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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与金漆   工 ...


  •   工作室里的空气总是恒温恒湿的,带着一种仿佛能凝固时间的静谧。
      祝辞忧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笼罩在他面前那一小块区域,将他整个人都圈进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里。
      在他手下的,是一只碎成三瓣的宋代影青瓷盏。
      瓷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像是能割破呼吸。祝辞忧的指尖稳得不可思议,他正在用一种特制的天然大漆,一点点地填补瓷片断裂处的缝隙。
      “大漆干得慢,急不得。”
      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句话。
      也是他这二十六年来,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只有在这个时候,在修补这些破碎物件的时候,祝辞忧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那些碎裂的瓷器不会说话,不会嘲笑,更不会在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时,又毫不留情地抽离。
      它们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着他用耐心和技艺,赋予它们第二次生命。
      “叮铃——”
      门口悬挂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寂静。
      祝辞忧的手并没有抖,但他填漆的动作还是停顿了半秒。那半秒钟里,他的脊背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像是一只听到了风吹草动、随时准备躲进洞穴的小兽。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今日不接急件,如果是送修的话,请把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填好单子即可。”
      他的声音温润清冷,像是玉石相击,好听,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不修东西,我修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慵懒,磁性,还夹杂着一丝外面世界特有的、鲜活的热气。
      祝辞忧握着镊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顾无忧。
      那个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蛮横地冲刷进他干燥枯寂的生活里的男人。
      祝辞忧深吸了一口气,将镊子轻轻放下,转过身来。
      顾无忧就站在门口,逆着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质感极好的白衬衫。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另一只手正随意地把玩着门框上挂着的一个小铜铃。
      看到祝辞忧看过来,顾无忧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弯了弯,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怎么?不欢迎我?”顾无忧迈步走进来,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祝辞忧看着他一步步逼近,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工作台边缘。
      “顾先生,”祝辞忧垂下眼帘,避开对方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这里是工作区域,闲杂人等……”
      “我是闲杂人等?”顾无忧挑了挑眉,走到工作台前,将那袋东西重重地放下。
      保温袋里透出一股浓郁的排骨莲藕汤的香气,瞬间霸道地驱散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大漆味和霉味。
      “我可是你的‘专属赞助商’,”顾无忧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工作台上,将祝辞忧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近到祝辞忧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有些慌乱的自己。
      “祝老师,这周已经是第三次了。你再不吃东西,我这投资可是要撤资的。”
      顾无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和执拗。
      祝辞忧被迫仰起头看着他。
      这就是顾无忧最让他害怕的地方。
      这个男人永远知道如何精准地踩在他的底线上,却又用最温柔的方式,让他无法发作。他说自己是赞助商,是因为一个月前,祝辞忧的工作室因为房租到期面临搬迁,是顾无忧突然出现,不仅帮他续了约,还以“天使投资人”的名义,强行塞给他一笔钱,美其名曰“支持传统文化传承”。
      祝辞忧想拒绝,可顾无忧当时只是红着眼眶,用那种近乎哀求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他,说:“辞忧,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别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那一刻,祝辞忧筑起的高墙,裂开了一条缝。
      而现在,这条缝正在被顾无忧一点点地撕大。
      “我不饿。”祝辞忧撒谎了。他的胃里正因为长期的空腹而隐隐作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绞着。
      “你不饿,你的胃饿。”顾无忧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直接打开保温袋,拿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又拿出一双筷子,塞进祝辞忧手里。
      “喝。”
      只有一个字,却不容置疑。
      祝辞忧看着手里温热的汤碗,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他抬起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顾无忧,你没必要这样。我不需要人照顾,我也不是……”
      “不是什么?”顾无忧打断了他,眼里的笑意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暗色,“不是那种会被人抛弃的可怜虫?还是不是那种值得被人在乎的人?”
      祝辞忧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他咬住下唇,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顾无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那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掩盖。他知道祝辞忧的症结在哪里。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只受过太多伤的刺猬,哪怕你只是想给他一个拥抱,他也会下意识地竖起尖刺,因为他怕那个拥抱背后藏着刀子。
      “辞忧,”顾无忧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哄孩子一样,“我就看着你喝。喝完我就走,不烦你,好不好?”
