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躺了 齐月宾做了 ...
-
齐月宾是冷醒的。
梦里她已经是皇贵太妃。她和甄嬛、若昭互相扶持,弘历登基了,她享尽了荣华富贵,活到了最后。
可她还是醒了。
梦里的暖意散得很快,像一碗热水泼进雪地里,连热气都没留住。她睁开眼,头顶是那顶灰扑扑的帐子。三年没换的帐子。补丁还在,针脚还是吉祥去年缝的那一排。
延庆殿。她又回到了延庆殿。
窗户纸破了洞,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裹着她单薄的被褥,冷得她缩成一团。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裹紧了些。床板硬,被褥薄,凉气从底下往上冒,像睡在一口井上面。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那顶帐子。脑子里还残存着梦里的东西,
"吉祥。"她喊了一声。
吉祥从外间进来,照见齐月宾靠在床头,眼睛睁着,脸上还有没褪尽的茫然。
"娘娘醒了?"
"什么日子了?"
吉祥一愣:"娘娘问……什么日子?"
"今日是哪一日。"齐月宾的声音有点哑。
吉祥回答了齐月宾,只当是自己的主子常年缠绵病榻病糊涂了,不由地心疼。
齐月宾在心里把这个日子过了一遍。快选秀了。还未选秀,一切都还没发生。最重要的是——甄嬛还没进宫。
她闭上眼,又睁开。
"吉祥,我做了梦。"
"娘娘梦着什么了?"
齐月宾沉默了一会儿。
"梦着我活到了新帝登基。我是皇贵太妃,没人敢动我。我想要的,差不多都有了。"
吉祥听着,又惊又喜:"那岂不是好梦?"
"好梦。"齐月宾说,"可我不止一个梦。"
她停了停。
"我好像同时活了三辈子。"
吉祥听不明白,只当她是病糊涂了。她伸手扶齐月宾靠好,又拿了一件外裳披在她肩上,嘴里念叨着:"娘娘是魇着了,奴婢给您倒杯热茶来——"
"吉祥。"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能同时看见自己活了三辈子吗?"
吉祥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娘娘,您想多了。"
齐月宾没再追问。她靠着床头,闭上眼,把梦里看见的那些碎片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辈子,她活得像把刀。皇上让她端药她就端,华妃灌她红花她就受。她在披香殿蛰伏了多年,等到所有人都忘了她,等到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最后她活到了最后,可那个活到最后的人——像一个空壳。
第二辈子,她活得莫名其妙。她明明知道皇上凉薄,明明知道那碗药是他让她端的,可她居然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爱得为他哭为他病,爱得他死了她比谁都难受。齐月宾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觉得那辈子的自己像个笑话。
第三辈子……第三辈子她没有看得太清。只记得那个梦里没有太多关于皇帝和旁人的细节,只有小小的温宜——良玉。在盛大绚丽的皇宫里,在四四方方的宫里,像池塘困着锦鲤一样困着她和她最爱的良玉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坐了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冷风灌进领口。吉祥吓了一跳:"娘娘!仔细着凉——"
齐月宾没有理她。她赤脚踩在地砖上,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苍白、消瘦、眼下青黑。二十三岁,看起来像四十岁。自己和吉祥的身上的旗人装扮让她明白自己似乎在重走第二世的老路。她爱得罪糊涂的一世。
齐月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哪怕每一世都有所不同,但她的身世多半大差不差:"我是武将齐家的女儿。我爹教过我骑马射箭。我刚嫁进来的时候,能拉弓、能骑射、能一箭射中靶心。丝毫不比年世兰逊色。"
她抬手,慢慢描着镜子里自己的轮廓。
"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端妃。跟莲花一样,端庄得体,温柔体贴,却早已空心。”"
吉祥站在身后,嘴唇动了动,不敢出声。
齐月宾放下手,转过身。
"我梦见的那三辈子——"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辈子,我活得像把刀。用完就扔了。"无论是皇上,太后,朱宜修,还是甄嬛,都是一把可有可无的刀。
"第二辈子,我活得那么不明不白。元凶首恶,被我爱到骨子里。"
"第三辈子……我没看全,但我不想那么单薄又孤独地困在着一方天地。"
吉祥终于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娘娘,您在说什么呢……"
"我在说——"齐月宾抬头看着她,"这三辈子,我都不想要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一下。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选秀快开始了。"
她望着远处的黑暗,声音不高不低。
"这一世,我要自己选。"
齐月宾站直了身子,风灌进她的袖口和领口,她没缩。
"我要光耀门楣。"
"我要这副身子重新站起来。"
"我生不了孩子,但我可以养孩子。我要温宜不再远嫁他乡。"
"我要这宫里的位份、实权、体面——我要所有人都得掂量掂量,动我之前先想想后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但更沉。
"欠我的,我自己讨。"
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又窜上来,重新亮透了整间屋子。
齐月宾抬手,慢慢关上窗。
窗外,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走远了。光灭了,夜色重新合拢。
她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吉祥。"
"奴婢在。"
"这个月的冬炭,送来了没有?"
吉祥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齐月宾看着她,声音平静:"说。"
吉祥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还没送来。奴婢去问过两次,黄公公那边的人说……说今年宫里用度紧,各宫份例都减了。别的宫减了两成,咱们延庆殿……减了六成。"
齐月宾没说话。她站在床边,手指搭在床沿上,指节微微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减的?"
"今年开春就减了……往年虽说也克扣,但没有今年这么狠。娘娘身子不好,冬天的炭火本就烧不了几天,这一减,入冬怕是——"
"被褥呢?"
吉祥的声音更小了:"今年秋天没换新的。说是内务府新棉花不够,先紧着别的宫……"
齐月宾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瘦、苍白、骨节突出。她以前没想过问这些——病了就躺着,冷了多盖一层,饿了少食一顿。她没想过问问黄规全:为什么延庆殿的份例总是不够?
"还有呢?"
吉祥犹豫了一下:"娘娘的药……太医院那边这个月只送了半份来。说是药材紧缺,各宫都减了。但奴婢私下打听过,别的宫的份例没减,只有咱们延庆殿减了。"
齐月宾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一道。
"娘娘……"吉祥的声音带了点颤,"要不奴婢明天再去求一求黄公公?"
"不用求。"
齐月宾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影子。
"明天我去见太后,不是去请安。"
吉祥没听懂,愣了一下。
齐月宾站起来,走回窗前。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一小片银白。她低头看着那道光,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去告诉她——这十二年,延庆殿缺了多少东西。"
她回头看了吉祥一眼。
"冬炭、被褥、药材、月例。一样一样算清楚。我躺了十二年,他们克扣了十二年。这笔账,不能白欠着。"
吉祥怔怔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娘娘……您以前从来不问这些。"
"以前不问。"齐月宾转回头,看着窗外那片银白的月光,"以后不会不问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窗纸上那个破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着她的指尖,凉凉的。
"内务府欠我的,让他们自己补上。"