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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洋戈洛斯号帆船 收工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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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铃响起的时候,金效依正被人从道具水池里捞出来。
那是十一月的横店,池水掺了冰,剧组为了营造"初春落水"的效果往里倒了三袋碎冰。效依在水里泡了四十七分钟,拍了十一个镜头,导演始终不满意她落水时的表情。
"太冷静了。"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没点的烟,"金老师,您是被人推下去的,不是自己跳下去游泳的,能不能给点慌乱的感觉?"
效依裹着毛巾站在岸边,头发上的水顺着锁骨往下淌,把戏服的领口洇成深色。她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再来一条"。化妆师冲上来给她补唇色时小声说了句"您嘴唇都紫了",效依说没事。
第十一个镜头她演得足够慌乱,因为右腿已经开始抽筋,上岸的时候几乎是被场务架着拖出来的。
这场戏里,她的角色只在台词里出现过——女主角苏芷筠的大学室友,一个被嫉妒心冲昏头脑的女人,在毕业旅行时把苏芷筠推下湖,然后自己因为后悔跳下去救人。两分钟的戏份,贯穿全剧的核心矛盾开端,但她连名字都没有。剧本上写着"女配丙"。
苏芷筠的扮演者叫林知薇,国内一线小花,通告排到明年秋天。这场戏林知薇只需要拍一个站在岸上惊恐回头的特写,四十分钟就收工了。收工前林知薇路过效依身边,停下来说了句"辛苦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宠物。旁边立刻有助理递上姜茶,林知薇把姜茶转手给了效依,说"你喝吧,别感冒了",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
当晚微博上就出现了热搜词条#林知薇暖心照顾落水女演员#,配图是林知薇递姜茶的侧脸,角度拍得刚好,光线把她的轮廓勾得温柔又疏离。评论区有人说"姐姐人美心善",有人说"那个女演员是谁啊,没见过",底下有人回"金效依吧,演过那个什么网剧的女三"。
效依看着手机屏幕,把剩下的半杯姜茶喝完,然后起身去卸妆。
化妆间里没人等她。她卸完妆换了自己的羽绒服走出来,夜风刮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机上有一条微信,经纪人周洁发来的:"收工了?直接回公司。"
不是问句。
效依回了个"好",在APP上叫了辆车。等车的间隙她站在影视城门口的灯牌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面包车和保姆车从面前驶过。有人认出她了,一个举着单反的女孩冲上来问"你是金效依吗",效依说是。女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承认了,然后翻手机翻半天,说"能合个影吗,我好像看过你的剧"。
合完影女孩就走了,连她叫什么名字都没问。效依站在灯牌下面继续等车,羽绒服的拉链坏了,冷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她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一片冰凉的皮肤,是刚才泡水泡的,到现在还没暖过来。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大概没认出来。效依把脸埋在围巾里,看着窗外横店的夜景往后退。这个时间点影视城外头堵得厉害,好几辆保姆车挤在路口,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大概是哪个剧组刚收工,主演们赶着回酒店休息。
她的酒店在城郊,三百八一晚的标准间,剧组给配的。经纪公司没给她配车,平时赶通告都是自己打车,发票攒了一抽屉,报上去周洁总说"财务这个月报不了,下个月再说吧"。下个月永远到不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酒店,效依下车的时候看见大堂里坐着几个年轻女孩,手里举着灯牌,上面写着"林知薇"三个字。她们大概在等林知薇回酒店,虽然林知薇大概率走地下车库。效依从她们面前经过,没人抬头看她。
回到房间她把湿透的戏服泡在水池里,然后洗了个热水澡。热水冲在身上时腿上抽筋的地方终于松开了,她靠着浴室的瓷砖壁站了一会儿,热水把皮肤烫得发红,她才觉得身体慢慢从里到外暖和起来。
手机在床头响了一声,周洁又发来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
效依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关了灯。
第二天她是被闹钟叫醒的,头昏沉沉的,鼻子有点堵。摸了摸额头不烫,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感冒冲剂喝了,换了衣服出门。
周洁的公司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名字叫"星灿文化",听起来很响亮,其实就是个小作坊。公司一共签了十二个艺人,真正能接到戏的不到一半,效依算是其中混得不错的,至少每个月都有通告,虽然都是些三番开外的角色。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进来喊了声"效依姐",效依笑着应了,走进周洁办公室的时候那点笑容就收起来了。
周洁坐在办公桌后面刷手机,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效依在沙发上坐下来,周洁的目光还停在手机上,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她说:"戏拍完了?"
