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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愿 乔晚低眼瞧 ...

  •   乔晚低眼瞧向少年指间长扁的泥团和甲盖上的黑泥。

      若非刚刚她亲眼见证岳星驰力道过重捏坏她所做的泥人,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她自己下午费劲心思所捏出来的。

      他的模仿能力如此之好,却用在还原她拙劣的手艺中。

      一息间,泥人忽而近到挨到她的眼睑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细看清,少年反倒先收回。

      那人剑眉蹙着,指腹将泥团往下摁了几回,直到眉头舒展,又朝她的方向抬起手,轻声问:

      “像吗?”

      风浪拂过他额前几丝碎发,余下的大半黏在他鬓角和额上。

      京城雨后气温适宜,绝称不上燥热。

      乔晚心头怨怼和愤怒一齐消散。

      怎会有这种人,既在平日里时不时气人一番,又会如此赤诚。

      ……赤诚到近乎笨拙。

      更何况此事也有她的错,她哪能在送出泥人后没发觉岳星驰听到“将军”时的反应。

      少年收紧的指掌,令她下意识以为他会破坏掉她做的泥人,甚至将它扔到河堤里。

      她预想了最坏的情况,于是竖起爪牙,拿话来刺他,最好刺到两败俱伤。

      但岳星驰却没有扔,而是打算仿一个几乎别无二致的。

      恍然间,她对自己下意识的过度反应而感到羞愧。

      “像,”乔晚垂下眼,“但三表哥有能力捏得更好看,不是吗?”

      她俯下身:“三表哥不必仿出一个和晚晚所做的一模一样的泥人。”

      “因为三表哥值得更好的。”

      这句话自她口中不自觉道出时,少年猛然抬头,双唇翕动,却只有低低吸气声。

      少顷,他道:“乔晚,你亲手捏了一下午,如何不算好?”

      鱼麟云间垂下大片光束,傍晚半粉半紫晖光映在他半边颊上。

      岳星驰唇角紧抿,手指灵活穿梭在泥团间:“至于将军,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岳星驰。”

      云雾翻涌翳动着,太阳垂在云与青翠矮山间,霞光粲然异常。

      在他手心的泥人本该迎着光,忽而被影子盖住。

      扑鼻而来又是恼人的香气,将他包围。

      “可是三表哥,我谈及将军,并非只为了逞口舌之利。”

      女郎嗓音又轻又软,在他耳边轻声道:“因为三表哥是全大璟最像小将军的少年郎。”

      他手中动作一顿,女郎的吐息扑卷在他的耳廓上,又热又痒:

      “将军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为朝廷,亦是为百姓。三表哥虽未真奔赴沙场,却不曾落下武艺道法。三表哥为君分忧,缉凶妖,护百姓。比起真正的将军,不过是少了入伍的机会。”

      他抬脸,女郎退开距离,仿佛刚刚什么也没说,女郎托着腮,笑盈盈地瞧他。

      岳星驰低下睫羽,手上动作重新开始。

      揉团、塑形、捏出神态。

      他专心致志,夕照渐渐敛起,紫粉色光晕愈发深沉,耳边孩童的嬉笑欢闹声渐渐远去。

      她看得有些入迷,耳畔传来少年微哑的一句:
      “好了。”

      他小心翼翼捧着泥人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去接,手肘酸酸麻麻。

      显然,她已经看了岳星驰许久。

      被递到她手上的小泥人简陋,甚至带着异样的滑稽。

      可这泥人与乔晚所捏的几乎没太大区别,并没有捏得更好。

      “公子,你捏得与小姐捏得可真像。”老伯收拾着摊位,看着岳星驰递给他的泥人,讶然道。

      “做一个更好的泥人并不难,可模仿出小姐所做的泥人,对所有会捏的人来说,可不是易事。”

      岳星驰没接话,只是放下铜板,交代了烧制好送到镇远侯府。

      天色渐渐暗了,尽管岳星驰近在咫尺,轮廓却模糊在昏暗的光景中。

      “能起来吗?”

      乔晚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年束着鹅黄发带的马尾掠过她肩膀,不属于她的热量贴近她的肌肤。

      可语气倒还是一如既往:
      “乔小姐盯我做泥人,连手脚都不会放松了?”

      乔晚几乎想翻一白眼,岳星驰横了她一眼:“先别动。”

      少年带着粗茧的指腹轻轻按压着她的小腿肚,动作一开始有些不敢用力,试了几次才找到合适力度。

      麻意被一点点揉散的感觉很奇怪,更何况还是岳星驰直接在街边这般。

      乔晚看着老伯投来的眼神,即使他们马上又要因为夜幕而被绑在一起,这两日来也习惯了一起行动,她甚至还会自己凑近岳星驰挑逗他,此时感受到老伯投来好奇的目光,她却破天荒的有些羞耻感:
      “三表哥,我自己来……”

      岳星驰却没理她,拇指沿着她紧绷的经络缓缓推上去,力道不轻不重:“我以前扎马步时也常麻,每次都是自己揉的。”

      她压低了声音:“……三表哥,这是在街边!”