      祝辞忧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无忧以为他又要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时候,他才终于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是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那些冰冷的褶皱。
      顾无忧看着他乖乖喝汤的样子,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祝辞忧的侧脸——那低垂的睫毛,那因为喝热汤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即便是在妥协时也依然紧抿着的、倔强的唇线。
      他想把这一切都刻进骨子里。
      “好喝吗?”顾无忧轻声问。
      祝辞忧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喝着汤。
      其实好喝得要命。
      这是他这三年来,喝过的最热的一碗汤。
      可是,越温暖的东西,失去的时候就越寒冷。
      祝辞忧在心里告诉自己:别贪恋。这都是假的。顾无忧这种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真的对他这种人动心?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是觉得逗弄一个沉闷的修复师很有趣罢了。等他玩腻了,或者等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无趣、阴暗、满身伤痕的怪物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到那时候,他会比现在更痛。
      “顾无忧。”祝辞忧放下空了的汤碗,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嗯?”顾无忧应得飞快。
      “以后不要来了。”
      顾无忧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
      “我们不熟。”祝辞忧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刻意不去看顾无忧的眼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碗汤,算是我最后一次接受。房租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请你……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浪费?”顾无忧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他一把抓住祝辞忧正在收拾工具的手腕。
      祝辞忧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抓得更紧。顾无忧的掌心滚烫,烫得他皮肤发疼。
      “祝辞忧,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顾无忧盯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那是被气到的,也是被委屈到的,“我每天处理几千万的项目,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我特意绕了半个城区给你送汤,在你眼里就是‘浪费时间’?”
      “那是你自己的事!”祝辞忧也急了,他用力甩开顾无忧的手,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没求着你来!是你自己非要闯进来的!现在我又没逼着你对我好,你凭什么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因为我乐意!”顾无忧吼了回去。
      工作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衬托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顾无忧喘着粗气,看着祝辞忧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着水光的眼睛,心里的怒火瞬间就变成了绵密的针扎般的疼。
      他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
      可是他控制不住。
      每当看到祝辞忧把自己缩在那个壳子里,每当听到他用那种客气到陌生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他就恨不得把这个壳子砸碎,把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灵魂拽出来,死死地抱在怀里。
      “辞忧……”顾无忧的声音哑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你别这样对我。你别推开我。”
      祝辞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想这样的。
      他真的不想这样的。
      可是顾无忧太好了。好得像是一个易碎的梦。他怕自己一旦伸手去碰,梦就醒了。
      “你走吧。”祝辞忧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求你了。”
      顾无忧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
      过了许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让步。
      “好。我走。”
      顾无忧转身走向门口。
      祝辞忧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风铃声再次响起,听着门被关上。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他才缓缓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走了就好。走了就安全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空呢?
      ……
      门外的街道上,顾无忧并没有走远。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满是阴郁和疲惫。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医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顾先生?怎么了?是不是祝先生又出状况了?”
      “他赶我走。”顾无忧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他说我们不熟,说让我别再浪费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先生,我之前就跟您说过,回避型依恋障碍加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他的防御机制是非常强的。您越是靠近,他越是会觉得不安全。您的‘好’,在他看来,可能是一种‘索取’的前兆。”
      “那我该怎么办?”顾无忧掐灭了烟,手指用力得指节泛白,“看着他把自己饿死?看着他一辈子躲在在那个破屋子里跟死人打交道?”
      “您需要更有耐心。或者说,您需要换一种方式。”陈医生建议道,“不要做那个‘拯救者’,试着做一个‘陪伴者’。不要给他压力,不要让他觉得他在欠你的人情。哪怕是被他拒绝,也要让他感觉到,您的存在是稳定的,是不会因为他的一次拒绝就消失的。”
      “稳定的……”顾无忧喃喃自语。
      “对。就像空气一样。他呼吸的时候不会注意到空气,但如果空气突然没了,他会窒息。您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即使被他推开,也会站在原地等他回头的人。”
      顾无忧挂断电话,抬头看向二楼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
      那是祝辞忧的工作室。
      那个男人现在就蹲在那扇窗户下面,独自舔舐伤口。
      顾无忧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空气吗?
