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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溺与晚风,归于安简 暮春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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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总是缠缠绵绵,落得温柔又偏执。
傍晚六点半,南城彻底被灰黑色的雨幕笼罩。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有细密的雨丝斜斜切割着整座城市,将林立的高楼、川流的街道、亮起的万家灯火,全部揉成一片朦胧潮湿的虚影。空气里裹挟着泥土混着草木的清冷空气,压得人胸腔微微发闷,却又奇异地抚平了白日的浮躁与喧嚣。
临江路的老街区远离市中心的繁华霓虹,这里保留着南城几十年前的旧貌。青灰色的老旧居民楼层层叠叠挨在一起,墙面爬满斑驳的水渍与深浅不一的青苔,老旧的防盗窗锈迹斑驳,楼下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承接着漫天冷雨,滴滴答答的水声连绵不绝,织成一道隔绝尘世的帘幕。
江简安撑着一把半旧的黑色雨伞,站在老旧单元楼的楼道口。
雨伞是纯色的,边角微微磨损,伞骨有些松动,是她用了整整三年的东西。雨水顺着伞沿不断滑落,聚成细碎的水线,坠落在水泥地面的积水洼里,漾开一圈圈细碎又短暂的涟漪。
她穿着一身干净朴素的白色纯棉长裙,裙摆长度刚好落在脚踝上方,素净的面料被晚风裹挟着,轻轻贴在纤细的小腿上。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料子柔软透气,抵不住暮春雨夜的湿冷,丝丝凉意顺着领口、袖口钻进去,浸透四肢百骸。
夜色渐沉,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已失灵。
漆黑的楼道静得可怕,没有一点人声,只有窗外不停歇的雨声,以及雨水拍打树叶的沙沙声响。昏暗的天光从楼道狭小的窗户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楼梯陡峭的轮廓,也照亮了女孩安静苍白的侧脸。
江简安生得极白,是常年不见强光、带着几分病态的冷白肤色,在昏暗潮湿的环境里,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生得清淡温婉,眼型是规整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股温顺柔软的气质,长长的睫毛浓密纤长,此刻微微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气挺直,唇色偏淡,是天生的浅粉调,没施任何粉黛,整张脸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却也寡淡得近乎苍白冷清。
她身形很瘦,肩背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常年刻意维持着规整的姿态,哪怕周身被潮湿的冷意包裹,也从未有过半分佝偻懈怠。
没人知道,这份笔直规整的姿态,是她多年来唯一的体面。
也是她困住自己的牢笼。
今天是周六,她刚从城郊的疗养院回来。
一趟来回,耗尽了她积攒多日的所有力气。
脑海里还回荡着下午疗养院医生温和却无奈的叮嘱,字句清晰,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江小姐,你母亲的情况又加重了。间歇性认知障碍越来越频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后续需要长期静养,药物也得加量,费用方面,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还有,她潜意识里的应激创伤一直没有消解,这么多年积压的心结打不开,很难真正好转。我们能做的只有药物控制,真正能安抚她情绪的人,从来只有你。”
“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状态,长期高压、情绪压抑,对你的消耗太大了。”
最后那句善意的提醒,轻飘飘的,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江简安的心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状态不好。
从十八岁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之后,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过真正轻松的时刻。
八年前,江家一夜倾覆。
曾经和睦安稳的家庭,瞬间分崩离析。父亲意外离世,生意彻底崩盘,留下堆积如山的债务和一地狼藉。母亲承受不住骤然的打击与落差,精神彻底垮掉,患上严重的创伤后精神障碍,常年活在破碎的回忆与恐惧里,清醒时温柔脆弱,糊涂时偏执狂躁,再也回不到从前温和明媚的模样。
昔日围绕在她身边的亲友、熟人,一夜之间尽数散去,避之不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十八岁的江简安在短短一个月里,尝遍了世间所有的寒凉与刻薄。
一夜之间,她从被父母捧在手心、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变成了无依无靠、背负重担、孤身一人负重前行的孤儿。
