明明该委屈的是我,爱哭鬼。”

      那人咬牙切齿的,又带着无奈的口吻道。

      她微微愣神。

      *
      岳星驰醒来时,天边已经掀起鱼肚白。

      他身边女郎本平稳的呼吸忽而急促,眉心蹙起,似是在梦魇。

      不一会儿,女郎的呼吸不止急促,反而开始啜泣。眼下淌出了泪。

      他不理解。

      乔晚有什么好哭的,明明昨天好心提出建议又被莫名推开的人是他,她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讨厌极了乔晚,他当然清楚眼前正梦魇的女郎多么爱装腔作势,多么擅长以弱示人。每次都将他的计划搅得乱七八糟,还令他莫名其妙与她绑定,他见到她没有半点好事——

      可是即使他昨晚冤屈的心情还没有完全收回,他还是做不到无视乔晚梦中仍然在啜泣。

      他小心翼翼翻出乔晚自己的帕子,用指腹擦拭她流下泪的眼眶下。

      听见女郎的呼吸渐渐平静,脸上红晕还未退散,他便用手背覆在她的额上。

      确认乔晚没有发热,岳星驰便把帕子丢在她的枕边。

      回到自己的庭院中,他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剑锋斜映晨光,势若长虹。

      少年嘎吱嘎吱踩进尚未洒扫的槐树荫下,剑光乍亮,叶片悉数翻飞。

      此刻却在脑海闪过乔晚昨晚提到的“表嫂”、她昨晚被他覆在身下时的恐惧以及今早梦中的泪水。

      他昨晚不该生气吗?

      是他的力道太重了,吓到她了吗?

      剑光扫起其中几片碧叶。

      他没错。

      错的明明是乔晚,她自己先顾左右而言他,每次都轻而易举惹怒他,将他的好意曲解。

      长剑掠控,震荡老槐枝干,一弯银白轨迹划过,枝干应声而断。

      他没错。

      错的是乔晚。

      靴底猛然摩擦砂石,身形如离弦之箭,他屈膝跃起,腾空——

      他没错。

      错的一直都是乔晚。

      乔小姐。乔晚。乔表妹。

      他真讨厌她。

      他不喜欢她。

      所以她有什么资格扭曲他的本意,有什么资格不理他?

      她就不能……和他说清楚吗?

      何至于在梦中落泪?

      脚步声在身后渐起,又站定。

      他向后望去。

      额角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里衣的衣襟也被打湿了一大片。

      晨风一吹,凉意贴着皮肤。

      女郎立于廊下,脸上毫无哭泣过的痕迹。

      曦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极为耀眼的光泽。

      她鬓边的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她没有去拢,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岳星驰只觉得心口像被猛然一撞。

      片刻后,她开口:“三表哥,早。”

      她就这样轻轻巧巧地,不对出现的矛盾解释,也不回答他的疑惑,总以乖巧善良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好像他天然就要迁就她似的。

      他收起剑,抬脚朝她走去。

      只是几步的距离,却让他觉得极为遥远。

      朝阳落在少年高耸的马尾和翘起的发梢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乔晚微笑着,她醒来时看到了帕子,岳星驰应当是能接受她的示好。

      可他却就这样与她擦肩而过,似是视她为无物。

      然而,耳边传来岳星驰冷冰冰的一句:

      “乔小姐,我们不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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