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深秋的风很 ...
-
深秋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针扎的痛。
我站在学校宿舍的窗台边,手指攥着手机,指尖冰凉,神色淡然的看着窗下。其他人皆是喜上眉梢,欢声笑语挂在脸上,神色轻松又期待,一个月就一次假,家长会准备好吃的或者带他们去什么地方玩…
“阿沚你发什么呆呢要不去我家和我一起吃饭吧”周明意眉眼盛满热忱,没有半分客套虚意,发出邀约的时候指尖下意识轻抬指向校门口,一副真心盼着我应允的模样,她知道每次放假我都是一个人回去。
我还没张出口她就拉着我往外走,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没办法拒绝她,偌大的寄宿校园里,周明意是唯一一个主动向她伸出手的人。
她熟练的骑上她的小电瓶然后把头盔递给我示意我上车,我刚坐下她就唰的一下开了,我笑着打着她“明意你干什么啊”,“对,阿沚你就应该多笑笑,你看你一天都不怎么笑谁敢找你说话啊,也就我热脸贴冷屁股。”周明意频繁转过来看我,给我逗笑了“你乱说哪有热脸贴冷屁股啊,你好好开车,不然我等会打你屁股了。”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周明意骑车的速度不快,时不时侧过头同她说话,马尾辫被风吹得肆意飞扬,鲜活又热烈,像一团烧得正好的小暖阳。
二十分钟后,电瓶车稳稳停在一栋小高层楼下。周明意利落熄火,跳下车一把掀开阿沚头上的头盔,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腕往上走。楼道里暖黄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暖融融的光线落在墙面上,驱散了夜晚所有的寒意。刚走到家门口,防盗门便从里面拉开,周明意的母亲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女儿身后略显拘谨的苏沚。
“是阿沚吧?明意天天在家念叨你,可算把你盼来了。”阿姨侧身拉开大门,顺手接过周明意手里的书包,又自然地抬手接过苏沚单薄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外面风大冻坏了吧?快进来,地暖开着,一点都不冷。”
屋内的暖意扑面而来,混着厨房里浓郁的肉香、糖醋酱汁的清甜,还有淡淡的柑橘果香。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洗干净的砂糖橘与冬枣,电视机小声放着轻松的生活综艺,周明意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阿沚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果盘,笑着起身打招呼:“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随意坐。”
阿沚站在玄关,手足无措地攥了攥袖口。她从小到大,极少踏入旁人的家庭,更从未感受过这般松弛、温暖、没有一丝压迫感的烟火气。她习惯了家里永远紧绷的气氛,父母常年沉默冷战,屋子里永远充斥着指责、争吵与无休止的抱怨,吃饭时餐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触怒对方。可眼前这个普通的小家,处处都透着鲜活的温柔。
周明意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往她手里塞了一颗剥好的橘子,果肉清甜多汁,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我爸妈人超好的,你不用紧张。”周明意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话音刚落,阿姨就端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牛腩从厨房走出来,瓷锅掀开的瞬间,醇厚的肉香瞬间填满整个客厅。
“开饭啦!”