"昨天杀青了。"
"怎么样?"
效依顿了一下。她想过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过要不要说昨天在水里泡了快一个小时、腿抽筋差点站不起来、导演骂了她三条"表情不够生动"、林知薇递了杯姜茶上了热搜而她连名字都没被提。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她说出口的是:"还行,挺顺利的。"
周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效依面前:"跟你说个事儿。公司最近接了个宣传片项目,海洋保护主题的,甲方那边点名要个年轻女演员,不用太有名,形象气质干净就行。我想了想你挺合适。"
效依接过文件翻了翻。宣传片要在船上拍,取景地是山东沿海一个港口城市,拍摄周期大概五天。甲方是个海洋生态保护基金会,不是什么大品牌,预算有限,所以才会"不用太有名"。
"什么时候出发?"效依问。
"下周。"周洁说,"具体的行程回头让助理发你。这片子拍完回来正好接上那个综艺的飞行嘉宾,我给你争取到的,你别给我搞砸了。"
"什么综艺?"
"《星夜漫游》,就那个旅行真人秀,第三期缺个女嘉宾。我好不容易跟制片人那边谈下来的,你去了别傻站着,多找镜头,跟其他人互动。节目播出之后你微博能涨一波粉,后面就好谈了。"
效依点头说知道了。周洁又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说"行了,回去准备吧"。
效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哎,你那个落水的热搜,公司没给你买,是林知薇那边推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效依回头看了她一眼,周洁已经重新拿起手机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效依说"知道了",推门出去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十一月的北京,雨丝细得像针,扎在脸上冷冷的。效依站在门口的雨檐下面等车,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微博。热搜榜上#林知薇暖心照顾落水女演员#已经掉到四十多名了,她的名字还是没出现在任何相关话题里。
倒是有人扒出了她的微博账号。效依点进去看了眼最近的消息,评论不多,几十条,大部分是说"这是那个被林知薇照顾的姐姐吗""小姐姐好漂亮",也有几条不太友好的说"蹭热度""林知薇对你那么好你连个谢谢都不说"。
效依把手机收回口袋,车来了。
回到酒店她在床上躺了一整个下午,感冒好像严重了,鼻子完全堵住,嗓子也开始疼。她起来烧了壶水,又冲了包感冒冲剂喝下去,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刷手机。刷到朋友圈的时候看见林知薇发了张照片,是她窝在保姆车后座上看剧本的侧脸,配文是"新戏准备中,期待和大家见面",底下点赞的人里有好几个导演和制片人。
效依划过去了。她又刷到同剧组的一个场务发的动态,说"杀青快乐,感谢每一个认真对待镜头的人",配图是昨天收工时的片场照片。效依在照片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背影,浑身湿透地裹着毛巾站在那儿,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她点了个赞。
然后她关掉手机,关了灯,在一片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酒店的隔音不好,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和说话声模糊地透进来。她想起昨天在水里的时候,耳朵被水灌满,导演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玻璃。她当时在想什么呢。什么都没想,只是执行指令:往前扑、手伸出去、表情要慌乱。
效果很好,导演说过了。她上岸的时候腿抽筋得厉害,是场务小伙把她拖出来的。那小伙看见她嘴唇发紫,说了句"姐你没事吧",她说不出来话,只能摇头。
现在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了,也好,反正也没人听她说话。
她睡着了。
接下来几天她都在酒店里躺着养病,感冒反反复复,今天觉得好了明天起来又头晕。周洁的助理给她发了行程表,下周三出发去山东,拍摄五天,具体安排到时候当地对接。
效依看了眼日期,今天周五,还有五天。
