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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春 “你不知道 ...

  •   咸宁十六年正月。春节。
      寒气凝出雪雾,零星纷飞着。辽蓟通衢红灯笼高挂,一串串悬于屋角檐下,由南至北一派喜气洋洋,贴红纸、裱红花,叫卖,吆喝,不分男女老少,热闹非凡。车水马龙。
      牵着那匹黑马叫小厮拴于廊后,正门脸儿妇人还笑着卖香囊,身后窗格下展着一坛坛摞起来的红白喜,都是别人提前定了的,仰头看,整整三层高的大酒楼,酒旗招展——「齐京楼」。
      这就是辽州远近闻名的酒家了。
      薛柏踏入店面,一楼已经满客,不少都是往来的商人,穿金戴银,喝酒划拳笑声朗朗,三四个小厮也没忙过来。

      “诶!薛刺史来啦!”
      其中一个小厮看见他,急忙迎上来,笑得熟络。
      薛柏也笑笑,将手掌往下压了压叫他不必声张,摸出酒钱放进他手中,道:“见你家柳公子。”
      “哎,好,您楼上请!”

      三楼雅间。
      美男子墨发如瀑披散,只在耳后编作一缕,一袭素衣白袍,腰佩紫罗香囊,宛如早年间京中风流名士,又儒雅许多。
      见薛柏走进,他笑着同他举杯:“幼青,来坐。”
      薛柏也不跟他客气,入座先干了他半杯酒,道:“你这生意倒是比去年还好了。”
      “托你的福。”柳成江说,“你怎么才来?州府事务繁多?”
      “嗯。你们忙了,我也忙了。几个月没回辽州,攒了一堆事儿。”
      “哈哈,我可听说了,薛刺史叫人家说亲的堵在府里三天出不来。”
      “……少打趣我,你不知道有多吓人。”
      柳成江笑得不行,指着他红起来的耳根又被一把拍开,“你这是冻得还是羞得呀?小薛公子?”
      “闭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幸灾乐祸。”薛柏笑骂,“拿我酒来,我好不容易能喝一口。明明伤都好利索了,我家那两位大人还是不让我沾酒。”
      “别人都是妻儿管着,你倒好,俩老人家管着。”
      “那叫长辈。”
      柳成江为他斟酒,闻言又说:“还长辈呢,你自己都到了要当长辈的年纪了。人生不过六七十年,二十做父,四十做祖父,七十入土。”
      “哼,”薛柏抿一口酒,“那要按从军算,我这个将军还很年轻呢,不过初出茅庐,日子长着呢。”