      他松开手,热意轰然攀上耳际和颈脖。

      “你绷着脚尖晃晃,要是一会儿还不舒服,我再搀着你走。”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活动了一下双脚,确实好了许多。她刚试着站起身,乞巧节灯盏次第亮起,熟悉的来自金线的紧绷感又席卷而来。

      岳星驰忙与她胳膊相贴:“你现在怎样?”

      “好多了,但还是有些麻。”

      岳星驰小心搀起她。

      她慢慢走着,长街两侧挂满了橘色灯笼,远远望去,像是把天上的星河整个倒了过来。空气里浮着糖香和胡饼的香气,混着脂粉的甜味,以及悠扬的丝竹声,被夜风一阵阵送来。

      她想起在江南时的上元节和乞巧节,也如这般热闹。

      孩童们举着猫儿狗儿灯穿梭在她们腿边,岳星驰缠着她走在身侧,空着的左手臂微微向外张着,替她挡开时不时挤过来的人流。

      她忽然想到岳星驰刚刚所说的:“三表哥,你方才说你以前经常扎马步?是舅舅教你练的武吗?”

      他脚步微顿:“不是。”

      “那是在万魔窟口被师父要求练的。”

      乔晚皱眉:“万魔窟?”

      这地名太过阴邪,她以为他们道士应当在一个大门派里修行才对,怎会在这种听着就骇人的地点修行?

      岳星驰抿起唇线,似乎有些懊恼将它说出口。

      “我是散修,和你想的那种不同,”他含糊其辞,转而解释她原本在乎的问题,“总之,我本就不被期待习武。”

      乔晚愕然。

      在她印象里,镇远侯府以军功起家,甚至与高祖皇帝一同夺天下,又在早期为大璟打通西域,头一梯队的武将世家,竟然会有不期待被习武之人。

      许是人潮汹涌,根本无人能听清他们的交谈,夜市橘灯荧光流转在他的睫羽上,少年语气冷淡:“自与高祖皇帝开国,侯府已经两百年的光阴了。”

      “镇远侯府世代领兵三万,如今又为圣上忌惮。祖父交出了两万兵,侯爷又交出五千兵。”

      “乔小姐,如果你是侯爷,你会希望一个四岁时便展现武学天赋的儿子去习武吗?”

      若论帝王心术,狡兔死走狗烹之事历历在目,也难怪镇远侯会如此选择。

      只是岳星驰被父亲这样安排,他定会心有不甘。

      她乔晚自小虽被强迫着练琴,却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向来是有求必应。

      而岳星驰却与她相反,他在祖母面前听到侯爷也是一身刺,就像应激时竖起刺保护自己的刺猬。

      而她在贡品案后,地位一落千丈,那时候在江南为了保护母亲不被骚扰,也经常不得不将自己变为刺猬。

      他们在这方面,竟然也称得上是同类。

      “那又如何?”

      乔晚拉住他的衣袖。

      灯火下,女郎明目流转,流露出与往日不同的毅色。

      “若其中精神相通,又何须分辨道与武的区别?”

      “侯爷是给三表哥关了一道门,却因此让三表哥这等愿意降妖除魔、除暴安良之人做了玄览使。《左传》有言,‘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为武。’三表哥腰间佩剑,手中符篆,虽非身居武人之位,却做着同样的事。”

      “即使是将军,三表哥若做成了,有人忌惮你,不让你发挥作用,那不就像前朝重文抑武时的将军一般,郁郁而终。反而当时穿行于市井间的道士、侠客留名,保护了一方百姓,反而充当了真正的民间将军。”

      “所以,三表哥不必为自己没有被允许获得的东西而难过,若有机会再进一步,或许能得偿所愿,做小将军;若原地不动,也是行侠仗义的玄览使道士。”

      乔晚见岳星驰不语,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他未必能接受。

      得给他点缓冲的时间。

      岳星驰看着乔晚视线移向别处,方才她所言,令他振聋发聩。

      他确实一直这么做的,修道、习武两不误,做被允许做的范围内最好的样子。

      可他却一直局限在无法企及的武人身份中。

      然而,被开解的同时,另一桩心事涌上心头:乔晚那么了解他,他却依然对她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乔晚爱财,只知道她爱撒娇卖乖,爱装可怜。

      那或许只是表面,他对真实的她一无所知。

      而乔晚却已经能开导他,将他整个人都看透。

      他看着女郎痴痴投去的视线,远处河上已盈上了不少灯盏,水面明明灭灭。

      岳星驰顺着她的目光,好胜心和探究欲一起涌上:

      “你喜欢河灯?”