      他苦笑了一声。
      原来爱一个人,不仅仅是拥抱和给予,还要学会忍受被推开的痛苦,还要学会在黑暗中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祝辞忧,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全是宠溺和无奈。
      他没有上车离开,而是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几分钟后,他提着一个购物袋再次回到了那扇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
      他只是轻轻地敲了三下门板,然后蹲下身,将购物袋放在了门口。
      袋子里有新鲜的蔬菜、水果,还有几盒加热即食的粥,以及一瓶常温的牛奶。
      他在袋子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
      上面没有写那些会让祝辞忧感到压力的情话,也没有写“我爱你”或者“我想你”。
      他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有力:
      “路过买多了,吃不完,帮忙解决一下。不用还钱,不用开门,不用有心理负担。明早我会来拿走垃圾袋。”
      写完这些,顾无忧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
      “晚安,宝宝。”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
      屋内。
      祝辞忧维持着那个姿势蹲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缓缓站起来。
      眼睛肿得像桃子,视线模糊不清。
      他走到水池边,捧起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他是光,你是泥。光终究会照向更广阔的地方,而泥只会弄脏光。
      就在他准备转身回工作台继续面对那些冰冷的瓷器时,门口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不是敲门声,也不是风铃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
      祝辞忧愣住了。
      他屏住呼吸,赤着脚走到玄关处。
      透过猫眼,他看到外面空无一人。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一片漆黑。
      他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个满满的购物袋。
      祝辞忧蹲下身,捡起那个袋子。沉甸甸的,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却又似乎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
      他看到了那张便签纸。
      “路过买多了……”
      祝辞忧的手指紧紧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骗子。
      什么路过买多了。这附近根本没有便利店,最近的超市也要走两条街。而且,谁会在晚上九点多“路过”买这么多新鲜蔬菜?
      这明明是他特意去买的。
      明明是他被自己赶走了,却又舍不得让自己饿着。
      祝辞忧抱着那个购物袋,慢慢地滑坐在门口的地板上。
      他把脸埋进袋子里,闻到了上面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糖的味道。
      那是顾无忧身上的味道。
      “混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泪再次决堤。
      可是这一次,眼泪不再是苦涩的。
      那股温热的气息顺着鼻腔钻进肺腑,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那片早已荒芜冻土的最深处。
      虽然很微弱,虽然还很遥远。
      但它确实落下来了。
      ……
      第二天清晨。
      祝辞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工作室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条顾无忧上次留下的羊绒毯子。
      他愣神了片刻,才想起昨晚的事。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那个购物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门口干干净净的地面,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顾无忧真的来拿走了“垃圾袋”。
      不,他没有拿走垃圾袋。
      祝辞忧低下头,看到角落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装的是昨晚那个购物袋的外包装和一些废弃的填充物。
      而那个装着食物的内胆保温袋,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鞋柜上。
      旁边还放着一杯热豆浆,杯壁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
      “早餐在桌上,趁热喝。我去公司了,晚上再来‘路过’。”
      祝辞忧拿起那杯豆浆。
      还是温热的。
      看来他刚走没多久。
      祝辞忧握着杯子,站在清晨微凉的晨风中,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昨晚顾无忧那双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近乎哀求的“别推开我”。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顾无忧是在玩一场名为“追求”的游戏。
      他以为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冷漠、足够糟糕,顾无忧就会知难而退。
      可是,这个人就像是牛皮糖一样,粘上了就甩不掉。
      不,不是牛皮糖。
      是金漆。
      哪怕他这块木头再怎么腐朽、再怎么粗糙,那个人也要一点一点地,用最珍贵的金漆,把他填补起来,包裹起来。
      “顾无忧……”
      祝辞忧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他不知道这场拉锯战还要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墙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倒塌。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堵墙上,多了一道金色的裂痕。
      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祝辞忧转过身,回到屋里。
      他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甜度刚刚好。
      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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