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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天晚上 他说完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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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禅房里安静了很久。
晨光从书案的那一头慢慢爬到这一头,把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卷旧书的封皮照得发亮。书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字,但能看见被反复翻过的折痕和几滴干涸的墨渍。他的手指还停在某一页上,没有挪开,像在等一个回答。
胡夭夭站在书案对面,隔着满桌晨光看他。他低头坐着,没有看她,眉心的那道细纹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金色,像一道还没干透的漆。
“我不走。”
她说了三个字。语气和说“粥好了”差不多。
玄寂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蜷了一下:“……你听我说完。”
“你说。”
“情劫反噬发作的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上次在后山石窟——你见过那个样子。那还只是第一轮。越往后,失控的程度越重。”他终于抬起眼看她,“我不确定后天晚上我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我在失控的时候伤到你——”
“伤不到。”
“你不在旁边就能保证。”他合上书,放在书案一侧,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所以那天晚上你搬到慧明那边去住。”
胡夭夭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蹲姿和她昨天蹲在桂花树底下剥栗子的姿势一样,膝盖蜷着,手搭在膝头,仰头看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红头发的末梢染成一层浅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他商量明天早晨吃什么。
“你上次发作的时候——胡话里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玄寂被她问得顿了一下:“……不记得。”
“你说了七遍‘再来一次还是吻你’。”
他的嘴唇抿紧了。
“你失控的时候在想我。你在想——再来一次还是选我。你失控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我,不是别的。你让我走——你觉得你失控的时候会伤到我——但你失控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
她蹲在他面前,没有再往下说。晨光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流动,把她鼻尖上那一小粒细细的灰尘照得像一粒碎金。
他看着她,眉心那道裂纹在他垂眼的时候被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底端一小截金色的细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如果我喊的不是你的名字呢。”
“你会喊的。”
“你怎么知道。”
“你连装睡的时候睫毛都会动。”她伸手,在他膝头那卷旧书的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觉得你失控的时候能伤到我——那你就试试。你要是真能伤到我,我明天就搬去慧明那边。”
他看着她,喉结在晨光里微微动了一下。隔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别靠近三尺之内。”
“三尺?”
“发作的时候。至少隔三尺。”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三尺。三尺之外我看着你。”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对了,今天晚上吃面。慧明去镇上买了挂面,我煮给你吃。三尺之内煮不了面,三尺之外我端给你。”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快的、像盖了个章似的声响。
玄寂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把膝头那卷旧书重新翻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朱笔小字——不是他的笔迹,是不知道哪一任抄经人留下来的。字迹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但还能辨认。上面写着:“情劫发作时,神识混沌如堕雾中。唯一线清明所系者,乃所执之人。其所执愈深,清明愈固。”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了袖袋里。
那天白天过得很平静。慧明从镇上买回来了挂面、一把小葱、两个鸡蛋,还有一个纸包,拆开是一小包干虾皮。胡夭夭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他蹲在灶台旁边帮忙添柴,添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胡姑娘,师父这两天——怎么看着怪怪的。”
“哪里怪?”
“他今天早上抄经的时候,抄错了两行。我扫了一眼,他写‘色不异空’写成了‘色不异胡’,自己发现了,也没改,把那一页撕了重新抄的。”
胡夭夭把挂面下进滚水里,用筷子搅了两圈:“他写‘色不异胡’?”
“嗯!就写了两遍——第一遍写错了撕了,第二遍又写错了又撕了,第三遍才写对了。”慧明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光把他圆脸映得通红,“你说师父他是不是心里有事?”
“他心事可多了。”
“那你帮他解解?”
胡夭夭把面条捞进碗里,撒上葱花和虾皮,把两只荷包蛋分别盖在两只碗面上:“他心事他自己解得开。解不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她把面端去禅房的时候,玄寂正坐在矮榻上给那二十一颗碎佛珠重新穿绳子。新绳子是深褐色的麻线,比他以前用的那根旧绳粗了一圈。他穿得很慢,一颗一颗地穿,穿到第四颗的时候他的左手在那颗珠子上停了一会儿——第四道裂痕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密的光。
她把面碗放在小桌上,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他穿佛珠。他穿过了第十二颗的时候她开口:“你手还麻吗?”
“……好一点。”
“下午去晒晒太阳。”
“嗯。”
他把第二十颗穿过绳头的时候,手指把那颗珠子在绳子上转了一个角度,确认裂痕那一面朝外还是朝内。他最后把它调成了朝外——裂痕对着自己视线方向的位置。然后穿上了最后一颗,把绳头打了个结,在手里握了握那串新穿好的佛珠,放在矮榻的枕边。
他端起面碗的时候,胡夭夭坐在他对面端着另一只碗。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但很稳。她把荷包蛋夹了一半放进他碗里:“你那个煎老了。”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半个荷包蛋,又抬头看了看她:“你的没老?”