那年她刚高考完,前途光明,未来可期,本该拿着优异的成绩单,踏入最好的大学,拥有崭新热烈的人生。
可命运猝不及防的倾覆,打碎了她所有的憧憬。
她放弃了心仪的大学,放弃了所有热爱与期许,扛起了所有债务,扛起了疯癫患病的母亲,硬生生把自己鲜活滚烫的青春,掐灭在最开始的盛夏。
八年。
整整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她像一台没有情绪、不知疲惫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坚持、硬扛。
打无数份零工,省吃俭用,抠着每一分钱,偿还永远好像还不完的债务,支撑母亲常年的疗养费用,支撑着这个早已名存实亡、只剩一具空壳的家。
她戒掉了所有喜好,褪去了所有棱角,收敛了所有情绪。
不撒娇,不抱怨,不哭闹,不期待,不依赖。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独自消化所有委屈与痛苦,学会了在无边黑暗里,一个人撑住所有风雨。
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可以倾诉。
曾经的朋友渐行渐远,陌生的路人擦肩而过,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安静温顺、乖巧懂事的模样,却没人知道,她心底藏着一片终年不散的阴霾,藏着无数个崩溃痛哭、独自硬扛的深夜。
她活得太克制,太压抑,太疲惫了。
她永远温和,永远谦卑,永远待人柔软,永远妥帖周全。
所有人都说,江简安性子真好,温柔又安静,懂事又踏实,从来不会与人争执,从来不会负能量满满。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温柔懂事的背后,不是天性纯良,而是别无选择。
是被逼出来的通透,是磨出来的麻木,是无路可退的隐忍。
她不敢任性,不敢脆弱,不敢崩溃,不敢停下来。
只要她稍微松懈半分,压在她身上的一切,就会瞬间轰然倒塌,将她彻底淹没,万劫不复。
母亲是她唯一的牵绊,也是她唯一的软肋,更是她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哪怕这份支撑,沉重得让她无数次想过放弃。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晚风穿过楼道,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起她耳边细碎的黑发,发丝轻轻拂过苍白的脸颊,带着细微的痒意,却驱散不了心底半分沉郁。
江简安微微抬起眼,透过朦胧的雨帘,望向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
万家灯火通明,星光散落人间,每一盏灯背后,都是温暖安稳的烟火,都是阖家团圆的温柔。
唯独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她的世界,常年无光,只剩漫长无尽的黑夜,和永远下不完的雨。
她安静地站了很久,久到脚尖发麻,久到伞沿滴落的雨水打湿了鞋面,冰凉的水渍浸透布料,贴着皮肤泛着凉意。
良久,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压下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纤细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伞柄。
指尖微凉,骨节纤细泛白,带着长期用力留下的薄茧。
她该上楼了。
这栋老旧的小公寓,是当年江家仅剩的一处房产,也是她这八年来唯一的容身之所。狭小、陈旧、潮湿、简陋,却为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是她疲惫人生里,唯一的一处短暂栖息地。
她转过身,抬脚踏入漆黑的楼道。
脚步声轻轻落在水泥台阶上,细碎、单薄,在空荡寂静的楼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孤寂得让人心慌。
楼梯年久失修,台阶有些凹凸不平,墙角布满蛛网和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沉闷又压抑。
江简安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八年时光,足以让一个人适应所有不堪与贫瘠。
她缓步往上走,目光平视,神情平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麻木了这样昏暗枯燥的生活。
走到三楼拐角处时,楼道尽头紧闭的房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
是开门的声音。
轻微、低沉,带着一丝刻意放轻的克制,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江简安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这栋老旧单元楼的住户本就稀少,近几年大多都搬离了,剩下的几户也多是常年闭门,平日里整栋楼安静得近乎死寂。
她住在这里三年,隔壁、楼下、楼上的住户,她几乎从未打过照面。
更从未听过,三楼最尽头那间常年空置、落满灰尘、大门紧锁的屋子,有任何动静。
那间房,好像从她搬来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空着。
门锁生锈,房门紧闭,门口常年积灰,没有半点有人居住的痕迹,安静得像是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江简安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没有多想。
