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四季》viery

9、新土生根 这是搬进新

　　这是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开春。

　　城北整个片区都在施工，各种施工噪音从早响到晚。春风不仅带来了春天的暖意，也带来了灰蒙蒙的浮尘，落在晾在阳台的衣服上，成细碎碎灰蒙蒙的一层。吉欣路梧桐巷两米高的铁皮围挡在去年年底时就立起来了，连同那百来棵梧桐、土坡路，还有那一大片，曾经是曾海波他们的老屋土地的荒坡，都用高高的铁皮围了起来，里面已经没什么完整的房子了。老墙倒了，碎砖头堆成几座小山，瓦片碎了混进泥里，一些菜地里的菜被连根挖走。

　　曾海波有一次骑三轮车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围挡封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缝隙里瞥见一角。小卖部的位置上建筑已经拆掉了，只剩半堵残墙立在地上，地面上到处都是碎瓦砾，分不清哪块瓦是他家的，哪块是隔壁家的。路边那两行延伸向下直到山腰的梧桐树完整地保留下来，枝叶在春风中摇曳。他站了一根烟的时间，拧了油门骑走了。

　　紫云山小区在去年底陆续住满了人。一栋栋灰色夹杂着土黄色外墙的楼宇排得整整齐齐，远看过去，每栋楼的阳台上都晾满了衣服。楼间距不算窄，中庭也新种上了别处移来的树苗，路边的绿化带里还种着新栽的香樟和桂花树，枝干细，叶子稀稀疏疏的，太阳一出来树荫只有拳头那么大一块。小区门口装了道闸，进出要刷卡，保安坐在岗亭里看着手机。楼下的垃圾桶是统一配的，每天有人来收。楼道里干干净净的，入户门口的墙上贴着物业的告示，即使是还建房，也需要保持清洁，不准在走廊堆放杂物，不准在消防通道停放电动车。

　　曾海波的新家在四栋二楼，两室一厅，阳台朝南。阳台望出去视野比较广阔，能看见小区中间的小广场和新种的树，再远一点就是金舟路延伸过去的方向。王桂兰把阳台收拾出来，晾了衣服，摆了几盆花，塑料盆里种上小葱和蒜苗。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阳台看一眼，给花浇浇水，给葱苗松松土。以前在吉欣路的时候，家门口都是些泥巴地，随便扔颗种子就是菜地，种子都能长，现在只能种在阳台上的盆里。

　　住了半个月，老两口的新鲜劲就过去了。

　　曾海波这辈子没闲过。以前在梧桐巷，天一亮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搬货理货收钱，一天到晚，手脚没停过。现在搬进了楼房，没有店了，也没有啥子事做了，每天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就不知道干什么。他在客厅里坐不住，在阳台上站一会儿，下楼转一圈，再上来，再下去。王桂兰说转来转去晃得她头晕，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翻翻报纸。

　　三月初的一天，他在小区里转悠，看见小区大门旁的三栋楼下面向街道一面有一间门面空着。不大，十几个平方，玻璃门锁着，玻璃上贴了一张招租的纸。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了看，里面黑黢黢空荡荡的，地面铺了白瓷砖，墙面是新刷的。他站了一会儿，量了一下大小，在心里比划着货架怎么放、柜台摆在哪里。比划完了，他把那张招租纸上的电话号码记了下来。

　　他去找了王桂兰商量。王桂兰在阳台上浇水，听完说：“老头，你要是想开那就开。钱够不够？“

　　曾海波算了一下：“剩的那几万块，先交押金和半年租金，再进一批货，还行，将将够。“

　　“那你就打电话问一下。“

　　曾海波打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人让他去小区门口的茶馆聊。

　　茶馆里烟雾缭绕，几桌老头在打牌，喊牌声和麻将牌磕在桌子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曾海波到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转着一串佛珠。那人叫陈广强，本地人，平头，穿一件黑色的夹克，见曾海波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

　　“你是四栋的老曾？“陈广强问。

　　“对。你是房东？我想租三栋那个门面。“

　　陈广强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门面可以租你，租金按市场价来。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三。“