一桌家常菜满满当当摆满餐桌,色泽诱人,分量十足。周明意的父亲主动拉开椅子,让阿沚坐在采光最好的位置,阿姨不停地给她夹菜,牛腩、藕夹、清炒青菜一样不落,语气温柔:“多吃点,学校食堂伙食一般,月假正好补一补。在寄宿学校住校辛苦,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夹。”
“谢谢…阿姨”,苏沚不好意思的小声道。
饭桌上没有半句说教,没有居高临下的数落,更没有拿成绩、未来、前途反复施压。周明意和父母聊着学校里的趣事,讲课堂上老师闹出的小笑话,吐槽封闭式管理严苛的作息,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偶尔还会互相打趣。阿沚安静地低头吃饭,嘴里的牛腩软糯入味,温热的饭菜熨帖了连日住校积攒的疲惫,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她偷偷抬眼打量眼前和睦的一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羡慕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她也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父亲,有母亲,有实实在在的房子,却从来没有这样一顿安心踏实的晚饭。在她家,吃饭是一场无声的煎熬。母亲永远会在餐桌旁数落她花钱多、读书不用功,父亲沉默寡言,心情不好时就会摔碗摔筷,所有琐碎的负面情绪都倾泻在饭桌上。她从小到大,吃饭时永远不敢大口咀嚼,时刻紧绷神经,生怕成为父母争吵的导火索。
吃到一半,周明意发现阿沚没怎么动筷子,以为她不好意思,直接夹了一大块牛腩放进她碗里:“使劲吃,今晚管够!吃完饭我们还可以窝在客厅看电影,我囤了好几部喜剧片。”
叔叔笑着附和:“今晚安心住下都没问题,客房随时收拾好了,不用着急回去。”
这句话让苏沚猛地一怔,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她几乎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深夜留宿在朋友家中,父母会掀起怎样一场狂风暴雨。他们不会关心她是否有地方落脚,只会扣上“在外野玩、不懂规矩、心思不正”的帽子,往后无休止地翻旧账、辱骂、冷暴力。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摇头:“谢谢叔叔阿姨,我吃完饭还是要回去的,家里……还有事。”
阿姨看出了她眼底的局促,没有强行挽留,只是温柔点头:“也好,那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再走,外面天黑路凉。”
晚饭过后,周明意拉着她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暖光铺满客厅,一家人闲闲地聊着天。没有人催促她做家务,没有人评判她的言行,没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挑错。阿沚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在这一刻难得彻底放松下来,她靠着柔软的沙发,听着耳边轻松的笑声,几乎要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里。
电影过半,眼看夜色越来越深,苏沚起身告辞。周明意还想劝她多待一阵,被她轻轻拒绝。叔叔阿姨一直送到单元楼下,反复叮嘱路上骑车注意安全,阿姨还往她口袋里塞了满小零食和一袋橘子,让她带回家里吃。
“记得下次放假还来家里吃饭!”周明意站在楼道口朝她挥手,阿沚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心底涌起巨大的落差。
来时满心茫然孤寂,归途心里却装了一整晚的暖意。苏沚走在回家的路上,眼神却呆呆的,晚风依旧凛冽,她甚至天真地奢望,如果自己的家也是这般模样,人生会不会少大半煎熬。
二十分钟后,望着自家单元楼下。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面斑驳,楼道灯光忽明忽暗,和周明意家精致温暖的居所形成刺眼的对比。苏沚走上楼梯。指尖触碰到自家冰冷的防盗门时,方才在朋友家积攒的所有轻松瞬间烟消云散,心脏骤然收紧,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轻轻转动钥匙,“咔哒”一声,房门应声打开。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卧室透出一道惨白的灯光,屋子里静得可怕,压抑的气氛像厚重的乌云,死死笼罩着整个空间。她刚跨进玄关,还没来得及弯腰换鞋,一道黑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是她的母亲。
女人脸上没有丝毫情绪,眼神阴鸷地死死盯住她,不等阿沚说出一句解释的话,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我不想回到这个所谓的家,脑海里不知道第几次冒出这个想法。
清脆又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力道之大打得她脑袋偏向一侧,差点没站稳,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手里的塑料袋应声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她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半步,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苏沚的母亲看见掉落的物品,嘴角发出不屑的冷笑。
“翅膀硬了是不是?不按时回家,一整天泡在外人家里蹭吃蹭喝,你自己没有家吗?”母亲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鼻子厉声嘶吼,尖锐的嗓音划破死寂,“我和你爸掏空家底,托关系、砸重金把你送进收费高昂的私立封闭高中,不是让你天天在外鬼混、攀附别人家过日子的!”
阿沚捂着火辣发烫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喉咙发紧,试图解释:“明意邀请我去她家吃饭,她爸妈很热情,我只是……”
“热情?外人再热情能管你一辈子?”母亲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她脸上,语气刻薄又扭曲,“你要玩和成绩好的玩啊,周明意是吧,据我所知她成绩一般,你再和她玩我就打电话给你班主任说她带坏你!别人家的饭就那么香?自己没有家吗?我们亏待你吃喝了?还是缺你衣服穿了?放着自己的亲爹妈不管,跑去外人家里献殷勤,你是觉得我们这个家给你丢人了?”