她生性寡言,不爱窥探他人生活,也从不主动好奇旁人的是非起落。
不管是谁,搬来或是离开,都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狭小又封闭,只装得下母亲和自己负重的人生,再也容不下多余的人和事。
她微微垂眸,收回目光,准备继续抬脚上楼。
下一秒,一道身影,从漆黑的门后走了出来。
那人逆着室内微弱的光影,立在楼道的阴影深处。
楼道光线昏暗,雨幕遮挡了所有天光,他大半的身形都隐在浓重的黑暗里,轮廓模糊,只能看清挺拔修长的身形,身姿笔直挺拔,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疏离感。
很高,身形清瘦却挺拔,肩背宽阔,线条利落流畅,没有半分松弛慵懒。
周身气场冷得刺骨,像是常年独居黑暗、隔绝人世,自带一层厚重冰冷的壁垒,将所有温暖与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他没有打灯,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无声,无息,不动,不说话。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窗外连绵的雨声,都好像被这骤然凝滞的氛围压弱了几分。
陌生的气息骤然闯入狭小的楼道空间,带着清冽、冷冽,又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烟草与雨后松木混合的清冷味道,缓慢漫开,取代了原本潮湿发霉的空气。
江简安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微微侧身,下意识往后退让了半步,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距离。
她不擅长和陌生人相处,更不擅长应对这种气场凛冽、陌生又冰冷的人。
昏暗的光影里,男人终于微微抬眼。
视线穿过重重黑暗,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双极清冷的眸子。
瞳色偏深,是纯粹的墨黑色,漆黑深邃,像不见底的寒潭,像终年不见天光的深海,沉得吓人。眼型狭长锋利,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轻佻,只衬得眉眼愈发冷硬凌厉。
目光落下来的那一刻,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平淡、漠然,甚至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淡漠疏离,仿佛世间万物、眼前来人,于他而言,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冷漠,疏离,寡淡,漠然。
是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孤僻。
他静静看着她,沉默不语。
漫长的几秒对峙里,无人开口。
楼道死寂,雨声淅沥,两人隔着数步的距离,一静立,一驻足,各自困在自己的黑暗里,遥遥相望。
江简安垂着长长的睫毛,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能感觉到对方目光的停留,不冒犯,不审视,不轻薄,只是平静的注视,带着极致的淡漠。
没有恶意,却也没有半分善意。
纯粹的置身事外,纯粹的漠不关心。
良久,她抬了抬眼,出于本能的礼貌,轻轻点了下头。
动作很轻,温柔又克制,是她对待所有人、所有陌生境遇一贯的姿态。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温顺、安静,疏离。
简单的一个示意,过后,她便收回目光,准备继续上楼。
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骤然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雨后微凉的颗粒感,质感清冷好听,却透着极致的冷淡,语速缓慢,字字简短,没有多余的温度。
“新搬来的?”
江简安脚步一顿。
她微微转头,看向阴影里的男人,轻声回应。
声音很轻,柔软温婉,像春雨落进湖面,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
“不是,我住四楼。”
她的语速很慢,字句规整,温柔礼貌,带着常年克制的温顺,没有半分急躁与局促。
男人闻言,眸底极深的漆黑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动。
很淡,快得转瞬即逝,藏在深邃的眼底,无人捕捉。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周身的冷冽气场没有丝毫松动。
昏黑的光线慢慢描摹出他清晰的眉眼轮廓。
他生得极好,是极具冲击力、极具距离感的冷感长相。
眉眼深邃锋利,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紧致利落,线条冷硬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皮肤是偏冷的冷白,比常人白皙许多,却不是女孩那般通透柔软的白,而是常年不见日光、浸在黑暗里的寡白,透着几分疏离的病态清冷。
五官精致立体到极致,组合在一起,却没有半分柔和暖意,只衬得整个人愈发冷漠孤绝,像是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温度的冰雕。
清冷,孤高,疏离,淡漠。
