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四季》viery

7、端午夜雨 六月下旬的

　　六月下旬的江城已经热透了。今年的端午节来得晚，六月二十三号，离夏至只差一天。太阳从照母山那头升起来的时候，空气里就带着一股潮热，像蒸笼揭了盖，闷得人喘不上气。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雨一直没落下来，云层压得很低，把热气死死地闷在地面上。

　　吉欣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遮出一大片阴凉，但树荫底下也不凉快。路边的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土路被晒得干裂，电动车碾过去扬起一阵灰。曾海波坐在小卖部门口摇蒲扇，王桂兰从屋里端了一盆凉水出来泼在门口的地上，水泼下去“滋啦“一声响，冒起一股白气，几秒钟就干了。

　　巷口有人挑着担子卖粽叶和艾草，一把一把扎好的菖蒲挂在扁担两头，绿油油的格外扎眼。曾海波走过去买了一把艾草，回来插在门框上，自言自语说：“端午插艾，百鬼不近“。

　　远处的嘉陵江面上隐约传来鼓声，好像是有龙舟队在训练。那声音闷闷的，隔着山和雾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住在梧桐巷里的人知道端午到了。

　　离端午节还有三天。刘亚静早上七点到了超市，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卖场门口已经贴好了红底黄字的促销海报：“端午粽情，满88元送精美香包一个，粽子专柜全场7折起“。大门还没开，外面已经站了几十个人，大多是周边的中老年妇女，手里捏着超市发的促销传单，一边摇着扇子，一边交头接耳。

　　刘亚静从员工通道进去，换了工装，推着补货车往食品区走。粽子专柜已经摆好了，在卖场最显眼的位置，几个品牌的粽子堆成小山。五芳斋、稻香村、嘉士德、怡园，散装的、礼盒的，占了整整几排货架。她走过去看了一眼价签，鲜肉粽四块五一个，比去年涨了五毛。礼盒装的更贵，最便宜的四五十，贵的上百。

　　李小敏今天也上早班，换好工装走过来：“刘姨，今年粽子卖得动不？“

　　“还没开门呢，我觉得应该可以。“刘亚静把一箱散装粽拆开，码到促销台上，“店长说今年端午买的人多，要冲销量，让我们把粽子堆头摆满，不能空。“

　　李小敏看了一眼那堆粽子：“这么多，卖得完吗？“

　　“卖不完也得摆。“刘亚静把最后一袋粽子码好，“厂家压的货，超市先铺货，卖不完再退回去。“

　　八点整，超市开门。顾客涌进来，大部分直奔粽子专柜。一个穿花衬衫的阿姨挤到最前面，抓起两袋豆沙粽放进购物车：“前两天看还是七块八一斤，今天又便宜了？“刘亚静正在旁边补货，头也没抬地说：“促销嘛，端午前这几天最便宜。“

　　阿姨又拿了几袋：“那再买点，反正放得住。“

　　不到半个小时，粽子堆头就矮了一截。刘亚静推着补货车一趟一趟地从仓库往外补货，一箱十几公斤，搬了三趟胳膊就开始发酸。李小敏在收银台那边也忙起来了，队伍排出去七八个人，购物车里堆满了粽子、盐蛋、皮蛋，还有几箱饮料。她扫码的手没停过。

　　十点多，周德明从办公室出来了。他先在粽子专柜转了一圈，看了看堆头的丰满度，又走到收银台看了一眼排队的长度。经过刘亚静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食品区的货架补完了？“

　　“补完了。“

　　“粽子堆头别让它空着，看见少了就补。“

　　刘亚静点了点头。周德明又看了一眼收银台，转身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亚静和李小敏坐在员工休息室里。李小敏把饭盒打开，里面是昨晚剩的饭菜。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咋了？“刘亚静问。

　　“不想吃，累得没胃口。“李小敏靠在椅背上，“从开门到现在没停过，头也晕了手也麻了。“

　　刘亚静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夹了两片放到李小敏碗里：“吃点，下午还有得忙。“

　　李小敏看了一眼碗里的肉，向刘亚静笑了笑表示感谢，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下午两点，超市迎来第二波客流高峰。粽子专柜前又围了一圈人，有个中年男人一次性买了十几盒礼盒粽。刘亚静帮他搬到收银台，男人说了声谢谢，她说不客气，转身又去搬下一箱。

　　五点半，刘亚静终于从卖场里走出来换班。她在员工通道门口站了一会儿，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脚底板疼得发麻。她弯腰揉了揉小腿，感觉脚踝肿了一圈。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半，除了中午吃饭的十五分钟，她一直站着，不是在搬货就是在理货。