      晚酌东窗下,酒过三巡。
      最后一抹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烛扑烁。
      柳成江见他醉了,便离他近了些,望向他沾酒的唇,再次试探道:“真不成亲了?辽州女子也有不少好的。”
      “不成亲。”薛柏挨在他肩头靠着,单手扶着太阳穴,摇摇头,答:“我是要血洒边疆的人,刀尖舔血,不知何时就要殉国,何必耽误人家好姑娘。”
      “我看你是根本没断了京城那位的念想吧。”柳成江和薛柏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太了解他是什么人,“就你这些年话里的拼拼凑凑,依我猜,你那心上人……莫不是位男子?”
      就这一句,直接说中了薛柏。
      薛柏腰脊一僵。
      柳成江见状,低笑一声,“不管这些年如何,曾经你也是个薛氏嫡子。京中名士多风流,哪个没养过娈童?好男风这种事见怪不怪的。纵然对方再怎么家世显赫,你二人便是以知己相交,旁人又能说什么?”
      薛柏一时语塞,嘴唇开合,末了也只是又饮下一口酒,无奈叹道:“那他可……有点儿显赫过头了。”
      柳成江:“……太子啊?”
      薛柏:“…………”
      “嘶……”柳成江奇道:“好像不曾听闻圣上立后?便是有皇子,也没到能与你眉目传情的年纪啊。”
      薛柏:“……………………”
      前太子算吗?
      “不管怎样,”柳成江说,“你爹当年可是太傅!你一个太傅府嫡子,想与谁交,攀扯不起?”
      “唉……”
      薛柏又深深叹了口气,任由柳成江揽着他喂酒,烈酒入喉,垂眸,眸光潋滟,哑声轻诉:“成江,我并非薛氏嫡子。”
      “……什么?”
      春夜寒,依偎间取暖,薛柏醉眼迷离,呼吸很重,蹙眉低语:“我生母本是歌妓,那夜我父亲醉了酒,将其赎回府,收作妾室。可母亲进府没多久便怀了我……太快了……父亲怕旁人疑心我非他亲生,怕太傅府名声不保,才在母亲生产后处死了她,把我记在主母名下……对外就说,我是嫡子……说我庶母是病故……”
      “幼青,我……”
      “都是我的错。”薛柏垂泪,“若我从未出生,或是晚些出生,母亲就不会遭此厄难……我生下来就是一个只会害人的祸水……”
      “对不住,幼青,是我的错,我不该问。”柳成江急忙用丝帕为他拭泪,“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不知道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还把你当成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打趣你,我的错。我柳成江对天地起誓,这些话若是说与旁人一个字,我全家都在雪灾里冻死。”帕间带香,和他身上的香气一样,艾叶掺着辛夷的幽幽清冽,沁人心脾。
      薛柏抬手止住他的毒誓,波光明灭间对视,红烛映进眼尾光晕,“你我知己一场,我不怪你。不必起这么毒的誓,我信你。”
      “我知你信我,所以我更不能负你。”柳成江指腹轻抚过他侧脸,指尖抹去他睫下残余泪痕,望进他眼睛,柔声说:“你说的祸水,我从不信。若说你是带来祥瑞的白泽,我倒信。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你不知道自己救了多少人、让多少人有了家,你不知道自己有多……”
      “有多什么?”
      “有多让人,觉得欢喜,觉得日子有盼头。”
      “……我这种人,也会让人觉得欢喜吗。哪怕我这么……无趣,一事无成,一无所有。”
      “是。欢喜。你和你想的根本就不一样。你……”话到嘴边,柳成江又换了句措辞,“看看你府门外说亲的人就知道了。到年纪了,不考虑考虑其他人吗。”声音很低。
      这个距离,青年的两丝碎发蹭在薛柏唇边,薛柏懒得躲,只是抬指,随手拨开痒意,轻舔唇角扯了个笑,“那你呢,成江?你年长我六岁,总说我到了年纪,可你自己呢?怎么不成家?”
      柳成江垂下眼,拾起薛柏的酒杯将最后一口酒饮去,自嘲般极轻地笑了两声,“年少无知时,我也曾妄想一生一世一双人,若遇到心上人,能白头便到老,不能白头,便一杯毒酒殉情,也算不枉此生多情。可世事终非诗文。早年,我戴罪之身,穷困潦倒,配不上别人,也不愿意耽误良家女子困其一生,不肯成家。这些年……发达了些,能成家了,又自觉品格配不上‘别人’,望尘莫及,不敢攀扯。”
      缓缓对视。
      “哦……”薛柏醉着酒,似懂非懂点点头。
      柳成江偏开眼神,又问:“怎么总不见你带我送的笛子?是……不喜欢吗。”
      “不是。喜欢。”薛柏说,“笛子是好笛子,也该配懂它的人。我吹不好,没脸总带着,再叫人连人带笛子一起笑话了。”
      柳成江总算轻笑:“你又吹过它吗?”
      “……吹过。延泊笑话我来着,不许我吹了。”

      那也是个春天。
      薛柏闲暇本就少,吹笛又要背着人,花了好久好久才终于能吹下来两句。叫延泊撞见了,延泊便又叫他吹两声。
      这春暖花开的京城调子,延泊才听了两句,就忍不住打断他,难以置信问:“你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吗?”
      “叫《零露》啊。”薛柏无辜道。
      延泊闻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幼青,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吹给别人了。”
      薛柏:“哦哦。”

      到现在想起来,薛柏仍觉得好笑,笑了两声。
      可柳成江好像笑得更欢,春风拂面,笑靥如花。
      “他不许你吹,那我来吹,可好?”
      “好啊。”薛柏说。
      柳成江从腰间解下竹笛,“那你要先说,你喜不喜欢听我吹笛。”
      “喜欢。”
      他看向他醉酒的、迷离的、噙着些许暖意和笑意的眼睛,声音很轻,“你自己说的喜欢。”
      “嗯。喜欢。”
      “那我再吹一曲《零露》与你听。”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
      烛明香暗画堂深,满鬓青霜残雪思难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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