浑身写满了生人勿近。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宽松家居服,版型简约利落,料子柔软贴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肤色冷白的手臂,腕骨分明,线条利落。
黑发微湿,额前碎发柔软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却丝毫弱化不了他眼底的冷意。发梢沾着细微的雨雾湿气,带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目光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冷淡。
“我刚搬来。”
简简单单四个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赘述。
江简安瞬间明白过来。
原来这间空置了三年的屋子,终于有住户了。
是他。
她轻轻颔首,温顺礼貌:“嗯,你好。”
客套、疏离、礼貌,是她面对所有陌生人的标准姿态。
没有好奇,没有探寻,没有多余的热情,也没有半分抵触。
萍水相逢,邻里而已,点头之交,无需深交。
男人看着她温顺清淡的模样,漆黑的眼眸沉沉的,依旧没什么情绪。
他没有再说话。
楼道再次陷入安静,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滴滴答答,绵延不断。
江简安见他没有交谈的意愿,便不再多言,微微侧身,继续抬步上楼。
单薄的身影撑着旧伞,一步步踩过昏暗的台阶,裙摆轻轻晃动,动作安静又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从他身侧走过的瞬间,晚风轻轻流转,两人周身的气息短暂交汇。
一边是温柔干净、带着浅淡草木与清冷洗衣液的干净气息,温顺柔软,安静平和。
一边是冷冽深沉、混着烟草与雨后松木的凛冽气息,孤绝冷漠,暗沉清冷。
两种极致相悖的气息,在潮湿的雨夜里,轻轻缠绕,又转瞬分离。
顾清站在原地,微微垂眸。
视线无意识落在女孩纤细单薄的背影上。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单薄的肩背在昏暗的光影里,透着一股倔强又易碎的脆弱感。太瘦了,太轻了,像是风一吹就能倒下,却又执拗地撑着笔直的姿态,不肯弯折半分。
安静,温顺,克制,隐忍。
像一株常年长在阴暗角落、无人问津的青竹,无人浇灌,无人庇护,独自迎风沐雨,默默生长,看似柔软温顺,骨子里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坚韧。
也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
顾清眼底的淡漠深处,极浅地掠过一丝细碎的波动。
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虚伪的、热烈的、贪婪的、温柔的、恶毒的、圆滑的。
世间百态,人情冷暖,他早已看遍,也早已看淡。
可眼前这个女孩,干净得过分,安静得过分,也克制得过分。
温顺的外表之下,藏着一股沉甸甸、压得死死的压抑,像一片沉寂无波的死水,看似平静无澜,底下早已堆满无人知晓的荒芜与疲惫。
她看起来很乖,很软,很温和。
却也很孤独,很疲惫,很破碎。
是长期被生活重压、被情绪禁锢、独自硬扛一切的模样。
熟悉得,让他心头微沉。
江简安没有察觉身后人的注视,一步步走上四楼,拿出钥匙,轻手轻脚打开家门。
推门而入的瞬间,隔绝了楼道的湿冷,也隔绝了那道陌生清冷的视线。
屋内安静无声,狭小、简洁,甚至有些简陋。
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装修陈旧,家具都是老式款式,干净整洁到近乎空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摆件,没有温暖的软装,处处透着清淡寡淡、毫无烟火的冷清。
客厅的白炽灯光线柔和,却照不亮满屋的沉寂。
江简安收起雨伞,轻轻放在玄关角落,弯腰换了一双柔软的棉拖。
她抬手,随手将针织开衫脱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扶手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那股在外人面前强行维持的温顺、礼貌、规整,在独处的瞬间,一点点缓缓卸下。
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却依旧不敢彻底松懈。
八年的负重前行,早已让她养成了时刻紧绷的本能,哪怕独处一室,也很难真正放松下来。
她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户。
潮湿微凉的晚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吹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稍稍吹散了胸腔积压的闷堵。
窗外夜色更深,雨势依旧缠绵,整座城市浸没在朦胧雨雾里,温柔又荒芜。
江简安静静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连绵的雨幕,眼底所有的温顺平和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茫。
没有人的地方,她不必伪装乖巧,不必维持温柔,不必故作坚强。
她可以短暂地、肆无忌惮地疲惫、低落、空洞。
不用取悦任何人,不用顾及任何人,不用强迫自己撑着体面的模样。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眉眼,指尖微凉。
真的很累。
累到无数个瞬间,她都想干脆放弃一切,就此沉沦,就此解脱。