“我的刚好。所以给你一半。”
他看了她一眼,把那半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然后他说:“……确实刚好。”
饭后他在院子里坐着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胡夭夭蹲在桂花树底下的阴凉处,隔着三尺的距离看着他。阳光把他白色僧袍的布料晒得发暖,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眉心的裂痕在日光下比晨光里淡了三分之一。她看见他的呼吸比上午平缓了,肩膀的线条从绷着慢慢放松下来。
他晒完太阳站起来往禅房走的时候,她跟在他后面,隔着三尺。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量了?”
“量了。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你跨了七步,我跨了八步。我步子比你小,三尺大概等于我四步半。”她在他身后说,“所以晚上发作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门槛离榻正好四步半。”
他扶着门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得很早。
胡夭夭在门槛上坐着。她把蒲团拖到了门边,垫在门槛内侧,灰袍子裹着膝盖,面朝矮榻的方向。慧明在院子另一头被玄寂打发去睡了,临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最后趴着门缝说了一句“师父你有事叫我啊”,被玄寂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烛台,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来回晃。玄寂坐在矮榻上,背靠着墙,膝盖蜷着,双手搭在膝头。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被他握在右手里,裂痕朝外。桃枝圈戴在左腕上,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深褐色。
他们在等待。
夜色从窗棂外一寸一寸地涌进来。灵山的夜晚在秋天里有一种特别的安静——风穿过竹林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水在石头缝里慢慢流。
胡夭夭坐在门槛上数他的呼吸。第一炷香的时候他的呼吸很匀,像在打坐。第二炷香的时候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之前浅了,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收紧。她放下手里的灰袍子衣角,坐直了身体。
“玄寂。”
“……嗯。”
“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沉默了一下:“胸口,有一点闷。”
“疼吗?”
“不疼。”
“手呢?还麻吗?”
“有一点。”
她坐在门槛上没有动。三尺的距离——她没跨过去。他坐在矮榻上也没有动,但握佛珠的右手拇指开始在珠面上缓缓地捻。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他的呼吸节奏变得更浅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指。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胡夭夭。”
“嗯。”
“你坐过来一点。”
“……三尺?”
“两步。过来两步。”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矮榻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去。隔着两步的距离,她看见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他闭着眼,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嘴角抿着,像在咬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楚的,“你在落叶堆里。第一眼,我以为是落叶自己堆了一个形状。”
胡夭夭蹲在两步外:“然后呢?”
“然后那个形状翻了个身,露出半只耳朵尖。我就想——落叶不会长耳朵。”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第一天。”
“第二天——你躺在桂花树底下装睡。我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呼吸不稳,装睡的人呼吸会变浅。”
“你看出来了?”
“第三天捡了你的竹叶夹进经书里的时候——我想,这片叶子,大概会陪我一辈子。”
他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但握佛珠的那只手指节泛了白。他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浅了,像要从胸腔里挤出来。
胡夭夭看见了。她没有跨出那两步,但她把手伸了过去。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的指尖够到了他的膝盖——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上去。
他整个人在她触碰的那一瞬间绷紧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住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开始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在烛火里变了一度颜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像被月光泡过的白。他的左手从膝头滑落,垂在榻沿,手指微微蜷着又张开,像在试图抓住什么又没有力气。她看着他的呼吸节奏从浅变重、从重变乱,额角的汗顺着眉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下颌停了一瞬,滴落在他白色中衣的领口上。
她没有跨过那两步。她蹲在两步之外,把手伸出去,指尖按在矮榻的边沿上——离他的小臂还有半寸的距离。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像在念一首早就背好的诗:
“玄寂。我在呢。”
他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他疼得把脸别向了墙的方向,但他的手——那只垂在榻沿的左手——顺着她声音的方向,慢慢地挪了半寸。指尖触到了她按在榻沿上的手指尖。没有握,只是碰到了。一小片皮肤的温度,隔着半寸烛火的暖光和两步远的空气,像一小片落在干涸地面上的月光。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牙齿咬住了大半,她只听见了两个字的口型——“……不走。”
她把自己的指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和他的指尖在矮榻的边沿上贴得更紧了一些。
“不走。”她说,“两步。三尺之内不跨。但手给你。”
他的手指在她指尖旁边微微蜷了一下,像一个回答。
烛火在窗缝的风里晃了最后一次,灭了。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了,但她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起来又没烧透,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往外渗着热。
她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指。
系统在她脑子里极轻地说了一句:“……好感度加二。现在是四十。”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他也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