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藏纪年》煦苒

31、第 31 章

　　青棠咬了咬嘴唇，将升腾的情绪平息下去，继续说下去：“我上大学之前，姑夫亲口对我说——‘你爸爸，还有你姑姑，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这个世界自有因果，宇宙自有规律。你眼下唯一的任务，就是去上大学。其余的事，交给我。’这些话，我记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会错。可等假期回来，我再问他，他不是摇头，就是沉默。被问急了，只说，要相信警察，该查的都已经查了。”

　　苏木将照片一张张收拢，摞整齐，然后抬起头，看着青棠。

　　青棠接着说：“我爸跳楼之前，没有任何预兆；我姑姑失踪之前，她的BB机收到过一条信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以姑父和我姑姑的感情，他怎么可能不去查。”她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照片，“袁朝保存这些照片，不是他在监视我——是有人一直在监视我，或者，是有人拿我做要挟，逼着姑父别再追查下去。这个人，一定和马有禄脱不了干系。否则，我姑父怎么会无缘无故捅他六刀？”

　　苏木的表情终于微微松动。又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青棠看着他，声音低了一度，“四年前，应警官收到过一张匿名纸条。”

　　“什么纸条？”

　　“应警官查我爸跳楼的事时，有个女生偷偷跟着他，往他家里塞了张纸条，没写名字，就一句话——‘楚主任是被李博风害死的。’可还没等查出个所以然，应警官就被调去北京进修了。后来换了个叫杨旭的警官来，他告诉我，那是恶作剧，说乐柠的学生们太喜欢我爸，接受不了新来的李博风，所以编谎话栽赃他。我一个字都不信。那不是恶作剧，那就是事实。我只是还差一个环节，没法把所有事串起来。我跟踪李博风不是一次两次了，表面上看，他滴水不漏，什么破绽都没有。可表面底下呢？如果连应警官都选择了不作为，那我还能指望什么？”

　　苏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点上，像是在推算什么，又像是在咀嚼她话里的分量。

　　青棠看着他，把最后的话抛了出来：“马踏飞燕是马有禄的产业。VIP包厢里进出的，非富即贵。那些人在饭桌上、在酒局里聊的是什么？交易、人情、把柄。我要进去——不是去卖酒，是去听。”

　　“所以你要拿自己当诱饵？”

　　“那里是乐柠最容易接近马有禄核心的地方。”青棠的语气冰冷而坚定，“那些VIP包间里藏着太多东西了。我爸跳楼的真相、我姑姑失踪的线索、我姑父拼上性命也要保守的秘密——全都和马有禄有关。这世上唯一能真正接近这些秘密的地方，就是马踏飞燕。”

　　苏木凝视着她，缓缓说道：“那些包厢里的人说的话，我去帮你听。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我去帮你挖。你不需要把自己搭进去。”

　　不等青棠回应，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青棠的手，握到她感到一阵生疼。

　　“青棠，回上海去，好好过你的日子。”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父亲和你姑姑的事，交给我。我发誓，我会把一切都查清楚。总有一天，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青棠几乎被他眼底骤然燃起的火焰灼伤。相识多年，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她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苏木，谢谢你，但是……我要亲自为我的爸爸、姑姑、姑夫讨回公道。这是我家事，也是我的使命。”

　　苏木垂下头，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拼命抵抗一件他怎么也不愿接受的事。随后，他本能地掏出盒烟，刚想抽出一支，看了一眼青棠，又放了回去。

　　“苏木，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青棠有些吃惊。之前，他虽沉默又漫不经心，但是无需用心分辨，就知道他是极度循规蹈矩的人。

　　“如果你非去不可——”他答非所问，声音已恢复到往日的镇定，“我有个条件。”

　　青棠望着他。

　　“VIP包厢里的人，我替你掂量。”苏木的目光没有一丝退让的余地，“你不能单独进任何一个包厢。你要听我的安排。”

　　两个人隔桌相望，灯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温黄的光。

　　半晌，青棠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那天晚上苏木离开的时候，他站在楼下，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映着一个模糊而清瘦的影子，那影子静静地立在窗前。

　　苏木低下头，转身走入夏夜。

　　马踏飞燕KTV坐落在乐柠城并不算繁华的梧桐路中段，但门前的停车场常年停着当地生意场上最体面的座驾——黑色桑塔纳2000、白色雅阁、偶尔还有挂着外地牌照的凌志LS400，车牌号往往连号或带着吉利数字。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个个一米八往上的个头，见了客人鞠躬九十度，声音洪亮又恭敬：“欢迎光临。”

