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Mzy木枝雨

1、十七岁的盛夏与不速之客 高二下

　　高二下学期的夏天，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像是一块被太阳暴晒过久的湿毛巾，捂得人透不过气。教室的玻璃窗被晒得发烫，透过那层薄薄的光晕，连黑板上的粉笔字都显得有些扭曲。
　　教室顶上的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切割着凝固的时光，却怎么也搅不匀这满室的燥热。数学老师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抛物线，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混在一起，成了陈默世界里最熟悉的白噪音。
　　他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也就是传说中的“后排角落”。他像往常一样，低垂着眼眸，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力道大得几乎要穿透纸背。在这个班里，陈默是个标准的“透明人”——成绩中游，性格沉闷，不惹事也不出彩。他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的苔藓，安静地生长，安静地枯萎，仿佛只要他不发出声音，世界就会遗忘他的存在。
　　直到那阵不合时宜的推门声响起，粗暴地打破了这层保护膜。
　　“叩叩叩——”
　　班主任老李推开门，打断了数学老师的解题思路。他清了清嗓子，用那万年不变的平淡语气说道：“同学们，停一下手里的笔。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窃窃私语和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大家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插曲，总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毕竟枯燥的复习生活太需要一点调味剂了。
　　陈默没有抬头。转学生而已，在这个升学率至上的高中，谁会在意一个突然闯入的过客？也许过不了几天，对方就会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变得和大家一样面目模糊。
　　“进来吧，林星晚。”老李朝门外招了招手，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温和。
　　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孩走进了教室。
　　那一瞬间，陈默感觉头顶那盏昏黄闪烁的白炽灯，好像突然亮了几分，连带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变得清晰可见。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男生汗津津的后脑勺，落在了讲台上。那是一个穿着干净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的女孩，头发随意地用抓夹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脖颈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手里抱着几本崭新的课本，嘴角噙着一抹毫无防备的笑意，像是刚从某个没有蝉鸣和试卷的童话里走出来，带着一身不属于这个沉闷教室的鲜活气。
　　陈默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他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不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涂着指甲油。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直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真诚。
　　“大家好，我叫林星晚。星星的星，晚上的晚。”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是一颗薄荷糖掉进了温水里，瞬间化开了整个教室的沉闷。
　　陈默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林星晚，星星的星，晚上的晚。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会在夏夜里发光的名字。
　　“林星晚，你就坐……”老李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陈默旁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堆满了陈默的书，是他给自己划定的安全区，“陈默旁边吧，那里刚好空着。”
　　陈默的笔尖猛地一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墨水晕染开来，像是一个小小的黑洞。
　　他看着林星晚抱着书包，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橘子汽水味，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味道一点点侵入了陈默原本只有灰尘和墨水味的安全区，霸道地宣告着主权。
　　“同学，你好呀。”
　　她拉开椅子坐下，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的瞳孔是很纯粹的琥珀色，倒映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也倒映着陈默那张略显僵硬的脸。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被注视，此刻面对这样直白而热烈的目光，他竟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微微渗出了汗。
　　“……你好，我叫陈默。”他最终只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默？”林星晚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突然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沉默的默？可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沉默呀。”
　　陈默愣住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不知道她是在客套，还是真的看出了他平静外表下那颗时刻警惕的心。但他看着女孩明媚的笑脸，心脏深处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涟漪。
　　那是十七岁的盛夏。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黑板上的抛物线依旧难解。
　　但陈默知道，从他旁边坐下这个叫林星晚的女孩开始，他那条一直平稳向前、毫无波澜的轨迹，终于被一颗突然闯入的流星，狠狠地砸出了一道裂痕。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成了他枯燥青春里唯一的例外。
　　可那时的陈默并不知道，这颗橘子糖的甜味，后来竟成了他记忆里最锋利的刀。他以为那是她递来的光，却忘了，光越亮，影子就越深。那颗糖，她给得轻易，他收得郑重，从此，他的人生便多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