　　她骑上电动车往吉欣路走。回到家，吕宽已经回来了。他看到刘亚静进来，站起来：“今天这么晚？“

　　“端午促销，加班。“刘亚静把电动车支好，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来。她弯腰脱鞋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脚踝确实肿了。

　　吕宽跟进来，看见她在揉脚：“脚咋了？“

　　“站了一天。“刘亚静把脚搭在凳子边上，“超市搞端午活动，粽子卖疯了，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

　　吕宽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出来放在她手边：“吃饭没有？“

　　“吃了。“

　　吕宽在她对面坐下来：“还没过节就恁个忙，端午你们不换着放假休一下？“

　　“想多了，不放假。“刘亚静喝了口水，“店长说了，端午三天全体上班，不准请假。“

　　吕宽点了一根烟：“我们也不放，正常跑车。“

　　院子里鸡冠花开了，红艳艳的，在傍晚的光线里很扎眼。

　　“你明天还上早班？“吕宽问。

　　“嗯。七点到。“

　　“那我送你。“

　　“不用，你也要上班，我自己骑车。“

　　吕宽又去给刘亚静接了一杯热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亚静就到了超市。今天比昨天还忙，超市门口挂了一排艾草和菖蒲，促销海报换成了更大的，“端午粽情，满128元送咸鸭蛋一盒“。粽子专柜又补了一批新货，几种礼盒装已经卖空了两轮。

　　李小敏今天上晚班，下午才来。中午的时候促销员赵婷婷找刘亚静借补货车。小赵是厂家派驻的促销员，负责在粽子专柜推销。

　　“刘姐，补货车借我用一下，仓库还有几箱货要拉。“

　　“用吧。“刘亚静把车推给她，“你一个人拉得动不？“

　　“拉得动。“小赵推着车走了。她穿一件印着粽子品牌logo的围裙，站在粽子堆头旁边喊了一下午，“粽子粽子，五芳斋粽子，厂家直销，全场七折！“嗓子喊哑了也没停。

　　下午四点，李小敏来换班了。她换了工装走到收银台，前面的同事已经忙得满头大汗，收银台前的队伍排了十几个人。

　　“我来吧。“李小敏接过扫码枪。

　　她扫码、收钱、找零、装袋，动作比昨天更快了。但队伍不见短，反而越来越长。有个老太太买了一大堆东西，结账的时候翻了好久才找出会员卡，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抱怨。李小敏没催，等老太太把卡找出来刷完。

　　她趁排队的人少了一点的空当，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旁边的收银员小声说：“今天卖了快五万了，比昨天还多。“

　　李小敏把水瓶放下，继续扫码。

　　等到晚上八点半，超市广播响起来，“亲爱的顾客朋友们，本店将于九点结束营业，请您抓紧时间选购。“卖场里的人才开始往外走，收银台的队伍终于短了下去。

　　李小敏把最后一单结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她走到员工休息室，刘亚静今天没换班留在超市。

　　“刘姨，你还没走？“

　　“等你一起。“刘亚静问，“今天卖了多少？“

　　“听说是六万多。“李小敏坐下来。

　　两个人出了超市，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头顶上亮着。他们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金舟路的时候，梧桐树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嘉陵江那边吹过来，吹走了一天的疲惫。

　　“明天端午，超市几点开门？“李小敏问。

　　“七点半。晚上十点关门。“

　　“天啊，又是战斗的一天。“

　　电动车拐进吉欣路的时候，轮子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刘亚静握紧车把，慢慢骑过去。

　　端午那天早上，刘亚静到超市的时候，门口又排了几十个人。粽子专柜又补了新货，几种散装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周德明比平时来得更早，站在卖场门口指挥员工摆放端午促销的堆头。他看到刘亚静进来，点了一下头：“今天人多，你负责食品区，随时补货。“刘亚静点点头。

　　刘亚静换了工装，推着补货车进了卖场。大门一开，顾客涌进来，粽子专柜瞬间被围满了。有人一买就是十几袋，有人推着购物车整箱整箱地搬饮料和啤酒。

　　九点多，刘亚静在食品区补货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张金桂站在粽子堆头前面，手里拎着两袋粽子，正在看价签。