　　曾海波算了一下，跟自己打听的行情差不多。“行。“

　　谈租过程比较顺利，曾海波从茶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间空门面，位置确实好，将来的生意可能会比在梧桐巷好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门面花了十天收拾，基本上不需要再装修，像电灯、水池这些都是现成即用的，只需要添加货架和柜台。曾海波自己去建材市场买了二手的货架，倒也便宜，用三轮车拉回来，自己在门面里装好。王桂兰帮他擦货架。进的第一批货到了，烟酒零食、方便面酱油等各类日常食用品，码在门口堆了十几箱。曾海波一箱一箱搬进去，摆上货架，价签写好贴上去。他忙了一天，腰弯得直不起来，但看着货架一点一点满起来，心里踏实了一些。重操旧业，终于有事做了。

　　开业那天，紫云山天气晴朗。

　　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光照进来，落在门口的烟酒柜台上，显得格外亮堂。曾海波站在柜台后面，王桂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曾雨也在门店帮着一块打扫清洁。

　　刘亚静是第一个来的。她电动车还没停稳就喊了一句：“曾哥，开张大吉！“

　　她从车筐里提出来一个花篮。

　　张金桂也来了，手上也提着一个小花篮，另一只手端了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卤好的鸡爪：“曾哥，给你添个菜，你要吃哟，多抓钱。“

　　李小敏跟着张金桂一起到的，环顾了一圈货架：“曾叔，您是怀旧派呀，这风格和以前的小卖部一样啊。”

　　曾海波笑笑：“对，我这个人恋旧，就是按以前的风格来弄的。“

　　吕宽中午才到，他今天跑早班，中间趁着休息的时间骑着摩托车过来。他把车停在门面门口，进来看了看，在货架上拿了一包常抽的朝天门，放在柜台上：“开业大吉，照顾生意。“

　　曾海波说：“开业给你打八折。“

　　吕宽说：“不用，按原价。“立马付了全款。

　　陆晨进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柜台上。

　　曾海波说：“不行不行，哪能要你的。“

　　陆晨说：“开张大吉，就是点意思，曾叔你收下，祝您财源广进！“他放完红包转身就站到李小敏旁边去了，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各自拿着瓜子剥了起来。

　　傍晚潘海过来了。他下了班先回竹林接了母亲，骑摩托车带她过来。潘海提着一个花篮，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七八个馒头，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把布兜放在柜台上，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自己在家蒸的，你们尝尝。“

　　曾海波接过去，拿起一个一口放进嘴里，还是温热的：“好吃好吃，谢了大姐，辛苦辛苦。“

　　潘海站在门面门口往里面看了看，货架摆得满满当当，柜台上的价签写得工工整整。

　　“曾叔，这边比吉欣路那边位置好啊，您看着门脸，特敞亮。“潘海在小卖部里东望望西望望。

　　“新房子嘛，什么都新。“曾海波说，“就是树还没长起来，下午有点当西晒。“

　　“树长得快得很，以后就大了。“潘海说。

　　几个人在店里站了一会儿。门面不大，站几个人就显得挤了。刘亚静看了看货架，又看了看门口，说：“跟以前那条巷子比，地方变了，这里人流量也多了，前面刚好是红绿灯，平常红灯时就站一大群人。“

　　张金桂说：“这里人确实比以前多了，挺好的，咱们搬了家，咱们巷子里的人没散就行。“

　　吕宽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这边通公交，出门方便，比从前土路强。时代往前走，我们也得跟着走呗。“

　　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陈广强路过门面门口，往里面扫了一眼，看见货架摆得整齐，走过去冲着曾海波说道：“曾老板生意兴隆啊。”

　　曾海波在柜台后面看见了，点了点头，笑着说：“哎呀，陈老板，托您的福。”陈广强笑笑，挥挥手，走远了。

　　曾海波把门口的空纸箱叠好收进后屋，又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出来看了一眼。今天流水不多，开业的几个红包他没算进去，单算烟酒水和零食的收入，刨去进货成本，赚了不到八十块钱。他把账本合上，关了灯，把玻璃门锁好。

　　王桂兰在店门口等着他。她手里拎着潘海母亲送来的那兜馒头，塑料袋系着口，还温温的。曾海波接过馒头，两个人并排往家走。

　　天渐渐黑，这个时候小区里的路灯已经全亮了。小区路灯是那种白色的LED灯，比从前梧桐巷的旧路灯亮得多，照在路面上白晃晃的，连新铺的灰色地砖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不会再有“晴天土雨天泥”。路灯之间隔得不远，光与光连成一片，小区内没有暗角。路两边都是新栽的香樟和桂花树，树干用木棍撑着，拴着绿色的固定带。树与树之间的草坪刚铺不久，草皮黄绿不匀，还没长实。花坛里种了一排矮小的冬青，整整齐齐的，被修剪成一样的高度。