不用再日复一日地奔波劳碌,不用再为债务殚精竭虑,不用再看着母亲日渐恶化的病情无能为力,不用再一个人熬过无数个崩溃无助的深夜。
可她不能。
她放不下。
也逃不掉。
这是她的宿命,是她从十八岁那年起,就再也挣脱不开的枷锁。
她轻声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再坚持一下。”
她对着空荡的房间,对着漆黑的雨夜,轻声对自己重复。
这是她这些年,唯一支撑自己走下去的话。
再坚持一下,再熬一熬,总会好的。
哪怕从来没有真正好过,哪怕前路永远看不到尽头。
楼下的雨还在下,夜色沉沉,前路漫漫,望不到半点光亮。
……
三楼。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雨声与微光。
狭小的房间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没有开灯,没有亮光,整片空间沉寂、幽暗、压抑。
和楼上温暖却冷清的灯火不同,这里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暗沉孤寂。
顾清背靠冰冷的门板,静静站在黑暗里。
身形挺拔笔直,周身笼罩着浓重的孤寂,与这片黑暗完美相融,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荒芜幽暗。
屋内陈设极简,空旷得可怕。
整套房子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家具。客厅只有一张黑色沙发、一张茶几,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没有摆件,没有装饰,没有绿植,没有烟火气息,干净、冷清、荒芜,像一处临时落脚的牢笼,毫无生活痕迹。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的人一样,冷漠、寡淡、毫无温度。
他刚从市中心的老宅搬来这里。
逃离了那个充斥着算计、虚伪、利益、纷争的牢笼,逃离了那些无休止的捆绑、掌控、猜忌与争斗,选了这片无人问津、老旧偏僻、人烟稀少的老城区。
他需要安静,需要荒芜,需要无人打扰的独处,需要彻底与世隔绝的安稳。
南城无人不知顾家。
南城顶尖的豪门世家,根基深厚,势力庞大,盘踞南城数十年,风光无限,权势滔天。
而顾清,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是旁人艳羡不已、生来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
出身顶配,样貌顶尖,能力卓绝,年少成名。
二十岁接手顾家部分产业,短短数年,手段凌厉,杀伐果断,稳住庞大的商业版图,将旗下产业扩张数倍,成为南城最年轻、也最让人敬畏的商界掌权人。
在外人眼里,他是天之骄子,是云端之人,是天生的赢家,坐拥名利、财富、地位,拥有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人生圆满,毫无缺憾。
耀眼、光鲜、凌厉、强大。
是所有人对顾清的固有印象。
可只有顾清自己知道。
那座人人艳羡的顾家豪门,从来不是他的归宿,是他困了二十多年的囚笼。
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是腐烂荒芜的内里,是无尽的算计、冷漠、背叛与捆绑。
顾家无亲情。
从他记事起,就是如此。
父母联姻结合,无爱无暖,一辈子活在利益与算计里,彼此猜忌,彼此制衡,互相背叛,形同陌路。
父亲冷漠专制,唯利是图,眼里只有利益、权力、家族颜面,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对他只有严苛的掌控、无尽的要求、无休止的施压,从未给过一丝父爱。
母亲偏执冷漠,自私凉薄,一辈子困在豪门的争斗与内耗里,心里只有自己的得失与体面,对他疏于管教,漠不关心,甚至因为常年的婚姻不幸,将所有怨气间接转嫁在他身上。
他的童年没有陪伴,没有温柔,没有撒娇,没有任性。
只有冰冷的规矩,严苛的训练,无休止的课业,和永远达不到极致的要求。
小小的年纪,就被推着学会隐忍、克制、冷漠、算计。
没有人教他爱,没有人给他暖,没有人护他长大。
他从小就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冷漠,学会了封闭内心,学会了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最荒芜空洞的内心。
他看透了人性凉薄,看透了虚伪名利,看透了世间所有的热闹都是假象。
顾家的豪门纷争、利益拉扯、亲情淡漠、尔虞我诈,消耗了他所有的温度。
年少时也曾有过微弱的期许,盼过温情,盼过安稳,盼过一丝真心。
可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冰冷伤害,彻底磨灭了他心底所有的温热。
他见过最阴暗的人心,最虚伪的感情,最冰冷的人性。
于是慢慢变得寡言、冷漠、疏离、孤僻。
不爱热闹,不喜人群,不信真心,不谈感情。
周身筑起厚厚的高墙,隔绝所有人,封闭所有情绪,活得清醒、冷漠、凌厉,也活得荒芜、孤寂、空洞。
二十四岁那年,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陷阱,一场至亲联手的背叛,彻底压垮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期许。
他被最亲近的人算计,跌入深渊,身负重伤,险些万劫不复。
那场浩劫,让他彻底看清,所谓亲情,所谓血脉,所谓家族羁绊,不过是利益交织的假象。
有利可图时,众星捧月。
无利可图时,弃如敝履。
危难降临之时,无人庇护,无人援手,只剩落井下石、釜底抽薪。
那场劫难过后,他彻底剥离了自己所有的情绪。
不再期待,不再心软,不再共情,不再相信任何人。
