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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雪夜火锅 是他,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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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沅安县天刚灰蒙蒙,早上依旧寒冷,路上更是人烟稀少。天空中裹挟着细小的雪,悄然在明亮的灯光下徐徐落下,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
门市外枯萎的桂花树上,凝聚着几滴露水和雪花,摇摇欲坠的样子。
一个女孩穿着一件蓝白相间的长大衣和一条黑色宽松绒裤,在街道上缓缓走着,两只手随着走路在两边摆动几下后,似是察觉寒冷,微微蜷起手指,哈出一口热气在手中搓热后放进衣服包里,被风吹散的发丝在空中飘着。
温倦栀正往街上常去的早餐店走过去,在马路对面就看见老板和老板娘各自坐在一旁的桌子上玩着手机,见有人来,老板娘站起身问温倦栀要买什么,温倦栀回答后站在一旁,等老板娘装好早餐。
她脑子里回想着刚刚看见的场景,这画面她见了不止一次,今天却生出别样的感受,不禁联想到刚分手不久的前任:如果自己真和对方结婚,日后可能也是这般场景。
“小姑娘,一共17元。”老板娘憨厚的声音将温倦栀拉回现实。
“您说多少?麻烦您再说一遍,刚刚没听清。”温倦栀带着一脸歉意道。
“17元。”老板娘将打包好的早餐递给温倦栀,她接过付完钱后,道了声谢谢,便一手提着一份馒头和粥、一份菜包配牛奶,一手提着四个小笼包和银耳粥,慢吞吞地往家里开的门店走去。
温倦栀走远后,老板娘悄悄和老板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容易发呆呀!”老板看着她摇摇头,淡淡地:“谁知道呢?可能压力太大了吧。”一段无关痛痒的谈话就此结束。
走到自家店面下面时,温倦栀看见熟悉的编发模特整齐地摆在门口,有的挽着新娘的盘发;有的编着复杂的多股麻花辫;还有的半扎半披发。样式各不相同,还搭配着不同的发饰,足以展示出编发人的心灵手巧。
妹妹温知夏正站在门市那儿,左右摆动脑袋望着下雪的场景,一回头刚好看见买回早餐的温倦栀。
温倦栀走进门市,刚把手中的菜包递给妹妹,就听见从里门走出来的母亲的声音:“下着雪,没有帽子,也不打把伞,淋感冒了可怎么办?”
温倦栀皱起眉头,轻轻看了一眼母亲。母亲已有几根明显的银发,样貌却仍似三十多岁的少女,性格却如七旬老人般唠叨。
温倦栀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感冒了又要费钱去医院看病,自己难受不说,还费钱。但她没说出来,把手中的馒头和粥递给母亲,淡淡地说:“没事,我去吹一下就好。”
果然下一刻唠叨的声音又传来:“感冒了,不好受的是你自己,严重还要去医院,赶紧去吹头发。”
“嗯。”温倦栀听着这话心里莫名烦躁,明明自己都说了要吹了,为什么还要再说一遍。
虽这样想她还是动了,很快就将本不是很湿的头发吹干了。吹完后母女三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吃着早餐。
温倦栀的母亲杨织云在县城经营“纤云妆发坊”——原本专业做新娘盘发、造型设计,不剪不烫,专注头发与妆容的修饰,但因为洗护和按摩技术实在太好,所以增加了这两项业务。
因为今早有位熟客要上早班来洗头发,母女三人便挤着一辆小电马,一早就从家里赶到了店里。没成想刚到县上没多久就开始下起小雪,刚好温倦栀出去买早餐没打伞也没戴帽子,因此被说了一顿。
站在杨织云的角度,两个孩子自小就没有和父亲生活过,她和丈夫在大女儿两岁时便离婚了,这么多年靠自己一个人勤俭节约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大学已经很不容易。何况两个孩子小时候曾生了不少病,担忧的成分其实更多,但这时的温倦栀还不能理解。
早饭吃完没多久,便有顾客上门,三人开始了忙忙碌碌的一天,温倦栀帮着洗头、按摩、吹头发,而温知夏则给编头发做造型的母亲打打下手。
晌午后,三人吃过饭,暂时没有新的顾客来,各自坐在沙发上做着自己的事。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鹅毛大的雪花飘在空中,很快就将外面的枯树盖上一层薄薄的新衣,或许是感觉到寒冷,温知夏在里间弄来电炉,和母亲一起围着,偶尔说几句话。
温倦栀沉默地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烤着炭火,她从吃过午饭后就感觉内心不宁静,总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这种宁静果然在收到一条消息时被打破了。
这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为江迟屿、头像是白色动漫男生角色的账号,温倦栀看着熟悉的又陌生的备注和头像,只觉得自己的心头狠狠颤了一下,莫名的酸涩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消息界面上是:我来县上了,在你家店面斜对面。
温倦栀从沙发上站起身,透过玻璃门往街道对面看去——雪飘得密,男生穿着没有帽子的黑色羽绒服和黑色裤子,就这样站在雪下,正往这边看。
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温倦栀看的时候,江迟屿也在看她,隔着一条街和茫茫大雪,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温倦栀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内心十分挣扎。
她看着外面雪下得那么大,江迟屿的头发上快要积起一层白雪。
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无奈地低头打字:你先进来吧,外面雪大又冷。
江迟屿:你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温倦栀:你进来吧,我妈妈她们在里间。
过了十几秒后,江迟屿走到门前,轻轻抖落身上的雪,抬手推开门走了进来,温倦栀同时往后退了几步。
店里暖气很足,江迟屿一进来,带进来一阵冷空气,眼镜片上起了雾气。他将眼镜摘下轻轻擦了擦,甚至都没坐下,没有一点寒暄,便开口:“我家人想见你一面,定了火锅店,我妈也在,你跟我一起过去。”
温倦栀站在原地,没动,开口问:“你们一家人吃火锅,我去干嘛?”
