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错认的呼唤 绝望的少女 ...
-
滋滋的电流震颤牢牢盘踞在书房里。
《寻常岁月诗》的旋律反复卡顿破碎,直到彻底停止,温青悦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抵着桌沿,指尖轻贴桌面,静静端坐。
手机立在音箱一侧,录制界面持续运行,红色录制灯恒定跳动,可屏幕上的声纹波形始终平直荒芜,没有捕捉到任何有效声响。
房间里静得离谱。
没有上一次连线少年慌乱的动静,没有鼠标敲击的脆响,通道那头死寂沉沉,唯有一阵沉闷厚重的哭声,隔着模糊的时空屏障,缓慢渗透出来。不是细碎的抽泣,不是委屈的落泪,是耗尽所有力气、沙哑麻木的低哭,沉沉闷闷裹着彻骨的绝望,卡在电流杂音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道哭声僵持了很久,空荡荡的,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只剩纯粹的麻木悲恸。
温青悦没有催促,静静等着,直到那阵低沉的哭声稍稍停歇,才放轻嗓音开口:“朋友,你怎么了?”
下一秒,通道那头的哭声骤然截止。
但不同于上一次连线的慌乱失措,这一次,对面的安静得很诡异,没有追问哪来的声音。
温青悦指尖微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稍作停顿后,再次轻声试探:“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沉寂被缓缓打破。
一道轻柔沙哑的少女声线顺着电流漫来,带着浓重未消的哭腔,听起来很疲惫:“是齐月吗?你来找我了吗?”
温青悦微微一愣。
她不知道齐月是谁,但她知道对方状态的反常,深夜凭空出现陌生人声,她为什么半点不怕?
不等她开口解释,那头轻飘飘的字句再次传来,平淡的语调里裹着倾覆一切的死寂与决绝:“我也想死,你等我一起好吗?”
温青悦心神骤震,浑身血液几近凝滞。这句毫无波澜的求死之言,比崩溃嘶吼更让人胆寒。她立刻压下心底疑问,语速沉稳加快,果断出声澄清:“我不是齐月。”
她放缓语气,带着真诚的试探:“我是陌生人,我听不到你的样子,也不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想死?能和我说说吗?”
通道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
破碎的旋律与滋滋电流声持续交织,时空通道稳稳连通。少女像是骤然失神,许久没有半点动静,原本紧绷的绝望缓缓褪去,只剩浓重的茫然。
良久,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恍惚的错乱,依旧没有丝毫害怕:“...你不是齐月?”
“不是。”温青悦语气温柔却坚定,“我不清楚齐月是谁,我只是刚好能听见你的声音。我在这里,不会挂,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换做常人,发现深夜连上未知陌生人,早就惊慌失措。但对面的少女半点波澜都没有。
反正她本来就不想活了,面前是人是鬼、是谁都无所谓。有个人能安静听她唠唠心里话,也挺好的,自己解脱前也算发泄过了。
沉默片刻,少女随意地低声开口,语气颓丧,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我叫戴乐乐。”
“无所谓了,你是谁都行,说说话也好,我快憋炸了。”
温青悦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等候,给足她倾诉的空间。
戴乐乐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化不开的疲惫,语速缓慢又沉重:“三天前,周一早读前,我最好的朋友,从我们学校四楼天台跳下去了。她就是齐月。”
短短一句话,压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声音微微发颤,积攒多日的情绪开始松动。
“我们从小学一年级就黏在一起,整整六年,初中又分到一个班。住校后我们同吃同住,共享所有零食和秘密,她胆子小,我一直护着她,她难过,我每次都陪着她。我们说好要一起考高中、一起考大学,一辈子不分开。”
是两个小女孩的日常,温青悦心里想这样两个女孩子,为什么会扯到生死呢?