只用凌厉冷漠的手段,步步为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站稳脚跟,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从此,他变得愈发冷硬、寡言、杀伐果断、不近人情。
外界只看到他愈发强大、愈发威严、愈发不可招惹,没人看到他心底彻底荒芜的废墟。
他活在万丈高楼之上,身处繁华中心,身边永远簇拥着无数人,恭维、敬畏、攀附。
却比世间任何人都孤独。
热闹是别人的,名利是世俗的,唯独孤独,是刻在他骨血里,独属于他的东西。
他厌倦了豪门的虚与委蛇,厌倦了无休止的利益纷争,厌倦了虚伪冰冷的环境。
所以他抽身离开,斩断所有不必要的牵绊,搬来这片无人认识、无人打扰的老城区。
不求繁华,不求体面,不求喧嚣。
只求片刻安宁。
只求一方无人打扰、可以安静喘息的角落。
昏暗的黑暗里,顾清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眼底深处翻涌着常年积压的疲惫、荒芜与淡漠。
多年高压的生活、常年紧绷的神经、从未停歇的争斗,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看似掌控一切,所向披靡,无人能敌。
实则早已疲惫不堪,千疮百孔,内里荒芜一片。
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强者,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无坚不摧,永远不会受伤。
可强者,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孤独,也会渴望一丝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安稳。
只是他早已习惯隐藏,习惯沉默,习惯独自承受一切。
黑暗寂静的房间里,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雨声依旧,温柔绵长,冲刷着整座城市的喧嚣,也冲刷着屋内沉沉的孤寂。
顾清静静站了很久。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楼道里的那一幕。
昏暗的光影,潮湿的晚风,老旧的楼道。
女孩撑着旧伞,安静地立在台阶上,身形单薄,脊背笔直,眉眼温顺,气质干净。
礼貌、克制、温柔、疏离。
安静得像一缕晚风,干净得像一场细雨。
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孤寂,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重。
她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模样。
他的冷漠是外放的,是凌厉的,是生人勿近的,是带着攻击性的疏离。
而她的孤寂是内敛的,是温柔的,是温顺外壳包裹的沉郁,是悄无声息的自我禁锢。
她看起来温和柔软,温顺无害。
却独自扛着无人知晓的风雨,默默隐忍,默默坚持。
和曾经的他,很像。
又完全不像。
顾清漆黑的眼眸微微垂落,眼底情绪沉沉暗暗,无人窥见。
他活在冰冷的算计与喧嚣里,被名利、权力、纷争裹挟,满身风霜,满心荒芜。
她困在平淡的清贫与重压里,被生活、责任、苦难捆绑,一身温柔,一身疲惫。
两个身处同一片雨夜,同一栋旧楼的陌生人。
各自被困在自己的深渊里,独自煎熬,独自沉沦,独自硬扛。
无人救赎,无人偏爱,无人奔赴。
良久,顾清收回思绪,抬手按下墙壁的开关。
暖白色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满屋黑暗。
柔和的光线铺洒在空旷的房间里,照亮了冷清荒芜的一室光景。
他抬步走向窗边,推开窗户。
微凉的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冷空气,吹散了屋内沉闷的气息。
他的目光下意识抬升,落在四楼的窗口。
四楼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见窗边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隔着两层楼的高度,隔着朦胧的雨雾,距离很远,看不清眉眼,看不清神情。
只能看见一道单薄安静的剪影,静静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安静地望着雨夜。
孤寂、单薄、安静、落寞。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与裙摆,轻轻晃动,像一幅安静又破碎的画。
顾清的目光,静静地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南城的雨,还在温柔地下着。
两座孤独的孤岛,在同一片绵绵雨夜里,遥遥相对,默默伫立。
在此之前,他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是彼此世界里彻底的陌生人。
他困在豪门的深渊,荒芜孤寂,无人温暖。
她困在生活的枷锁,负重前行,无人救赎。
他们都在黑暗里独行,熬着无人知晓的苦难,扛着无人分担的沉重,以为余生都会这般沉寂荒芜,孤身一人,直至落幕。
却无人知晓。
这场暮春的细雨,这场偶然的初遇,这栋老旧的居民楼。
是两个荒芜灵魂,彼此靠近的开端。
是漫长黑暗里,终于照进来的,第一缕晚风微光。
是他沉寂数年荒芜人生里,突如其来的安稳。
是她负重八年黑暗岁月里,悄然而至的救赎。
晚风穿城,细雨绵绵。
黑暗漫长,前路漫漫。
而属于顾清与江简安的故事,在这片潮湿温柔的雨夜里,悄然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