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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母亲-1 母亲 ...

  •   我对母亲的记忆有大约二十年是空白的,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躺在病床上像一具干瘪的尸体,下身穿着一条黑白条纹的长裤,赤裸的上身用一条毛巾覆盖着。她一口一口地倒着气,说话时声音丝丝拉拉的像是在呻吟,我走到她面前,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小名,小时候我爸叫我老儿子,即便我是个女孩,直到我上小学以后他才改称呼叫我的名字。我妈从来没这么叫过我,我忘了小时候她怎么称呼我了,不过后来再见她,她都是叫我的大名,她能记住我的名字却记不住我的生日。

      我能回想起关于她的记忆少之又少,这许多年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件,我曾试图将这些记忆付诸纸上,不过万字不到而已。印象最深的是她喜欢蓄长发,从小时候到后来她离世,我见她时她都是一头的长发,只不过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

      她从前留长发大多是为了卖钱,那时候村子里偶尔会有人骑个自行车,车上拴个喇叭满村子叫嚷着:“收头发,收长头发”,平静得就像是在喊:“收鸭毛,收鹅毛”一样,好像人的头发就像鸭鹅身上的毛,到日子了总要剪下来卖钱的。后来母亲离开家以后家里还有一段她留下的长发,我爸卖了,卖多少钱我不记得了。

      她还有许多衣服留在家里没有带走,有些被我爸穿了,有些给我姐穿了,轮到我时那些衣服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不能再穿了,我爸也曾因为穿这些衣服而被村子里的人嘲笑过一阵子。

      那些日子,她都不曾出现过。

      她死去到她后来烧成灰我都没有再去见她,我记得她去世时的那天晚上她的现任丈夫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有接,我想如果她有事他会继续打过来的,但是他没有。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姐给我打来电话说妈没了,我只嗯了一声。

      我至始至终都没能学会如何面对她,从她活着到她死去。

      人们在谈起死亡的时候脸上总莫名地带着某种神秘感,这曾一度让我觉得人死后会变成某种神秘的东西,我儿时第一次了解死亡这个概念的时候是我一个玩伴的爷爷死了,尸体停在他家的屋子里,我没见过死人,跟着他偷偷跑过去看,那时候屋子里堆满了人,我从某个缝隙里挤过去好不容易才看到那具尸体,就躺在一张低矮的木板床上,身上用被子盖着连头都蒙住了,只露出了一双穿着布鞋的脚,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死人就是人而已,我充满失望的回到家,从此再对死人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村子里几乎每年都要死人,就像每年都要生出几个孩子一样常见,我总跟着我爸去死了人的家里看戏,最后一场总是哭七关,但是每每到那个时间我基本已经困倦回家睡觉去了,直到我十几岁时硬挺着困意才强撑着看了几分钟哭七关,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鬼哭狼嗷的哭而已,哇哇大哭,像有病似的。这使我生出疑虑,为什么死了人要哭呢?还要哭得天昏地暗?而我怎么就不伤心呢?我后来自己给出答案,那些人与我都不太亲近,有些甚至不太认识。

      可我妈死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我妈在烧成灰之前我就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脑海中仍旧没有办法完整地勾勒出她的轮廓,只记得她是个瘦瘦小小的人,因为她的瘦小我曾一度感到失望。

      她在我四岁半的时候离家,二十多年的时光里我凭借着自己仅有的记忆碎片将她的形象留在我的心底里,我从不曾对人提起过自己内心深处有关于她的记忆,逢人只说忘记了,可这些记忆却不会因为我的避讳而真正消失,反而在某些时候会越发清晰起来,只要我想,它总能清楚的从记忆深处蹦蹦跳跳地跑出来。

      我妈喜欢绿豆糕,我却不爱吃,有一次我妈非要塞给我一块绿豆糕,我怎么都不肯吃,我妈说不吃拿着也行,后来的许多年我每每在超市见到绿豆糕的时候都会想起这一段记忆,偶尔的我会买上一些,大多吃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太甜了,后来,我慢慢能吃得下一整袋。

      后来我逢人就说,我不爱她,所以也不恨她,甚至不记得她。

      于是那些不肯说出口的记忆被自己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咀嚼着,那种滋味大概叫做思念。

      我儿时最后一次见她是我要上学了,那一天我忘记了带家里的钥匙,从坏掉的窗户缝隙中钻进屋子里,又把窗户打开,我一抬头看见她从大门口走进来,我很开心告诉她我快要上学去了。

      我说,妈,给我买个文具盒吧!我没有文具盒,我没想到她竟然破天荒地同意了,我见她答应的那么痛快又要了别的东西,她也痛快地答应了,一开心,我又要了许多样,几乎把我能想到的全都要了一遍,没想到她居然全答应了,说过几天再看我的时候就给我买回来,我很开心,期待着她下次来看我的时候能快一些,但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的期待被一点点消耗干净,连带着内心里的愧疚感也跟着消失殆尽。

      在那之前我曾对她破口大骂。

      她离开家以后并不是马上消失在我们的世界中的,她偶尔也会来看我们,有一次我跟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远远地看到她去了别的邻居家里,我悄悄地跟在她的后面,趴在窗根底下偷听她跟别人说话,也不知他们说了哪句话惹得我不高兴了,我忍不住吼着反驳,我妈有些惊讶地看向我,叫着我的名字。于是我也不必再躲藏,站在窗户外面把我短短几年人生里学到的难听话都一股脑地洒向她,我做好了她随时冲出来打我的准备,但她始终没有出来,就像后来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样。

      我对她的记忆戛然而止,在往后的二十年里她消失得像是从未出现过那般,我开始记恨她,把对她所有的怨念一股脑地倾泄出来,我逢人就说,她是母夜叉,她要是不走的话会像打我姐一样地打我的,我始终不明白母夜叉是一种什么样的物种,那或许是世间最丑恶的东西。

      时间没有冲淡掉我对她的记忆却冲刷掉了她在我记忆里的模样,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内心深处对她的那一丝执念又折磨起我来,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对照着自己跟我爸像的地方,我想我那些不像我爸的地方就是像她了。

      我爸是单眼皮,而我是双眼皮,很多人都说我跟我爸长得几乎一样,但我知道我的眼睛并不像他。我上初一就已经长得比我姐还高了,有时候会问我爸我为什么会长这么高,我爸总是自豪地说那都是遗传到他的基因了,于是我就会问,那我妈多高?我爸说也就没到一米六的个头儿。

      我开始在脑海中勾画她,一个身高不到一米六,双眼皮,长头发的女子。

      人都说血浓于水,更何况我又并非一点都不记得她,我拥有关于她的那么多记忆,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们万一在某个街角会偶然相见,那我一定会认出来她的,到时候,我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她呢?大度地笑一笑?

      或者亲口对她说,我不恨她但也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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