“半个月前,班里几个女生偷偷带违禁品来了学校,被齐月随口提醒了一句。就这么一件小事,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的违禁品被老师没收了,她们就因此记恨上她了,觉得是齐月告的密,开始抱团针对她。”戴乐乐的语气慢慢带上悲愤,字句直白带着愤怒,“她们不打架、不骂人,就是冷暴力,阴恻恻地折磨人。”
“全班散播谣言,说齐月爱打小报告、装清高、表里不一。全班没人敢跟她说话,没人敢跟她同桌,收发作业故意跳过她,体育课组队直接把她孤立在外。”
“不止这些,她们还堵在教学楼死角、放学楼道,逼着齐月当众道歉。齐月一遍遍解释自己没有恶意,也没有跟老师告发,可她们根本不听,天天撕她作业、藏她课本、往她书桌塞垃圾,一点点折磨她。”
“齐月性子软,不爱争辩,受了委屈只会自己憋着哭。”戴乐乐的声音狠狠发颤,“她每天放学都攥着我的手发抖,偷偷跟我说她好怕,班里的氛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快撑不下去了。”
“出事前一晚,她和我躲在楼梯间哭了一整晚,问我是不是死了就不用受这些委屈了。我当时太蠢了,只会傻乎乎劝她熬一熬就过去,根本没看懂她是真的熬到绝境了。”
说到这里,戴乐乐停顿许久,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哽咽,语气里满是无力的自嘲。
齐月走后,她是全校唯一知情的人,也是最煎熬的人。
“所有人都在给齐月贴标签。老师开班会,直接定性她心态脆弱、抗压能力差、青春期胡闹;同学跟风乱传,说她自私任性,丢下爸妈亲人;连她爸妈都对外说孩子叛逆不懂事。”
“我不服。”戴乐乐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带着积压三日的委屈与不甘,“明明是被欺负被逼的,为什么最后错的是她?!”
“我去找老师解释,把我看到的、听到的全说了,我求老师查清楚,别让齐月白白受委屈。结果老师说我受刺激过度、胡言乱语,怕我影响班级风气,随便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我回家跟我爸妈哭着坦白一切,我说齐月是被霸凌逼死的,不是叛逆。可他们只当我胡思乱想,是因为我和齐月关系好才共情过头,一遍遍劝我别多管闲事,好好读书就行。”
“班里同学更不敢说话了,还有人反过来劝我,说都是同学,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揪着小事不放。”
戴乐乐吸了吸鼻子,语气重新落回麻木的死寂,满是无力与绝望:“整整三天,我逢人就解释,没人信我,没人听我。真相就像个笑话,被所有人刻意忽略、掩埋。”
“施暴的人照常上课、照常说笑,半点影响没有,旁观的人很快淡忘,日子照常过。只有我,只有我困在原地走不出来。”
“我看着她空着的座位,看着我们一起买的小挂件,看着她没写完的笔记,夜夜睡不着觉。我明明是她最好的朋友,明明我什么都知道,可我护不住她,也替她讨不到半点公道。”
“我觉得我特别没用。”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彻底的自我放弃,“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委屈,只有我记得。这样活着太憋屈、太煎熬了,还不如死了去找她,起码能陪着她,我听了一晚上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准备去找她,我们都不用受罪了。”
戴乐乐断断续续说了许久,字句都是直白的憋屈与不甘,没有刻意的哭诉,只是把这三天压在心底、无人倾听的琐事与委屈,一点点尽数倒出。
温青悦始终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指尖轻轻抵着桌面,全程安静无声。不论对面的声音是哽咽、麻木,还是带着愤愤的颤抖,她都没有插话打断,只是静静等候,给足了对方肆意宣泄的空间。
直到通道那头的哽咽渐渐平缓,只剩浅浅疲惫的呼吸声,温青悦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有着穿透阴霾的力量。
“乐乐,你不是没用。”
温青悦语气坚定,没有空洞安慰她:“你才十几岁,和齐月一样,都是需要被保护的孩子。你看见了真相,敢一次次站出来替她辩解,哪怕没人相信,你也没选择跟着众人一起淡忘,抹黑她,这已经很勇敢了。”
戴乐乐低声闷道:“可我没帮到她,我还是没能留住她。”
“你留不住。”温青悦语速平缓,“凭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力量,根本抗衡不了一群人的恶意,也扭转不了大人敷衍了事的偏见,这不是你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