　　“金桂姐？“刘亚静走过去。

　　张金桂转过头：“亚静。“

　　刘亚静说，“你过来买粽子？“

　　“嗯。“张金桂把手里的粽子提起来给她看，“小敏说超市粽子打折，我也来买几袋。“

　　张金桂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收银台大清早就排起了长队。

　　刘亚静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咸鸭蛋塞到张金桂的购物车里，“这个送的，端午活动，满额就送。“

　　张金桂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咸鸭蛋，没推辞：“谢了。“

　　“谢啥子。“刘亚静说，“你也辛苦，难得今天没出摊，回去好好休息下。“

　　张金桂点了点头，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排队了。

　　中午十二点，超市迎来了一天里最忙的时候。收银台前排了二十几个人，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李小敏在三号收银台后面，扫码枪没停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扫码、报价、收钱、找零、装袋，重复的动作做了一上午，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有个中年妇女买了一车东西，结账的时候发现钱不够，翻遍了钱包也只差两块钱。她回头看了看后面排着的长队，脸色有点发红：“小妹，我少带了两块钱……“

　　李小敏说：“没事，你先结，差的钱下次来再补。“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下回记得带来就行。“

　　中年妇女连声道谢，推着购物车走了。后面排队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往前张望，没人注意到这个插曲。

　　下午两点，刘亚静终于能歇口气了。她在员工休息室坐下来，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她的脚底板疼得已经麻木了，小腿又肿了一圈。她弯腰揉了揉，听见外面广播又在喊：“粽子专柜补货，新鲜出炉的热粽子，买三送一！“

　　她站起来，穿上鞋，像打仗一样又走了出去。

　　下午四点多，张金桂又来了。这次她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给李小敏送晚饭。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收银台外面，等李小敏忙完一单才招了招手。

　　李小敏看到母亲，愣了一下：“妈，你来做啥子？“

　　“我看你今天没带饭，给你送饭。“张金桂把保温桶放在收银台边上。

　　“我带了面包。“

　　“面包顶啥用。“张金桂说，“这里面是骨头汤，你趁人少的时候喝两口。“

　　李小敏看了一眼后面排着的队伍，说：“我晓得了，你先回去嘛。“

　　张金桂没走，在收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女儿扫码、收钱、找零，手没停过。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李小敏还在忙，没抬头。

　　晚上七点，超市广播响起来，“端午节促销活动正在进行中，粽子礼盒最后两小时特价，全场五折起！“卖场里又是一阵骚动，不少人冲着最后两小时的特价涌向粽子专柜。

　　刘亚静刚补完一批货，站在货架旁边喘了口气。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吕宽发了一条短信：“今天堵车，晚点回。“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口袋，推着补货车继续往前走。

　　晚上九点半，超市开始清场了。顾客陆陆续续往外走，收银台的队伍终于散了。李小敏把最后一单结完，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扶了一下台面才站稳。

　　她换下工装，从员工通道出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李小敏车出了一点问题，没骑车，刘亚静在门口等她，电动车已经发动了。

　　“走。“刘亚静说。

　　李小敏刚准备坐上后座，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小敏。“

　　她转过头。陆晨站在停车场对面的路灯下面，骑着一辆摩托车，头盔挂在车把上。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工装，脸上带着一点局促的表情。

　　“你咋来了？“李小敏愣了一下。

　　“今天端午，想着你可能下班晚。“陆晨走过来，看了一眼刘亚静，“刘姨，我送她回去吧，你忙了一天也早点回。“

　　刘亚静看了陆晨一眼，又看了看李小敏，没多问：“行。那你们慢点走。“

　　李小敏站在原地，没有动。陆晨走到她面前：“坐摩托车吧，比电动车快。“

　　李小敏犹豫了一下，回头对刘亚静说：“刘姨，那我坐他的车回去。“

　　刘亚静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先走了。车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拐过路口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李小敏跟着陆晨走到摩托车旁边。陆晨把头盔递给她：“戴上吧。“

　　她接过头盔戴上，跨上后座。坐稳之后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是轻轻扶住后座的尾箱架。陆晨发动了车，摩托车从停车场开出去，拐上金舟路。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晚上江城的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味。李小敏坐在后座上，视线越过陆晨的肩膀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两个人都没说话。

　　沿着金舟路一路向北，过了两个路口，拐进通往吉欣路的岔道。路面变窄了，摩托车拐进了梧桐巷，两旁是路灯下的梧桐树，树冠在头顶上合拢，路灯的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路面上晃来晃去。