　　两人在小区并肩走着，旁边一栋楼的窗口亮着灯，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听不清放的什么，好像是新闻联播。那声音从楼上飘下来，被风打散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走过一个拐弯处，看见一楼的一间房间亮着灯，一个看上去上初中的孩子正在书桌前埋头写着作业，完全没有察觉窗外的过客。

　　曾海波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小孩真辛苦呀，白天大人上晚班回来就休息，小孩回来还得遭罪，做不完的作业哟，休息不好怎么长身子，十几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金榜题名。”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说：“哎，小雨不这样吗，现在小孩不都这样吗？”

　　曾海波想起曾雨读中学那些年，她把作业本摊在玻璃柜台上，埋着头做题，有时候做到店铺关门还没做完。

　　曾海波走过小区的小道，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灯的窗户。家家户户都拉着窗帘，窗帘的颜色各式各样，形成一幅立体的图案。它们有些是素色的，有些印着碎花，灯光从帘子后面透出来，都是差不多的颜色。他不知道哪一家住着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从哪里来的。他在这小区住了几个月，楼上楼下的邻居只见过两三次面，点个头算打招呼，连姓什么都没问过。

　　以前在梧桐巷可不是这样的。梧桐巷天一黑就安静下来，路灯不多，隔得很远，中间的路段全是黑的。夏天晚上纳凉的时候，曾海波搬张凳子坐在小卖部门口，旁边坐着王桂兰，刘亚静、吕宽或者张金桂也会过来，有时候潘海也来，几个人在梧桐下坐着，不用灯也能看见对方的脸。那时候不说话也不觉得无聊。风从梧桐叶子里穿过来，能听见草丛里虫子的叫声，鸡冠花在墙角晃来晃去，影子落在泥地上，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两声，过一会儿又安静了。路是黑的，但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喝茶，人的眼睛也习惯了那种黑，反而看得见更多东西。

　　现在这条路上顶着白晃晃的大灯，什么都能看见，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灯太大了，什么都照得明明白白，树太小了，撑不开的，还得花时间长大。风从照母山那边吹过来，在楼与楼之间绕来绕去，也就没有声音。

　　曾海波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看着前面那排路灯和整齐的冬青，说了一句：“以前这个点，巷子里都是人。“

　　王桂兰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了看：“夏天还有人坐到十点。“

　　“夏天。“曾海波说，“夏天我们在门口吃西瓜，刘亚静家那个电视声音放得多大，我跟吕宽打牌都打到十点。“

　　王桂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馒头已经凉了，她把系口重新紧了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小区广场的时候，几个老头还在路灯下面下棋，棋盘搁在石桌上，围观的人弯着腰。曾海波侧头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不懂，那几个人他也不认识。

　　到了四栋楼下，王桂兰刷卡推开入户门，等曾海波跟进来才松开手。电梯里白灯亮着，金属墙面反光，照出两个人的影子。曾海波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静悄悄的，感觉这里的一切也都是静悄悄的。

　　他进了屋换了拖鞋，王桂兰把馒头放进冰箱里。客厅的灯开着，阳台上的小葱和蒜苗摆成一排，正对着窗外的夜色。曾海波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护栏，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灯火。

　　对面那栋楼里的灯几乎没有全黑的，大多数都亮着。从六楼看过去，那些灯光连成一片一片的，一楼亮着二楼亮着，中间偶尔缺一两个窗口，像是谁家的灯忘了开。远处高楼的轮廓和路灯连在一起，看不清楚分界。整个紫云山都亮着，不像照母山脚下的那些老路，只有零星的光从低矮的窗子里透出来。

　　“住楼房也有住楼房的好，“曾海波跟王桂兰说，“路平，亮堂，下雨不用踩泥巴了。“

　　王桂兰走到客厅里，往阳台这边看了一眼：“静一点也好，省得你忙到半夜不睡觉。“

　　曾海波还在看外面，看着那些亮着的窗和灯光，心想他们是什么时候搬来的，搬进紫云山之前是住哪里的，是本地人还是从他乡迁来的，他们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在半夜想起以前巷子里的梧桐树。