她把文件上写的项目背景看了一遍:海洋生态保护基金会,成立六年,主要做沿海地区的海洋垃圾清理和生态修复工作。这次宣传片的主题叫"海雾之下",取景地是威海一个老港口,据说那里停着一艘有上百年历史的帆船,船名音译过来叫洋戈洛斯号。宣传片要拍出海的画面,拍人和海洋的关系,拍那些被遗忘的古老船只。
洋戈洛斯号。效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舌头上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她上网搜了一下,信息很少,只在一些航海爱好者的论坛里看到零星的帖子,说那艘船最早是一艘英国商船,后来被法国高价购买,辗转几手,最后停在威海的老港口风吹日晒了好几十年,前几年被基金会买下来做了修复,但修复之后也没怎么用过,就那么停着。
帖子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从远处拍的。洋戈洛斯号停在岸边,船身被漆成深色,三根桅杆高高地伸向天空,帆布收着,整个船看起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鸟。照片有点模糊,看不出太多细节,但那种沉静的姿态让效依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起周洁说的"不用太有名",想起这个项目预算有限、甲方点名要"形象干净"的年轻女演员。说白了,就是找个便宜的、不挑的、不会在拍摄过程中耍大牌的人来站个台。宣传片拍完,基金会的任务完成了,公司赚了钱,她多一个作品履历,各取所需。
挺好的,她心想。至少比在水里泡四十七分钟强。
周三早上六点她拖着行李箱去了机场。周洁没来送,助理发微信说"到了那边有人接你,注意安全"。效依回了个"好",过了安检在候机厅买了杯热咖啡,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等登机。
机场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机通知和遗失物品招领。效依喝了口咖啡,觉得嗓子还是有点不舒服,但比前两天强多了。她看着落地窗外面灰蒙蒙的天,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机翼上的灯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宣传片的标题,海雾之下。雾。
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动了一下。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人在她心脏上轻轻敲了一记,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她用手按了按胸口,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洋洋的。
登机了。她的座位靠窗,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一上来就打开电脑处理文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效依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裹着毯子看向窗外。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闭上眼睛,在键盘声和引擎声里慢慢睡着了。梦里全是水,但不是横店道具水池那种浑浊的、掺了碎冰的水。是蓝的,干净得过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托起来,又轻轻放下去。有个声音在水面上很远的地方叫她,听不清叫什么,但那声音里裹着风,风里带着盐。
她醒过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在降落了,中年男人在旁边收电脑,看她醒了客气地说了句"你睡得挺沉"。效依揉着眼睛说"是有点累",然后扭头看窗外。
威海到了。海从舷窗里涌进来,蓝得不像话。
接她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一件磨得发白的冲锋衣,举着写了"金效依"的纸板在到达口等着。效依走过去,男人腼腆地笑了笑,伸手帮她拿行李:"你好你好,我叫孙墨,基金会这边的项目负责人。路上辛苦了吧?"
"还好,谢谢您来接。"
孙墨领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咱们先回酒店把行李放下,然后去船上看看。今天天气好,海面很平,适合您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正式开拍,导演那边已经到位了。"
"船就是洋戈洛斯号?"