　　“今天累不累？“陆晨在前面问了一句。

　　“累。“

　　“你们店人气看上很旺，卖了不少吧？“

　　“应该不少吧，每年的节假日人都很多。“

　　陆晨：“今天站了一天，很辛苦吧。“

　　李小敏笑了笑。摩托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手从尾箱架上滑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陆晨腰侧的衣摆。抓了一下又松开了，重新扶回尾箱架。陆晨没回头，车速没变。

　　到了巷口，陆晨把车停下来。李小敏下了车，把头盔摘下来还给他：“谢了，送到这儿就行。“

　　陆晨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明天还上班？“

　　“上。端午活动三天。“

　　“那我明天还来接你。“

　　李小敏看了他一眼：“不用，刘姨带我。“

　　“刘姨也累了一天。“陆晨说，“我反正顺路。“

　　李小敏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明天晚上九点半在超市门口等我。“

　　陆晨点了一下头：“好。“

　　李小敏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车坏了？“

　　陆晨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就是路过，刚好......“

　　李小敏看着不知所措的陆晨，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家走，推开院门进去了。

　　陆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门关上了，才跨上摩托车发动了车。摩托车在梧桐巷的土路上一颠一颠地开出去，车灯在夜色里晃了晃，拐过照母山的山脚，消失了。

　　李小敏进了屋，张金桂正坐在堂屋里。看到女儿进来，她站了起来：“饿不饿？“

　　“嗯。“

　　张金桂走进厨房，把锅盖掀开，端了一碗饭出来放在桌上。饭上面盖着几块红烧肉和一个荷包蛋。李小敏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张金桂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那个送你回来的，是不是常来吃酸辣粉那个？“

　　李小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他做啥子的？“

　　“摩配厂上班的。潘海哥的同事。“

　　张金桂若有所思，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汤放在李小敏手边。

　　李小敏吃完饭，把碗收进厨房。窗外的梧桐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似乎传来江面上的鼓声，端午的龙舟赛已经结束了，但那声音好像还在，断断续续的，隐在水汽和夜色里。

　　李小敏走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躺下来。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她想着，明天晚上九点半他在超市门口等，然后闭上了眼睛。

　　端午最后一天，超市里还是忙。粽子堆头又补了一次货，临关门之前终于卖得差不多了。晚上九点半，李小敏从员工通道出来的时候，陆晨果然还在。他靠着摩托车站在路灯下面，看到她出来就站直了。

　　“走吧。“他说。

　　李小敏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头盔，跨上后座。这一次她坐上去之后，两只手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侧。陆晨没有回头，他发动了摩托车，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

　　摩托车穿过梧桐巷，穿过照母山脚下那段最暗的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夜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江水和艾草的味道。

　　傍晚，梧桐巷的暑气散了一些。曾海波搬了几张塑料凳子到小卖部门口，王桂兰端了一盘切好的粽子出来，放在门口的矮桌上。白线的是肉粽和豆沙，红线的是清水粽，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了两碟白糖和一小碗辣椒水。

　　张金桂这天收摊早。她推着手推车从路口回来的时候，车上的锅碗瓢盆已经洗干净了，用抹布盖着。路过小卖部门口，曾海波喊了她一声：“金桂，吃了没？”

　　“还没。”

　　“那快来，桂兰煮了粽子。”曾海波又回头朝巷尾喊了一嗓子，“小潘！出来吃粽子！”

　　潘海走了出来，换了一件蓝色T恤，刚洗完头，头发还有点湿。他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张金桂已经在小卖部门口坐下了，端着碗蘸白糖，慢条斯理地吃着。

　　“坐。”曾海波指了指空着的塑料凳子。

　　潘海坐下来，王桂兰从屋里端了一碗粽子出来放在他面前：“多吃点，年轻人。”

　　“谢谢王姐。”

　　几个人在梧桐树下坐着吃粽子。晚风穿过梧桐叶，落在人身上就变成凉的了。

　　曾海波剥了一个清水粽，蘸了辣椒水，咬了一口：“辣椒水的比白糖的好吃。”

　　张金桂说：“你那是无辣不欢。”

　　曾海波笑了：“我这是将就桂兰，她糖吃不得。”

　　王桂兰坐在旁边，端着一碗白水没接话。

　　“厂里放几天假？”曾海波问潘海。

　　“今天开始放三天假，明天正常上班。”

　　“那你也没回家？”

　　“太远了，等国庆再说吧。”

　　“一个人过节，连个粽子都没人给你包。”张金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蘸白糖，“以后端午我们都来桂兰这吃，她每年都要包。”