　　自千禧年以来，这里本就日进斗金，但真正让马踏飞燕在乐柠城声名鹊起的，是七月末新来的那位名叫“凌兰”的佳丽。

　　消息最先是从二楼VIP区的老主顾嘴里传出来的。说那女子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背脊挺得笔直，像旧时王孙贵族家的小姐。她不笑时，让人不敢靠近；笑起来，像三月里的融雪，偏偏那笑容吝啬得很，一整晚也未必能见到一回。她穿衣也讲究——不似其他佳丽那般露肩露背的紧身裙，而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领口严严实实地包住脖颈，衬得那天鹅颈格外醒目，反倒比那些袒胸露背的，更平添几分撩人的意味。

　　传言像生了翅膀，不到半个月，整个乐柠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了：马踏飞燕来了个绝色。有人专程从隔壁县城驱车两小时赶来，只为见她一面；有人绕了好几层关系递话给马有禄，愿意出五倍的台费，点名要凌兰作陪。可马有禄自从挨了那六刀，身体大不如前，一直在家休养，至今未曾露面。前台每天接到的订座电话里，十有八九都要问一句：“凌兰小姐今晚在不在？”

　　但真正能见到凌兰的人，寥寥无几。

　　马踏飞燕的VIP包间设在三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墙壁贴着金丝暗纹的壁纸，每扇门都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嵌着黄铜门牌——“牡丹”、“玫瑰”、“百合”、“海棠”，各具其名。能踏进这些包厢的客人，要么是乐柠城政商两界的头面人物，要么是周边县市有头有脸的老板，身家没有百万以下的。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能如愿以偿。

　　而那些真正得见凌兰的人，进了包厢之后，也多半不敢造次。

　　凌兰的气场太特别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但整个包厢的喧闹都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她站在灯光下，微微点头，说一句“各位晚上好”，顿时便像一汪清水泼进了嘈杂的油锅。她陪人聊天，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聊酒，她能说出不同年份的威士忌的区别；聊茶，她知道武夷山大红袍的正宗产地；偶尔聊到生意场上的事，她也能接上几句，既不显得卖弄，又不让人觉得敷衍。

　　曾有三位在乐柠城颇有势力的老板，约在马踏飞燕谈一笔大生意，特意点了凌兰作陪。酒过三巡，其中一个喝高了，借着酒劲想往凌兰身边凑，手刚伸出去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衣袖，凌兰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刀，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那老板的酒意醒了大半。他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旁边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事后那老板对旁人说起，仍心有余悸：“那女人的眼神，像能把人看穿似的。你要真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肯定有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因为凌兰便是青棠，她的靠山，就是苏木。

　　三年前，苏木接手了马有禄的委托，开始管理“马踏飞燕”这家KTV。马有禄最初的念头其实很简单，无非是想省点开销——招待客户、应付各级领导时，吃喝玩乐加上陪酒应酬的费用，与其白白送给外人，不如自己开个店。他原本也没怎么上心，见苏木老实本分，就让他过来帮忙打理，没指望能有什么大作为。

　　谁知，这位昔日的学霸，无论身处何地，似乎总能把天才般的思维与能力延续下去。三年光阴转瞬即逝，苏木不仅稳住了局面，更让“马踏飞燕”在乐柠市声名鹊起，一度风头无两。从酒水品类的搭配、陪酒人员的安排，到包厢服务的流程、环境氛围的营造，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打磨得精致而妥帖。起初只想省钱的马有禄，后来看到账面上翻了几番的流水，便放心地将一切全权交给苏木打理。

　　苏木极少亲自出面应酬，因而知道他的人并不多。但他极善知人善任，“马踏飞燕”各个环节的人员都安排得恰如其分，因此上上下下，无不对这位年纪轻轻却沉稳有度的大当家心服口服。正因如此，当苏木一声令下，要求“马踏飞燕”全员全力保护凌兰——即青棠时，众人迅速行动，将命令落到了实处。

　　所以每当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客人对凌兰动手动脚，用不着凌兰开口，包厢门便会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的往往是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衣汉子，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脸上的表情像铁板一样生硬。他们也不说话，只是走到那客人面前，微微弯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若客人识趣，便自己起身走人；若客人不识趣，非要嚷嚷“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两个汉子便一人一边，架起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拖出包厢，沿着消防通道送到后门外的巷子里。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那些被架走的人，再也没有在马踏飞燕出现过。

　　久而久之，整个乐柠城都在传：凌兰小姐，碰不得。谁要是招惹了她，轻则颜面扫地，重则在这座城里再也待不下去。至于那些真正有分量的人，自然早就通过各种渠道，摸清了她的底细——她背后站着一位势力滔天的神秘人物，这个人为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这样的风声越传越神，越传越玄，到最后凌兰的背景，已被传得神乎其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