孙墨点头:"对,就在老港区那边,开车二十分钟。那船挺有历史的,您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了。我们前年做完修复之后就一直停着,这次拍宣传片算是它第一次正式露面。"
效依坐进孙墨的车里,是辆旧越野,后座堆着一些文件箱和矿泉水。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和树木,威海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是海。她好多年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上一次去海边还是大学毕业那年跟同学去青岛,住了三天,每天在沙滩上走到天黑。
毕业四年了。
车在老港区停下来的时候,效依推开车门,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浓烈的咸腥气,风里还混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港口不大,停着几艘铁壳渔船和一些小游艇,最里面泊着那艘帆船。
洋戈洛斯号。
效依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它,比照片里看到的要大得多。船身确实漆成了深色,接近墨蓝,上面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船首微微向上翘起,撞角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雕刻,好像是什么动物,但被岁月磨得看不清楚了。三根桅杆笔直地指向天空,帆布收在桁杆上,被风吹得轻轻抖动。
整艘船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睡了太久的人,呼吸很轻。
"上去看看?"孙墨在旁边说。
效依点头,跟着他走上舷梯。木板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地方踩上去是软的,被海风和海水侵蚀了太多年。甲板很宽,比她想象中要大,中间是主舱室的入口,门关着,黄铜把手已经发绿了。船舷两侧有木质的栏杆,有些栏杆断了一截,被人用绳子简单地绑着做了修补。
"修复的时候我们把结构加固了,但表面的一些旧痕迹特意留着,您看这儿。"孙墨指了指船舷上一道深深的划痕,"这个据说是当年跟别的船碰撞留下的,有年头了。我们觉得保留这些更有故事感。"
效依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木头表面粗糙得很,像一张结痂的皮肤。她沿着船舷慢慢走,鞋跟在甲板上叩出轻轻的声响。走到船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栏杆往前看。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光,远远的有一艘货轮正在驶出港口,拖着长长的尾迹。
"这船有多少年了?"她问。
"考证下来大概一百四五十年了。最早是英国的,后来被一个广东的商人买了,跑过东南亚的航线。二战后就退役了,在好几个港口之间辗转,最后到了威海。"
"它去过很远的地方吧。"
孙墨笑了笑:"肯定去过。这种老帆船,那个年代跑的都是远洋。地中海、印度洋、太平洋,说不定都走过。"
效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她绕过主舱室走到船尾,那里有一个舵轮,比现代船上的小一些,轮辐是木头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她伸手握上去,轮辐的弧度刚好贴合掌心,冰凉的,木头的气味从缝隙里渗出来。
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穿过帆布时的那种呜咽,又像是人说话,但语速太快、语言太陌生,她听不清内容。声音只持续了一两秒就消失了,效依松开舵轮后退了一步,心跳快了几拍。
"怎么了?"孙墨走过来问。
"没事。"效依说,"好像……听见了海鸥。"
孙墨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确实有几只海鸥在盘旋。他点点头说:"这附近海鸥多,有时候叫起来声音挺大的。走吧,带您看看船舱里面,明天拍摄主要在甲板上,但有些内景也要用。"
效依跟着他往舱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舵轮。阳光照在轮辐上,木纹清晰可见,像一个掌心的纹路。
她把手收进口袋里,指腹上还残留着木头冰凉粗糙的触感。
晚上她住在港区附近一个民宿里,孙墨给她安排的是靠海的房间,窗户推开就能看见码头。效依洗完澡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看夜色里的洋戈洛斯号。港口的灯不多,船上也没亮灯,巨大的黑色轮廓融在更深的夜色里,只有桅杆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导航灯在闪。
她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从窗台上下来,躺回床上。民宿的床单有股肥皂的味道,干净得很,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子里好像还是海风里的咸腥气。
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金老师您好,我是明天拍摄的导演助理,跟您确认一下明天上午八点码头集合,拍摄设备已经就位,天气晴好,祝您拍摄愉快。"
效依回了个"好的,辛苦了"。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她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投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淡银色的光。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哨音。
效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海鸥,不是什么风穿过缝隙的哨音。是个人的声音,低沉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像隔着水面。
她猛地坐起来,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她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到掌心都出了汗。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月光映出的影子。
明天就要上船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那只收拢翅膀的巨鸟,正在黑暗中等着她。
等着把她带进一场雾里。
而雾的那边,有人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