      乔晚微微一怔,笑道:“自然喜欢,没人会不喜欢河灯。”

      他们走去卖灯盏的摊位前,乔晚看着摊子最上头的那盏灯,是一尾金红锦鲤状,灯芯用的是少见冷白火焰,在满街暖黄灯火中显得格外不同。

      在江南时,她最喜欢选锦鲤状的河灯,觉得这既是发财鱼的象征,颜色又鲜亮。

      岳星驰见乔晚停留在那盏灯上,指向它:“你喜欢它?”

      乞巧节莲灯、孔明灯卖得最好,乔晚却看向锦鲤灯,和乞巧求感情顺遂完全不同。
      乔晚点点头。

      他追问:“为何?”
      乔晚眨眨眼:“锦鲤是福缘的象征,晚晚只希望家人健康平安,因而更喜欢锦鲤。”

      “你不求姻缘感情?”
      岳星驰刚问出口便后悔了。

      乔晚却看上去毫不在意,温声答道:“晚晚婚事自然全仰仗外祖母、舅舅还有母亲做主,晚晚自己做不了主的事,便不会主动去妄想。”

      她侧过面,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只是她还不打算思考这类问题。

      若是为父亲查案甚至需要牺牲婚事,她也在所不辞。

      岳星驰只觉得话语卡在喉咙里,摊主老翁转身,他抚着花白长须,笑道:“姑娘所相中的赤鲤灯灯芯不同,因此不卖。想要得玩个游戏,半炷香内答对两样,这盏赤鲤灯归你们,若是输了,就得留下二十文,什么也拿不到。”

      乔晚低下眼,忽觉有些麻烦,毕竟二人现在还被金线捆绑,更何况普通河灯也无妨。

      “三表哥,要不还是算了?”

      岳星驰扣紧她的腕心,不许她走开:“不过是游戏。既然喜欢,就不要因怕麻烦而躲开。”

      老翁指了指两张纸和毛笔:“公子,姑娘,请吧。我问二位问题,二位一同作答,若是答案一模一样,便算作对一道。若答错,便算失败。”

      岳星驰心下一紧,这游戏本身并不难,但若论了解程度,他很有可能无法答上来。

      “放心,公子,并非难题,只是乞巧节的活动罢了。”

      “第一题,公子最喜欢的菜肴是什么?”

      这一题岳星驰和乔晚答案一样,都是排骨。

      “第二题,小姐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岳星驰想到酒肆初遇那日,乔晚一袭天水碧罗裙,填下“天水碧”。

      老翁走过来,看到他的答案道:“很遗憾,公子,这盏灯不能给你们了。”

      他直起身,看到乔晚所写的:“粉”。

      原来不光是理想层面,他连最基础的,她喜欢的颜色、喜欢的口味、喜欢的花纹、喜欢的配饰,他根本不了解。

      乔晚却没有丝毫的不悦,而是买了挂在一旁的、大多数姑娘所买的莲花灯。

      岳星驰站在她身侧,双手抱胸,静静看着她。

      灯火从水面映上来,将乔晚的侧脸勾出柔软的轮廓。

      女郎许愿时,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翅。

      等她睁开眼时,将灯放入水中。

      “三表哥在看什么?”
      他猛然回神,撞上了女郎含笑狡黠的眸子。

      “许了什么愿望?”他问,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三表哥,你真想知道?”她歪头看他。

      他想起她所说喜欢锦鲤河灯时的心愿:
      “乔小姐,你那点愿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家人安康之类的……”

      然而他话音未落,乔晚截住了他的话头,指尖碰上他的唇瓣。

      “砰!”

      伴着一声巨响,河对岸炸开一朵焰花,金色的花雨从天而降,照亮的整片漆色的夜空。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他下意识转头看她,第二朵烟花盛放时,耳边轻轻传来:

      “今日是乞巧节,我就许了一个应景的愿望。”

      “希望三表哥每天少讨厌我一点。”

      心跳声一下越过焰火霹雳,那一刻,漫天烟火,满河灯火,整街热闹全化为了虚无。

      他真的有表现得那么讨厌她吗?

      他是不是已经在无形中伤害了她?

      女郎低下润着水色的杏眼,手指搅着帕子。

      如果再不搞清乔晚为何因刘家村他安置妇孺而生气,他可能又会伤害到乔晚。

      焰火再次在夜幕点燃。

      半晌,岳星驰喉间气流重新涌动:“那你能告诉我,那日你为何忽然生气吗?”

      赤色焰火于两人头顶绽放,无比绚烂。

      他分明看到,女郎神色微滞,脸上血色仿佛瞬间被大妖所吸,只剩一片凄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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