　　他想起那年夏天雨水漫进小卖部，他和王桂兰、刘亚静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搬货。他想起潘海第一次来吉欣路的样子，瘦瘦的，低着头，穿着旧工装，话不多，就愣愣地站在梧桐树下。他想起张金桂推着手推车从巷尾走过来，锅碗瓢盆叮当响，还有刚下过雨后的路面，被梧桐叶的影子铺满，碎碎的光在风里动。那些日子过去得不算远，虽然那个巷子离现在这里也就一两公里，可站在这个阳台上回头看，它们已经连不上了。

　　风从嘉陵江那边吹过来，楼下的树叶子响了几声，又安静了。路灯还亮着，光铺在空荡荡的草坪上，没有影子动。王桂兰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肩膀上：“天凉了，进屋吧。“

　　曾海波把那件外套拉了拉，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再坐一会，睡不着。“

　　王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他想念梧桐巷了。她转身先进了屋，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走廊一盏小灯。曾海波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灯光。然后他转过身回了屋，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

　　住进竹林公租房小区大半年，住户陆续住了进来。潘海的房子在六楼，一室一厅窗户朝南。刘淑芬来了之后，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花盆，种了葱和几棵小白菜。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整齐了，柜子里放着她从洛和镇带来的调料，干辣椒、花椒、豆瓣酱，瓶瓶罐罐的一排，豆瓣酱是她亲手做的，闻着特别的香。潘海下班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的味道。有时候是回锅肉，有时候是炒豆角，有时候就是一碗放了猪油和葱花的面。

　　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下班回来屋里是黑的，冷锅冷灶。现在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母亲坐在饭桌边一边择菜一边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一集连着一集。等他回来饭早做好了，他换了鞋，把工装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走去厨房盛饭。两个人就隔着桌子坐下来吃饭。

　　摩配厂今年引进了几条新能源配件的生产线，淘汰了部分老旧设备。厂里组织年轻工人参加技术培训，潘海报了名。培训在晚上七点到九点，每周二和周四。他下了班不回家，在食堂扒完饭就去培训教室。老师傅是从总公司派来的工程师，讲的是电动车驱动系统的装配和检测。潘海非常有兴趣，听得认真，笔记记了厚厚一本。虽然他高中底子薄，但是通过江大进修后，理论知识补上了，再加上老师傅讲得细致，有些复杂的原理也能听懂了，业务能力也在慢慢提升。

　　培训了两个月，公司结业考核他过了，潘海成绩排在前五。厂里给他发了表扬奖状。加上成教拿到的优秀班干部证书，他评上了厂里的“优秀青年员工“。刘淑芬知道后非常高兴，当天晚上煮了一锅潘海最喜欢的红烧肉。

　　周末成教的课他一次没缺过。何静也每节课都到。她仍然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

　　柳烨发信息问她：“周六下课我顺路接你回去吧？“

　　何静回了一句：“不用，我和同学一起。“

　　柳烨又说：“那一起吃个饭？我知道程家湾有家新开的店。“

　　何静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再看吧。

　　潘海坐在后排，隔着一排排课桌，看不见何静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的影子。有时候晚上还有课，何静还是坐在原处，一道白色的月光穿过窗口洒下来，洒在何静的肩上。他望了望何静，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

　　何静偶尔会转头往后扫一眼。她看到潘海低着头，笔在纸上动，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继续听课。

　　金舟路超市还是老样子。

　　今年连锁超市越开越多，价格战越打越凶，厂家压货也越来越狠。刘亚静每天七点到岗，换工装、推补货车、理货、补货，中间穿插几趟搬运和卸货。她以前腰就不好，搬重物的时候会先活动一下，用护腰带撑着。她干活利索，话不多，周德明不怎么找她麻烦了，偶尔还让她帮忙带带新人。

　　四月底的一天，刘亚静下班回到家。吕宽今天歇班，在厨房里煮面。他端出来一碗放在刘亚静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来。