　　“对，那就每年都来。”王桂兰笑着说。

　　几个人继续吃粽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小卖部最近的生意，聊到酸辣粉摊子，曾海波说张金桂生意好，张金桂说好啥子好，天热吃粉的人少，靠天吃饭。

　　“小敏辛苦，超市端午不放假。”张金桂夹了一块粽子，“亚静也在加班，假期超市忙得很。”

　　“她们俩搭班，互相有个照应。”王桂兰说。

　　吃完粽子，张金桂站起来把碗收进小卖部：“谢了，桂兰。”

　　王桂兰说：“谢啥子嘛”。

　　潘海也站起来，帮曾海波把塑料凳子叠好收进屋。

　　曾海波说：“小潘，一个人回去也没事，店里看会儿电视。”

　　潘海说：“不了，我得回去看看书，下周六要考试。”

　　曾海波朝潘海点了点头，说：“好。”

　　潘海往巷尾走。路过张金桂家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一部抗战剧，枪炮声一阵阵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他走过那扇门，继续往前走。他进了屋，在床边坐下，翻开那些课本。窗外透进来一点暮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巷子已经安静下来了。张金桂屋里的电视声还在响，断断续续的。他想起上周六从沙区回来，865路公交车堵在桥上，何静坐在他的书包上，车厢里闷热。他算了一下日子，还有五天。他合上书，靠在床头。

　　屋里的灯光有点暗。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短信。他把手机放回去，重新翻开书，看着书上那行字，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

　　他正想拉上窗帘，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从照母山那边滚过来，低低的。闷热了一个端午，雨终于要下下来。

　　他站在窗边没动。

　　几秒钟后，雨就砸下来了。雨点打在梧桐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哗啦啦地浇下来。巷子里的路瞬间变了颜色，干了十天的泥地被雨水泡开，腾起一股泥土的气味。窗玻璃上开始淌水，外面的路灯透过水帘变得模糊，梧桐树的影子在水光里晃来晃去。

　　潘海推开窗户，雨水的气味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草的香味，还有一丝凉意。他站在窗口，看着雨幕把整条巷子罩住，远处照母山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全化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气里。雨声很大，啪啪地打在屋顶和树叶上，把他自己屋子里的安静衬得更安静了。

　　他伸手接了一点雨水，凉丝丝的。他想起上周六865路公交车上的雨，也是这样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车厢里又闷又挤。她当时在想什么，他没有问。

　　他还在窗口站着。巷子里空无一人，雨雾把路灯的光揉碎了，满地都是晃动的亮斑。他不知道那个叫何静的女孩此刻正在仙女山，也不知道她正站在一间木屋的窗前，跟他在同一场雨里，在雨的另一面望着同样的雨幕。

　　仙女山的雨来得晚一些。

　　何家吃完晚饭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干爽的。邱慧芳约了科室的同事柳青医生一家来仙女山共度端午，两家人订了山上同一间酒店，吃完晚饭坐在山上的茶社里喝茶聊天。何静坐在母亲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不怎么说话。

　　柳青的儿子叫柳烨，比何静大三岁，是江城大学建筑系研究生，在江中区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他穿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语言都是经过了缜密思维。邱慧芳问他单位的事情，他一一答了，条理清楚，也很有分寸，邱慧芳对他很满意。何静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外面起风了。窗帘被风掀起来，露出窗外黑沉沉的天。

　　“好像要下雨了。”柳青说。

　　话音未落，雨就下来了。雨点打在木屋的茶社屋顶上，声音沙沙的，像有一层一层的叶子在翻动。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树的香味和湿润的水汽。

　　柳烨站起来走到窗边：“这里的雨比城里好看。”他侧过身，看了一眼何静，“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何静放下水杯，走到窗边。窗外是大片的山色和松树林，白天能望出去很远，但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了，雨雾把山谷填满了，白茫茫一片。路灯的光芒在雨里化成一团一团的晕，四周是松树模糊的黑影，在风里晃着。

　　柳烨站在她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安静地看着何静。

　　“仙女山的雨，一下就是一夜。巴山夜雨涨秋池，却话巴山夜雨时。”他说。

　　何静没有看他，望着窗外的雨雾，嗯了一声。她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掌心触到一小片湿润的雾气，又慢慢变回透明。雨还在下，落在松树和屋顶上，沙沙地响着。

　　山下的雨下得更大。吉欣路的梧桐巷被雨雾笼罩着，潘海关上了窗，在床边坐下来。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滴答滴答地敲着窗台。他拿起那本书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何静的那行字，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这个假期也即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