江迟屿皱了皱眉:“就是带你去见见他们,我妈都念叨你一年了。”
“我不想去。”
“为什么?之前你和我哥也见过了,他回去之后就一直在夸你。这两年期间,我邀请你去我家的次数少说也有十几次,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愿意去?”江迟屿说着情绪激动起来,看了眼温倦栀,察觉自己语气不对,便柔声道:“之前可能是安排欠妥,但这次我都安排好了,就等你过去。”
温倦栀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那句“我不敢去”。
本来他们来县上这件事并没有提前说,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事情,要面对的东西实在太多,何况还是以这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这让温倦栀十分不高兴。
温倦栀怕的是什么呢?她怕“进一个家”这件事。从小她就知道,有些家的门关上后,里面发生的事就和外面没有关系了。
温倦栀太敏感了,以至于一顿饭、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句叹息——都能察觉出藏起的那些东西。
温倦栀怕迈出这一步,看到一些不知道怎么面对的场面。
更怕的是——看见了这些,自己还要不要继续爱他。
所以两年里对方提了十几次,温倦栀就推了十几次,一开始是真有事,后来是“下次吧”,再后来就是无尽的沉默。
江迟屿渐渐不问了,温倦栀以为他放弃了。
直到分手后四个月的今天,他带着他的家人来到她的县城,定好火锅店,说要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家人,这样突兀、没有任何铺垫,反倒更像是“一场局”。
不想让彼此都太难看,温倦栀说:“你回去吧,别让他们久等。”
江迟屿没动,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空中几片雪花伴着冷风,落在他的裤脚,身上散发出一阵寒意。
他问:“你就那么不愿意?”
温倦栀沉默。
“我们谈了两年,我妈问‘你女朋友什么时候来’,我每次都替你圆,说你忙、说你害羞、说你下次一定来。编织无数个谎言,却没有一次你去过,你知道我每次和我妈说这些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吗?”
温倦栀平静地听他说完,开口道:“你说‘让我带你去我家’。”
“你说过,我也记得,但是我没让你来,我没接你的话,后来你就不提了,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温倦栀问道:“你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去你家,那我也问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带你去我家吗?”
“你从来没说过。”江迟屿迟疑答着。
“因为我怕,我不敢。”温倦栀指了指模特,说:“这是店面,是赚钱的地方,不是家。”说完又往农村所在的方向指了指:“我家在那个方向,农村,你怎么可能去过。”
“你让我去你家,十几次,我一次没去。你让我带你去我家,我一次都没回应。”温倦栀顿了顿才又继续,“因为我怕,我怕你看到我家什么样。我怕你看之后……”
温倦栀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哽咽:“我怕你会觉得,我不配了。”
江迟屿站在那坚定地看着她:“我不会的,你相信我。”
“你说你不会,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甚至没有想象过我家是什么样的。你只想让我去你家,但同时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让你去我家。”
“你只看见了我拒绝,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拒绝。”
温倦栀话音刚落下,就听见江迟屿说:“那你告诉我啊!”
她抬头看了江迟屿一眼,“你先回去和他们吃火锅吧,外面冷。”
江迟屿站在那,看了她很久。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合上,冷风随着门灌进来,温倦栀缩了缩脖子,走回玻璃门前,看着江迟屿走向一辆车旁。
拉开车门前,他抬头看了她这边一眼。
温倦栀没有躲,站在玻璃门前,呼出来的雾气洒在玻璃上,渐渐起了雾,温倦栀便隔着雾气看他。
江迟屿上了车,车灯亮了,转了个头,开走了。
尾灯渐渐消失在雪幕中。
当晚十一点多,江迟屿打来语音电话。
温倦栀接了。
背景音安静了,他声音钝钝的——像是喝了酒。
一上来便质问道:“你知道我今天多难受吗?”
温倦栀没出声。
江迟屿说:“我跟我姐说'她一会儿就来',说了三遍。最后我姐看我的眼神,像在说'你又骗人'。”他顿了顿继续,“我请你去我家十几次,你一次都没来。我每次跟我妈解释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你知道吗?”
温倦栀冷笑一声,还是没说话,内心想着:我不是拒绝过了吗,你还这样给你姐讲,造成的误会难道还要我来承担?就为了面子,简直是神经!
江迟屿见她冷笑不说话,更烦躁地说:“我谈个恋爱,搞得跟求你来一样。你到底怕什么?你跟我说。我改。”
温倦栀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说:“你说过让我带你去我家。”
江迟屿:“是,我说过,你没带我去。”
温倦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带你去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温倦栀无奈地说:“因为我没准备好让你看到那些东西。倒不是我家有多差,是它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怕你看到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变成另一种——变成'你来过我家了,所以你知道我的底细了'。”
“你让我去你家,我推了。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之后,看到一些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的事情。你让我带你去我家,我没带你去,不是不想让你来,是怕你来了之后,我们之间就变了。”
温倦栀疲倦地开口:“我一直站在门口。”
“你也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江迟屿疑惑地说:“我不懂。”
温倦栀冷漠地说:“我知道你不懂。”
“你要是懂了,可能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久到给温倦栀一种没有在通话的错觉,但她知道彼此都还在思考。
江迟屿迟钝地问:“我现在想懂,来得及吗?”
温倦栀闭了一下眼睛,更加冷漠:“你喝了酒。等你清醒了,再说吧。”
说完便挂了电话,挂了之后她没有哭,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想清楚了一件事——
其实她一直站在门口,他也一直站在门口。
但她站的是他的门口,他站的是她的门口。
两个人都没迈过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