　　“下午吕洋打电话了。“吕宽说。

　　“说啥子？“

　　“说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语文九十分，数学英语都是七十多。“

　　刘亚静夹了一筷子面：“这两科还是不行。“

　　“他说暑假想来这边，我想给他报个英语补习班。“

　　刘亚静想了想：“来嘛。暑假让他来，报个班，他自己每天去上课，我跟他说。“

　　张金桂与李小敏也搬到了紫云山，她在紫云山小区北门外租了一个小一点的门面。店面不大，两米左右宽，够放她那一套酸辣粉的设备和几张折叠桌。门面费一个月八百多，她每天早上还是五点起来熬骨头汤，六点开门，中午关门回去歇一觉，下午四点再出来，卖到晚上八点。但是现在有门面可比推摊好多了，城管不来这边查，她不用躲不用跑，坐下来安心经营。老顾客渐渐跟过来了，以前在吉欣路工地上干活的几个工人，现在在紫云山旁边的新楼盘做工，中午过来吃一碗粉，都说张姐你的摊子换了地方，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张金桂笑了笑，说那当然，汤还是那个汤，粉还是那个粉，她手上没停，捞粉、浇汤、放料，一碗一碗递出去。

　　李小敏和陆晨在一起的事，张金桂早就知道了。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明说同意。陆晨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在超市门口等李小敏，有时候下雨，他就穿着雨衣坐在摩托车上等。李小敏出来看见他，走过去戴头盔、上车环住他的腰，一句话不用说就回家了。

　　晚上张金桂关店的时候，看见陆晨和李小敏一起回来。李小敏走在前面，陆晨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李小敏的包。张金桂在水龙头下冲洗锅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回来了？“

　　李小敏说：“嗯。妈你收了？“

　　“对，回家。“

　　张金桂把锅擦干，倒扣在台子上，擦干净手，看了陆晨一眼。陆晨站在路灯下面。

　　“阿姨，您好。“

　　张金桂冲着陆晨笑了笑点了点头。她低头把店锁好。

　　李小敏站在旁边，转身看了陆晨一眼，说：“你回去吧。”

　　曾海波的小店开了两个月，生意慢慢有了起色。紫云山小区住的人多，附近没有别的便利店，他这里买烟买酒买盐买酱油都方便。早上上班的人路过买瓶水，晚上下班的人进来买包烟，小区里的老头老太逛完菜市场回来，顺手带一袋盐。他守店的时间长，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比旁边的超市还晚。他算过账，每个月流水看着还行，落进自己口袋的，也就够交房租和王桂兰的药费，还能存些钱，可以计划和老伴旅个游什么的。王桂兰每天早上过来陪着曾海波看店，中午回去做饭送过来，晚上再来陪他坐到关门。

　　潘海周末从竹林骑摩托车来紫云山，到他店里坐了一会儿。他买了一箱水放上摩托车后座。曾海波不愿意收钱。

　　潘海说：“那不行，你开门做生意“，把钱塞给了他。

　　“你那边工作怎么样？“曾海波问。

　　“还行。“潘海把水绑好，“厂里培训新产线，工资也涨了一点。成教还有一年多也要毕业了。“

　　“时间真快啊，毕业了打算干啥？“

　　潘海想了想：“还是想留在现在单位，想进技术组，实在进不了就换工作吧。去找个正式的技术岗。“

　　“有打算就好。“曾海波拍拍潘海的肩膀，“年轻人，路还长，慢慢走。“

　　两人又聊了会，聊完潘海骑上摩托车走了。曾海波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摩托车拐上金舟路，车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店里，续上一杯老鹰茶。

　　到了四月，梧桐巷工地里的旧房子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围挡外面的告示牌上写着“旧城改造，城市更新“，底下是施工单位的名号和工期。大家也都知道，梧桐巷的一面后面会建成社区公园，一面建成商品房。推土机终日在里面平整地面，碎砖头被碾碎铺平，两排老梧桐树依然笔直挺立着，它们的树根深埋在土里，上面盖了一层新土。

　　曾海波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看，看看以前老房子的地方，然后骑着三轮车走了。

　　紫云山小区新栽的香樟树，叶子比刚搬来时密了一些。风一吹，沙沙地响。路灯亮了，照着小区新铺的水泥路，照着曾海波的小门面，照着门口摆的一盆王桂兰种的蒜苗。门面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地上，亮亮的一小片。曾海波抬手把玻璃门擦干净，转身走回柜台，翻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当天的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