坐在里屋沙发上的父亲缓缓走出来,面色阴沉,全程一言不发,只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她,那沉默比怒骂更让人窒息。在这个家里,母亲负责无休止的指责与施暴,父亲永远冷眼旁观,默许所有,偶尔心情不好,还会变本加厉地责罚她。
“我没有觉得家里丢人,只有朋友好意邀请,我不好拒绝…交朋友也要分成绩好坏吗”阿沚压下眼眶里翻涌的水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母亲冷笑一声,抬脚踢开滚落在脚边的橘子,果皮瞬间裂开,清甜的果香混着压抑的怒火显得格外讽刺,“花钱送你去读书,心思不放在学业上,整天想着吃喝玩乐、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串门。我们辛辛苦苦挣钱供你读私立高中,盼着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你倒好,天天在外闲逛享乐,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今天敢去别人家蹭饭,明天是不是就敢夜不归宿?去和别人鬼混?后天是不是就彻底不把这个家放在眼里了?”
所有的过错都被强行扣在她的头上,她只是接受了朋友一顿善意的晚饭,却被歪曲成不孝、贪玩、心思不正。苏沚张了张嘴,如鲠在喉,她知道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在父母偏执极端的认知里,外人的温暖是原罪,她的社交是过错,她渴望一丝温情就是背叛家庭。
“别站在这里装傻,家里一堆活没人干,你倒好,在外面清闲了一整晚。”母亲狠狠瞪了她一眼,随手指了指杂乱的客厅、堆满碗筷的厨房、落满灰尘的阳台,“玄关地面乱糟糟的,客厅茶几也是,厨房水池堆着中午的锅碗瓢盆,阳台衣服没收,卫生间地板积水,全部打扫干净,一点污渍都不能留。今晚收拾不完,就别想睡觉。”
阿沚看着狼藉的屋子,心里一片冰凉。父母放假在家整整两天,整日躺在沙发玩手机、看电视,家务活堆得满满当当,从来不会主动收拾,所有琐碎繁重的家务,永远是她放假回家必须完成的任务。仿佛她生来就是这个家免费的保姆,读书之余还要包揽全部家事,做不好便是懒惰不孝。
她弯腰默默捡起散落一地的橘子,被踢烂的扔到垃圾桶,一颗颗装进袋子里,指尖触碰到果皮,还残留着晚饭时清甜的香气,可这份暖意再也暖不透冰冷的心底。她没有再争辩,争辩只会换来更激烈的辱骂和无休止的人身攻击。在这个极端压抑的原生家庭里,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需要被不断敲打、批判、使唤的附属品。
苏沚拿着拖把弯腰清理地面,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客厅灯光惨白,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刻不停地盯着她干活,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数落,说楼上张叔的孩子怎么不这样,从她擅自外出吃饭,扯到从小到大所有鸡毛蒜皮的小事,翻旧账式的指责源源不断:小时候买文具花钱太多、考试一次发挥失常、放假出门买瓶水都要被指责浪费、和同学正常交往被说成心思活络……
十几年的人生,她仿佛没有一件事做得让父母满意,永远拿她和别人比。周明意父母会包容孩子的小缺点,鼓励孩子交朋友,在意孩子的情绪与疲惫;而她的父母只会无限放大她所有的不足,用最苛刻的标准束缚她,用暴力和言语打压她所有对温暖的渴求。
从入夜忙到深夜,整整三个多小时没有片刻停歇。
整栋居民楼都陷入沉寂,只有她家的灯还亮着。阿沚腰酸背痛,手臂因为长时间搓洗、拖地酸胀难忍,红肿的脸颊依旧隐隐作痛。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身心俱疲。
母亲数落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下了指责,冷冷丢下一句“好好反省,下次再敢私自去别人家吃饭,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便转身回了卧室,重重关上房门。父亲紧随其后,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
偌大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却没有半分家的温度。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口袋里还剩下几颗从周明意家带回来的糖。她拿出一颗剥开,清甜的糖果入口,可这股甜味再也抚慰不了满心的委屈与荒芜。
阿沚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布满细小油渍的双手,想起周明意母亲温柔递过来热茶的模样,想起饭桌上其乐融融的闲谈,眼眶终于控制不住红了。没有哭声,只有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收拾完所有家务已是凌晨一点,她收拾好自己轻手轻脚走进自己狭小的卧室。房间陈设简陋,没有一点生气。她躺在床上,脸颊的痛感依旧清晰,脑海里交替闪过,想起了那个唯一对她好的奶奶。
除了奶奶…没有人会好好对她,想着奶奶家的快乐…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浑身刺骨的冷。
苏沚彻底看清了她的家。
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归宿。
是她这辈子,逃不掉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